朱斌

一

我老家那兒的鄉(xiāng)下，祖上沿襲下來婚后的女人一般不再被稱呼姓和名，統(tǒng)統(tǒng)地被稱作了“某某房里的”，我的小嬸嬸嫁過來后就成了“志全房里的”。志全房里的她原本也并不姓毛，我后來叫她毛嬸是因為她毛頭毛腦毛手毛腳做事毛快。但我的毛嬸可不丑，而是很耐看?？上偸浅敛蛔?。

毛嬸不光會拿稻草編席簾子，她還會拿清香稻金黃金黃的稈兒給我編一頂精致的小草帽，堂弟說我戴上去像從海外歸來的華僑。

堂弟的中考分數(shù)離省武中錄取線差了三分，差三分以內(nèi)的可以出錢上省武中，不管差一分兩分還是三分，一律每個名額五千塊。不知毛嬸從哪里聽說，找到關系走后門可以減免費用，她就好似火燒眉毛地進城來找我想辦法，她也只有我這么一個親戚在城里工作。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中葉，五千元可不是個小數(shù)目。

我那時參加工作也就兩三年，不過還真就湊巧了，我的同事趙工的表哥正是聞名遐邇的省武中的校長，而且我們倆的關系也很要好。當時，捧著鈔票想方設法，削尖了腦袋瓜子要進省武中的人實在太多。趙工的表哥雖然答應盡可能減免費用，但說要等等，以便統(tǒng)籌考慮。我認為這事兒是板上釘釘兒地辦妥了，便興奮地把這些情況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毛嬸，讓她耐心等消息。

“就這么在家等著??？”她閃爍著麥芒的眼神中翻滾著一萬種不安。

“要不要帶點東西去看看校長？人家都說要送錢的，送得越多，免得就越多。”

“哈哈哈，送五千就免五千？”我不由得笑了出來，又安慰她道，“沒問題的，我同事當著我的面和他表哥說定的?，F(xiàn)在找校長說情走路子的人太多，他都躲出去了。等辦成后再說吧，你就和弟弟踏踏實實在家等消息吧，上武中沒問題。”

我自己也覺得剛參加工作不久就能辦成這么大的事兒很了不起。

“就這么等消息啊？”她還是不放心。

“?。　蔽亦嵵氐攸c了下頭，“回去吧，一有消息我就告訴你?！?/p>

事實上趙工的表哥確實很給力，將五千塊減免到了三千塊。我興沖沖地坐了一個小時的客車親自跑回老家去告訴毛嬸這個好消息。

毛嬸聽后眨巴了好幾下眼睛，好像把眼睛里的麥芒都眨巴掉了，臉上漸漸露出驚訝又后悔的神情，這復雜的神情上托著尷尬至極的笑容。

“免了有這許多的？”她似乎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啊！”我使勁點著頭，把手里攥著的條子遞給她，“拿這張條子去辦就可以了，而且可以一分錢的禮都不用送?！?/p>

“你原來這么有本事的！可是……”她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我見她沒有絲毫高興的樣子，感到大惑不解。

“可是我們已經(jīng)辦好了。”一向嗓門很大的毛嬸此時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驚訝地張大了嘴巴，第一反應是毛嬸還真有能耐，居然還能找到別的關系?？墒寝D(zhuǎn)念一想，我也是找到了校長的啊，不管走什么路子，最后都得通過校長。我不甘心地問她：“你又找了誰？免了多少？”

“一分錢都沒免著?！币恢闭驹谝慌缘奶玫苋滩蛔￠_口了，“我媽說哥你剛工作沒幾年，怕沒有這么大力道能把這事兒辦成。她又怕去晚了，會招滿名額的。所以就急著把五千元一分不少都交了?！?/p>

“可、可、可是，你們?nèi)ソ诲X前也應該告訴我一聲兒呀?！蔽矣悬c兒氣急敗壞了。

這下娘兒倆的臉都紅了起來，十分局促不安。沉默了好一會兒，堂弟囁嚅：“我媽說她不想讓你太為難。她說這點兒錢她和我爸辛苦點兒都能掙得出。”

