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角
瓦還沒有飛走
瓦是一片翅膀
瓦是誰的翅膀
它們伏在屋頂上
一片翅膀連著一片翅膀
它可以飛起來
它們可以不打招呼一夜間飛離
所有人,都沒有在瓦上面壓石頭
在瓦行下面抹灰泥
大風把瓦片鼓動得嘩啦啦響
瓦就要飛了,瓦要飛走了
我揚了揚手臂
鍘刀架
草木已經淹沒了一具鍘刀架
鍘縫里,探頭著幾莖花草
一只蝴蝶不畏不懼,將小爪
伸在血銹紅的牙口里
我聽不見它的歌唱
我在周圍搜尋
沒有找到那把閃閃發(fā)亮的鍘刃
我想起與父親鍘草的那個下午
他跪在我旁邊喂草
鍘刃向下的時候
他最后撤退的那只手
平時扇我巴掌最兇
或許這個鍘具一直沒有刀刃
或許我和父親從來沒有和諧過
現在我們都老了
荒草高過我們的腰身
媽媽的旱蔥
開春熱氣一上來
媽媽就跪在山坡上種蔥
媽媽三五天上一次山
勻勻苗,捉捉蟲,掏田鼠洞
當蔥高過腳面她開始起壟壅土
埋住黃芽蔥秧掙扎著再爬高一寸
火辣辣的陽光帶著毒性
火辣辣的蔥葉不指望雨水
十月到了媽媽上山挖蔥
蔥在皸裂的手中剝掉泥土
半截更綠半截更白
媽媽蹚過渭河去小鎮(zhèn)趕集
鎮(zhèn)子上住著多是滿嘴蔥氣的人
一擔蔥從右肩移到左肩
串遍了大街小巷,又從左肩換回右肩
我的媽媽,在冷風中吆喝
隔著百里的寒霜我也要吆喝一下
——快來買我媽媽的旱蔥
我要一朵一朵叫出花的名字
花朵有故鄉(xiāng)花朵不知道故鄉(xiāng)在哪里
花朵的父母前一年已死根爛在土里
花朵在這一坡找不到那一坡的兄弟
我不是采蜜者,也不是命名者
我俯下身子,看見花朵
每朵花都搖著頭說不出自己的名字
蜜蜂和蝴蝶也叫不出花朵的名字
我喊出每一朵花的小名
接著喊出它的大名
我不會給它們戴上胸牌
我東奔西走,見每一朵花喊一聲
一遍一遍喊它們的名字
走過去返回來喊著它們的名字
我替每一朵花向世界報幕
并將它們牢牢記在心里
一朵花開在曠野里,花開花落
一朵花盛開于曠野,有名有姓
責任編輯惠靖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