那時，毛嬸家的經(jīng)濟狀況已經(jīng)開始有起色了。志全叔去國外打工去了，毛嬸一人在家承包了附近的一大塊糧田，光這一項一年就能掙不少錢。在稻田里勞作的毛嬸就像是一株成熟了的笑容可掬的清香稻，是那么可愛，但此時站在我面前的毛嬸真的很讓我生氣。

“就算你們有錢，也不能這么辦事兒吧？”

“你們聊，你們聊?！泵珛痫@然站不穩(wěn)腳跟了，她一臉尷尬地笑著說，“我去殺雞，給你們熬雞湯去?！?/p>

“別，千萬，別?！蔽覈烂C地沖她擺著手。上回她毛手毛腳地宰雞，雞毛沒有拔光且不論，雞胗里的東西也沒去干凈，還當個寶樣從一大盆雞湯里撈出來夾給我，吃到嘴里不僅硌牙，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異樣的味道。見她又要殺雞做雞給我吃，我連忙說：“我昨兒肚子受了點兒涼，今兒吃不了雞?！?/p>

“不吃啊，”她一臉失望，接著說道，“那你把雞帶回去吧。”

“別，千萬，別。”我情愿從此以后都不吃雞了，也不愿意帶只活雞回城去。但毛嬸是認真的，她說：“你可以送給你那個做校長弟弟的同事的?！?/p>

“人家也不會要你的雞。要是有兩千塊，啥不能吃？”我揶揄她。

“唉！”毛嬸終于由衷地嘆出了這口氣，咬著牙說，“我真的后悔死了。你說我成天毛個啥呀！”

二

奶奶在世的時候常常對我們說：針挑土掙錢，水推沙花錢。

在國外打工五六年，志全叔確實掙到了不少錢?；貋砗螅麄儾粌H翻建了住宅，起了一座三層洋氣的小樓——一度成為村里的地標，而且還承包了一方大魚塘。可是，水推沙般大把大把地把錢花出去的同時，志全叔和毛嬸并未忘了如針挑土般掙錢。

他們侍弄的魚塘里盛產(chǎn)螺螄。螺螄在鄉(xiāng)下是種賤物，許多承包魚塘的都懶得理它們。但志全叔和毛嬸把它們一捧一捧撈出來，用水淘干凈，一個一個用老虎鉗鉗去螺螄尾部的尖殼，這可是個技術活。鉗多了，螺螄會很快死去;鉗少了，炒煮時不易入味，更不易于吃。毛嬸干這些活兒時，一點兒也不毛躁，她極有耐心且動作麻利。鉗好的螺螄浸養(yǎng)在滴了幾滴菜籽油的清水里，讓螺螄慢慢吐出泥沙后去菜市場賣。如若時間比較充足，毛嬸還會用針一點兒一點兒挑出螺螄肉來。其實，割兩把毛嬸屋后地里的新韭，炒她家塘子里剛撈出來的螺螄肉，是地地道道的春來第一鮮。

起初，他們只是撈了螺螄拿到鎮(zhèn)上去賣。后來聽說城里價錢高，每斤能多賣兩三毛，于是，倆人又帶著螺螄騎著摩托車到城郊接合部的菜市場上去賣。當時，我老家那塊兒還沒幾家有摩托車。

結果沒賣上兩次，志全叔就讓交警連人帶車給扣下了。

頭戴著一個紅色的頭盔，毛嬸就像一根出了盒上了擦皮的火柴般地急急忙忙來找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快，快找人救你家叔去，你家叔他被警察抓了，要，要蹲班房的?！?/p>

“啥？為啥？”我嚇了一大跳。

“開的摩托車沒牌照，開摩托車的他也沒駕照。”

“??？這兩個照都沒有，你們也敢把車開出來？”

“在我們鄉(xiāng)下不都這樣的嗎？也沒警察來管呀?！?/p>

得，一時半會兒是無法給小學未畢業(yè)的她普及交通法規(guī)的。其時，我正在市政工程公司當一個小頭目。修路的市政和管路的交警多少還是能遞上去話的?？傻任覂蓮澣D(zhuǎn)通過關系找過去時，老實巴交的志全叔已被送到拘留所去了，我真是回天乏力。望著可憐巴巴的毛嬸，我沒好氣地說她：“你早干什么去了？被交警攔下的時候，就該馬上來找我啊?！?/p>

“那時光顧著跟交警鬧來著了?！泵珛饑肃橹?/p>

“怪不得人家還說你們兇呢。”

“那也能叫兇？”毛嬸一下子又來勁了，兩眼灼灼閃亮。

毛嬸眼神又一下子暗了下去，無力無助無奈地望著我問道：“我們出錢行不行？出錢把你家叔保出來，我們多出點錢還不成嗎？”

“知道你們現(xiàn)在算是有錢了，但錢真的萬能嗎？”

“那可咋辦呀？你家叔他人很老實的，在監(jiān)獄里會被壞人欺負死的。”

“想哪兒去了？他這是行政拘留，也不是關到監(jiān)獄里去的。算了，你還是回去吧，這事只好這樣了。等日子滿了，志全叔自然就出來了?！?/p>

就在毛嬸神情沮喪正要轉(zhuǎn)身離去時，我又想起了什么，說道：“還有，提醒過你多少回了，總是記不住，頭盔的帶子要系好，關鍵時候可以保命的?！?/p>

“習慣了，系上帶子不舒服的?！?/p>

此時的毛嬸已經(jīng)不種田了，一心一意幫著志全叔經(jīng)營魚塘。他們家道富裕，在十里八鄉(xiāng)都是屈指可數(shù)的。堂弟大學畢業(yè)后也不出去找工作，成日在家玩電腦，他們也是滿不在乎。我曾對毛嬸說：“得讓弟弟出去工作了。”

“隨他去，誰還在乎他出去掙那兩個錢?！泵珛鹫Z調(diào)淡淡，但臉上的神情有點復雜。堂弟上高中花了不少錢，上大學又花了不少錢，志全叔說：“這些錢承包兩個這樣的魚塘都綽綽有余了，讀書有什么用？”

我還想再說幾句什么時，做醫(yī)生的妻子悄悄拉拉我衣袖，使了一個眼色制止了我。等我背過身去大惑不解地詢問妻子時，她反問我：“你忘了你堂弟高考報志愿的事了。”

一語點醒夢中人。堂弟當時想學機械專業(yè)，可毛嬸堅決不同意，硬是逼著他填報了當時大熱的計算機專業(yè)。結果，這小子沉迷在電腦的虛擬世界里不能自拔，非但沒弄到什么學位，好像連大紅色的畢業(yè)證都沒有拿到，只是拿了一個暗綠色的肄業(yè)證。毛嬸則好像變成了煮熟了的鴨子——嘴硬，總是說：“隨他去吧，誰還在乎他出去掙那兩個錢來?！?/p>

其實，除了電腦網(wǎng)絡，堂弟還熱愛著養(yǎng)魚。他喜歡談論網(wǎng)絡游戲，也喜歡談論養(yǎng)魚。堂弟談論那些網(wǎng)游時，我覺得他離我們很遠;當他談論水中，或者更準確點兒說是他家魚塘中的魚時，我覺得他離我們很近。

我很喜歡堂弟描述黑魚是如何進食的。據(jù)他觀察，兇猛的黑魚在水中豎直著身子大張著嘴巴吞食飼料。他還會惟妙惟肖地學出樣子來。堂弟踮著腳尖，抻著脖子、大張著嘴，就像一條等著喂食的黑魚。

黑魚很兇，但我的堂弟一點兒都不兇。一頭卷毛是志全叔遺傳給他的，臉盤是毛嬸臉盤的翻版，一笑兩個深深的酒窩，很迷人的。是呀，我好像很久沒有看見毛嬸的酒窩了。留在我記憶里的是她抱著堂弟，母子相視而笑，兩對酒窩旋轉(zhuǎn)著，讓我覺得幸?？梢酝淌梢磺袩?。

但志全叔和毛嬸說什么也不同意堂弟跟他們一起養(yǎng)魚，寧可養(yǎng)著他。

三

毛嬸和志全叔原本以為一家人守著這一方魚塘會永遠不愁吃不愁穿，年年有余的。誰知，在又一輪的競標中，他們竟然被人家打敗了，魚塘只能拱手相讓。

盡管被別人打敗了，不能再繼續(xù)承包魚塘了，他們似乎并未感受到有多大打擊，志全叔說：“不給承包就不承包了，反正也餓不著凍不著，這些年掙的錢也夠今后用的了。”

倒是一副好心態(tài)。不過，他們并沒有讓錢全都躺在銀行里生利息，而是拿出一些來給堂弟和淙淙去做生意了。這是淙淙攛掇堂弟提出來的，志全叔很爽快地答應了，他拍著堂弟的肩頭說：“好兒子，今后要看你們的了?！?/p>

“我們不會讓爸爸失望的?！变蠕茸煊挚煊痔?。

淙淙是堂弟娶的媳婦兒。是堂弟在網(wǎng)上認識的一個女子，一個風格與我老家的鄉(xiāng)土氣息不大對路的女子。

當初為了堂弟的婚事，我們曾不止一次地勸過毛嬸。我對她說：“志全叔如今不過是個甩手掌柜，你可要幫弟弟把住關。網(wǎng)上認識的女孩子，應該好好了解了解，不能這么樣就草率結婚的?！?/p>

“還要了解情況的？你家弟弟都三十出頭了，還要了解到什么時候？別人家像他這年紀的，孩子都上小學了?！庇H愛的毛嬸又毛了起來。

“反正是他找的，別人介紹的你家弟弟也不要?！泵珛鹈暝暾f了一句關門話，我們哪還好再說什么。

志全叔和毛嬸為他們舉辦了一場隆重的婚禮，參加婚禮的全是男方親友?；楹蟛痪茫》蚱迌蓚€就一起出去做生意去了。孩子居然也是在外面生了后抱回來給毛嬸養(yǎng)的。我曾問他們：“淙淙和堂弟在外面做什么生意？賺到錢沒有？”

“還好的吧。”志全叔模棱兩可地說道，“反正不窩在家里吃閑飯了，也算是獨立了吧?！?/p>

等到他們不弄魚塘了，毛嬸就把全部心思付諸在孫子身上。志全叔則是在村里和別的有錢有閑的老漢們打打牌，一天兩頓小酒，悠哉悠哉地過著日子，還是很羨煞人的。

后來，好像是淙淙把什么生意給做大了，鼓動堂弟回來勸著志全叔和毛嬸把家里一多半的錢拿出來投進了他們的生意中。再后來小兩口又一起回來吵著鬧著要把剩余的錢也拿出來去翻本。

這次，志全叔不肯了，對毛嬸說：“那是留著我們倆養(yǎng)老的錢。我們都這把年紀了，后面也掙不到什么大錢了?！?/p>

毛嬸不耐煩地說：“給他們吧、給他們吧，全都給他們吧。反正早晚都要給他們的。我都被他們鬧得煩死了?！?/p>

錢全部拿走了，結果卻是有去無回。錢是不指望了，淙淙和堂弟還玩起了失聯(lián)。等到堂弟胡子拉碴、蓬頭垢面、萎靡不振地一個人回來住了沒幾天，淙淙要求離婚的律師函就寄來了。搞得志全叔和毛嬸都來不及反應。沉不住氣的毛嬸跳著腳要去找淙淙。堂弟有氣無力地說：“誰知她現(xiàn)在在哪兒？”

“那她父母總找得到吧？”

“她父母家？”堂弟努力回憶著，“哦，想起來了，好像我從來沒有去過她父母家，也沒見過她父母?！?/p>

“??？”毛嬸一下子就六神無主了。

淙淙堅持要孩子，說如果孩子不給她，就得給她一筆錢。

“給她錢，我們要孩子?！泵珛饠蒯斀罔F地說道，志全叔則是可有可無。

有人勸毛嬸想開點說：“說不定那孩子還不是你家的種呢？”

“誰說的？”毛嬸變得活像一只炸起毛撲棱著翅膀的老母雞，“你看，他的屁股上有一塊胎記，我兒子的后腰上也有一塊的?！?/p>

堂弟后腰上有沒有胎記，我不得而知。我只知那小子臉上并沒有那一對甜甜的酒窩。我的腦海浮現(xiàn)出第一次見淙淙的情景。

“我叫淙淙?！?/p>

“哦，聰明的聰，還是匆匆忙忙的匆？”

“都不是，是流水淙淙的淙淙?！?/p>

確實是淙淙流過來的一股禍水，沖激得一個原本殷實的小康之家開始筑起債臺來。連我父親也借了五萬元給志全叔。總算是留住了那個蹣跚學步的孩子。年近花甲的志全叔開始去給人家看大門。毛嬸則風風火火地騎著輛二手電瓶車到鎮(zhèn)上販賣點自家地里種的蔬菜瓜果。

四

等我做了組織科長，毛嬸第一時間進城來找我。她想當然地認為我可以很容易地為堂弟找一份能夠輕松掙錢的體面工作，這是她第三次托我辦事。她如是說道：“最好就在你單位上，你也方便看顧他。要是不行的話，你就看著辦吧，只要是旱澇保收的單位就行?！彼砸詾樘岬臈l件不高。

“這、這……恐怕不好辦的?！蔽夷樕系膶擂味训每峙露家粝聛砹?。

“嗨，換作別人怕是辦不成的，可對于你來說，有什么難的?！泵珛鹉樕蠋е桓笔裁炊贾赖睦辖觾骸?/p>

“可是，現(xiàn)在機關單位進人都要本科以上學歷，而且要公開考試擇優(yōu)錄用。好像我弟弟并未拿到本科畢業(yè)證書吧？”

“怎么沒拿到，那個很綠的本本不就是嗎？”

“那個好像是肄業(yè)的?！?/p>

盡管我說得很輕很柔，毛嬸還是一下子紅了臉。停了一會兒，她從褲兜里掏出一個大紅包來，一邊塞給我一邊說：“反正你一定要想想辦法，事在人為嘛。你不幫他，再有誰幫他呢？你就看著辦吧，該花就花點兒唄。嬸嬸家現(xiàn)在大不如從前了，你不要嫌少啊?！?/p>

我一邊手忙腳亂地推拒著，一邊哭笑不得地說：“不是這樣的，我沒有那個意思。你把我當啥人了，自家人哪里用得著這樣，能幫忙我肯定幫，只要有一分可能，我就會做出十分努力的，你不要這樣……”

“正因為自家人才不要客氣呢。嬸嬸也不能虧了你。你要不收，就是看不起我這個鄉(xiāng)下嬸嬸，就是不認你這個鄉(xiāng)下弟弟。現(xiàn)在嬸嬸手頭是不寬裕了，可是只要有需要，還是能湊得出的，你一定要拿上……”毛嬸急赤白臉，越說越上綱上線。雖然是六十來歲的婦人了，但她力氣還是很大，把我搡在椅子里動彈不得。第一次，我離她這么近，近得讓她身上的汗酸味直掀我的鼻蓋子。原來，我隔得老遠都可以嗅著的她身上的稻花香味早已蕩然無存了。

毛嬸走后，我打開紅包一數(shù)，天哪，居然整整一萬元。這一萬元，微胖的志全叔要穿著緊巴巴怪兮兮的制服看多少日夜的大門，戴著紅頭盔的毛嬸要騎著電瓶車販賣多少蔬菜和瓜果。

不行，我無論如何得回老家一趟，把錢還給他們。

我和妻子不聲不響地在午飯前趕到志全叔家，就是為了不讓毛嬸為我們額外準備什么。可她一看見我們，還是不容分說地手忙腳亂地為我們殺了一只雞，熬了一大盆雞湯。毛嬸給我和我的妻子一人夾了一個完整的雞大腿。看著雞腿上殘存的幾朵小絨毛，一陣酸楚泛上心頭，我在城里深思熟慮準備好的一篇說辭全都堵在喉嚨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了。我們埋著頭吃飯，只想以最快的速度吃完飯，再以最快的速度逃回城里去。

我們在離開前，悄悄把那個裝著一百張大紅票子的紅包原封不動地塞在了毛嬸臥室的枕頭底下。到家后，我才讓妻子打電話告訴志全叔。這次，我實在幫不上他們，雖然我所在的單位也公開招錄了幾次，但我堂弟連報名資格都夠不上，莫論其他。

可是，毛嬸不相信更不死心。她一次又一次地打發(fā)堂弟帶著新鮮的蔬菜，還有黃鱔、甲魚之類的水產(chǎn)，在雙休日的時候來看我們。我曾對堂弟說：“家里種的蔬菜帶點兒來嘗嘗鮮也倒罷了，黃鱔、甲魚這么貴的水產(chǎn)就不要去買了?！?/p>

“黃鱔、甲魚都是野生的，只要下功夫去捉，不用花錢的?！碧玫芗t著臉說道。

“不對吧，野生黃鱔哪會長得如此整齊？”我妻子笑瞇瞇地盯著堂弟反問道。

堂弟的臉急得像個紅氣球。

我忽然計上心來，對堂弟說：“說實話吧，我們就愛吃螺螄。這些黃鱔、甲魚做起來太麻煩，沒時間。下回你來帶點螺螄就行了?！?/p>

果然，下回堂弟高高興興地拎了一大袋子螺螄來，我和妻子雙雙目瞪口呆。

堂弟說：“我媽說了，這些螺螄沒幫你們鉗，主要是鉗過的螺螄養(yǎng)不住。你們把螺螄養(yǎng)在水里，吃的時候再鉗它們屁股，吃多少鉗多少。這些可以吃上一個星期了，等吃完了，我再送來。你們放心吃好了，這都不用花錢，我媽只要和別的養(yǎng)魚人要要就有了?！?/p>

鉗螺螄屁股需要一把手勁，吸食螺螄也得一股喉力，美美地吃了一頓，第二天，我和妻子的喉嚨都感到疲憊不適。索性不鉗屁股，煮熟了用竹牙簽挑著吃，味道又不足。我發(fā)現(xiàn)，這條計策算是用錯了。

一直吃到有可能下輩子都不想吃螺螄了，我還是不能幫堂弟找一份他們滿意的工作。漸漸地，堂弟也不來了，他去鎮(zhèn)上一家私企化工廠上班了。上了不到一年班，堂弟身上的皮膚就開始瘙癢難耐，毛嬸帶著他到我妻子供職的醫(yī)院去看，我妻子找的皮膚科大夫明明白白告訴他們，要么換工作，要么別干了。毛嬸眼神黯淡地望著我妻子說： “不干了？家里還有一個小的正要花錢呢?！?/p>

“那想法再換個工作試試?！?/p>

毛嬸轉(zhuǎn)頭望著我，有點埋怨地看著我，一句話也不說。

我看著堂弟胡子拉碴無精打采的一張臉，什么也說不出來，只是長長嘆了一口氣。

有一段時間，毛嬸總在節(jié)假日我們吃午飯，或是吃晚飯時打電話來，總是說她孫子又拉肚子了，然后詳細描繪她孫子拉出來的東西的顏色味道……

看看就要過年了，我擔心毛嬸會在我們吃年夜飯的時候也來上這么一個電話，但這個擔心多余了。

俗話說，過年河水都要漲三分。這個時候的蔬菜什么的，價錢高、出手快，所以毛嬸也格外忙。那天她趕早市賣了菜后，興沖沖急吼吼地騎個電瓶車騎得飛快地往家趕，結果，從寨橋往下沖的時候，出事了。

寨橋西新開了一家超市，超市門前的路邊剛好停下一輛白色的小轎車。車門早不開晚不開，就在毛嬸騎著電動車一陣風似的經(jīng)過那輛車時，車主一面打著電話一面推開了車門。“砰”的一聲轟響，毛嬸措手不及撞了上去，整個人嗖地一下飛了出去，她從來不系扣的紅色頭盔在空中畫了一個鮮艷的弧線，落在了遠處，毛嬸的后腦勺不偏不倚重重地撞在路邊的道牙上。

等到我們獲知消息，趕去看她時，她一動不動躺在監(jiān)護病房里。醫(yī)生說毛嬸能不能醒過來，只能靠她自己了。

我疑惑：毛嬸究竟愿不愿醒過來？

門外是她的丈夫、兒子、孫子，齊溜溜地一排坐在長椅上。他們離了毛嬸連口熱乎的飯都吃不上。門內(nèi)，毛嬸纏著紗布插著管子的臉好像已經(jīng)風干得出了霜的柿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