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金龍 姬厚祥

“古有神州花木蘭，替父從軍英名響；今有卡通洋木蘭，融中貫西四海揚?！?1)張覺明：《木蘭文化研究》，臺北：致知學術出版社2015年，第5頁。1998年美國迪士尼(The Walt Disney Company)首次取材于中國并且是民間木蘭傳說制作了動畫長片《花木蘭》，迅速使“木蘭”這一中國女英雄形象風靡全球。2020年9月11日美國迪士尼真人版《花木蘭》上映，該影片翻拍自1998年迪士尼動畫版的《花木蘭》，是迪士尼史上第一部中國題材的真人電影。然而與動畫版《花木蘭》的普遍好評不同，因對中國傳統(tǒng)文化元素不走心地堆砌運用，真人版《花木蘭》帶給中國觀眾更多的是強烈的違和感，處處充斥著他者眼光對中國文化的誤讀和臆想，在世界范圍內(nèi)也廣受爭議。在全球化語境下，美國迪士尼對木蘭傳說的跨文化演繹受文化在地性影響，極易脫離原生文化語境，使得中國本土觀眾產(chǎn)生不適和不滿。相形之下，迪士尼動畫版《花木蘭》深得精髓、一炮走紅，其跨文化改編與續(xù)寫經(jīng)驗值得稱道和借鑒，然而真人版電影弄巧成拙、備受詬病，其經(jīng)驗教訓需要引以為戒。因而，創(chuàng)意制勝、內(nèi)容為王、講好中國故事才是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創(chuàng)造性轉化、創(chuàng)新性發(fā)展的關鍵所在。

一、 “木蘭”母題敘事的來源及其嬗變

北朝民歌《木蘭辭》以花木蘭替父從軍為故事主線，刻畫了一個忠孝兩全的巾幗英雄形象，雖然只有短短三百余字，但其故事情節(jié)極富戲劇色彩，加之歷代民眾對和平發(fā)展的渴望與對忠孝仁義價值理念的追求，使木蘭形象在民間具有頑強的生命力，為“木蘭”母題敘事的誕生埋下了伏筆。

(一)北朝民歌：亂世中的反戰(zhàn)思潮

“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不聞機杼聲，唯聞女嘆息……”，《木蘭辭》這首著名的北朝民歌是中學語文課本中的必讀篇目，更是中國人耳熟能詳?shù)奈膶W經(jīng)典。在中國歷史上，魏晉南北朝是一個動蕩時期，上承兩漢，下啟隋唐，在這一時期，匈奴、鮮卑、羯、氐、羌等少數(shù)民族涌入中原紛紛建立政權，西晉漢人衣冠南渡，形成南北朝分庭抗禮的政治格局。在南北朝169年的大分裂時期，南朝自東晉以降經(jīng)歷了宋、齊、梁、陳四個政權的更替，而北朝的局面更為混亂，成漢、前趙、西涼、胡夏、冉魏等數(shù)十個少數(shù)民族政權先后建立。南北朝的動蕩帶來了民族大融合，胡漢文化的結合也孕育出隋唐盛世包羅萬象的氣度，但長達百余年頻繁的政權更迭對百姓而言卻是災難，戰(zhàn)爭需要人力，朝廷為增兵而抓壯丁在這一時期已成為常態(tài)，“木蘭”母題敘事(2)朱殿勇：《“木蘭”母題敘事的中西價值觀》，《求索》2013年第8期。的來源《木蘭辭》正誕生于這一時期，(3)暮雨：《〈木蘭辭〉背后的北朝戰(zhàn)爭》，《文史天地》2019年第5期。其對巾幗英雄替父從軍的歌頌背后暗含亂世百姓對戰(zhàn)爭的厭惡憎恨。

(二)戲劇小說：“花”木蘭的家喻戶曉

在后世的文學創(chuàng)作中，《木蘭辭》所表達的反戰(zhàn)思想被大幅度削減，而木蘭作為巾幗英雄女扮男裝、替父從軍的“孝親”形象被保留并放大，故事情節(jié)也變得愈加豐富?！靶ⅰ笔侵袊鴤鹘y(tǒng)文化中極為重要的組成部分，《孝經(jīng)》中說“孝”是“德之本”“天之本”“地之本”“教民親愛，莫善于孝”。(4)趙缺譯注：《孝經(jīng)正譯》，長沙：岳麓書院2014年，第6頁。有關木蘭的故事之所以能被傳唱至今，從短短三百余字的《木蘭辭》發(fā)展成為品類眾多、情節(jié)豐富的文學作品，正是得益于其母題所蘊涵的“孝親”觀念?！赌咎m辭》為北朝作品，最早有關木蘭的文學改編創(chuàng)作是明朝徐渭的雜劇《雌木蘭替父從軍》(5)施海淑：《〈雌木蘭替父從軍〉再認識》，《學術探索》2012年第12期。，在該雜劇中木蘭有了明確的姓氏(以花為姓)，其父名為“花弧”，其母為“賈氏”，世代居住在河北魏郡。徐渭的雜劇不僅明確了木蘭的身世，而且還詳細描寫了木蘭的感情世界，她從軍十二載立下戰(zhàn)功，回鄉(xiāng)后與同在軍中的“王郎”成親，過上幸福美滿的生活。(6)隗芾：《元明清戲曲選》，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1981年，第151-152頁?！侗蔽浩媸烽|孝烈傳》(7)(清)張紹賢：《北魏奇史閨孝烈傳》，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第1-9頁。與梅蘭芳先生編演的京劇《代父征》一般認為是以《雌木蘭替父從軍》為藍本改編的，同樣深受影響的還有河南豫劇《花木蘭》。正是由于眾多戲劇小說作品改編自《雌木蘭替父從軍》，因此木蘭姓花的設定以及其身世細節(jié)被廣為傳頌，得到人們的普遍認可。

(三)民間傳說：“忠孝勇烈”的巾幗將軍

當代黃陂木蘭傳說與清道光年間《忠孝勇烈奇女傳》中的記載相類，在該傳說中木蘭姓朱，其祖父是隋代湖廣黃州府西陵縣雙龍鎮(zhèn)人，名叫朱若虛，朱若虛之子朱天祿為木蘭之父，木蘭之母為楊桂貞，天祿夫婦二人年過三十而無子，去木蘭山祈禱后而得女木蘭。(8)齊豫生、夏于全：《中國古典文學寶庫·時事小說》，延吉：延邊人民出版社1999年，第291頁。唐朝時期，太宗討伐突厥。天祿病重，木蘭代父從軍，被尉遲恭、李靖提拔為“昭武將軍”。木蘭征戰(zhàn)歸來立下赫赫戰(zhàn)功，表明女兒身份被封為“武昭公主”。太宗晚年因聽信讒言“至亂必由武姓”，暗指“武昭公主”木蘭，木蘭為表忠心剖腹洗心。事后太宗大悔，封木蘭為“貞烈公主”，為其題匾“忠孝勇烈”，葬于木蘭山。木蘭山位于今天的武漢市黃陂區(qū)北部，當?shù)厝苏J為木蘭本姓朱，而木蘭名前花字不是姓氏，只因“花”是女性的象征才在木蘭名前加冠此字。

與《木蘭辭》相比，后世的文學藝術，無論是小說、戲劇還是地方民間傳說，表現(xiàn)木蘭忠孝的故事情節(jié)逐漸增多，而原作中的反戰(zhàn)思想被淡化。隨著木蘭感情路線發(fā)展情節(jié)的引入，木蘭真正成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甚至被神化成為地方保護神，如武漢市黃陂區(qū)的木蘭將軍廟正是民間木蘭信仰的體現(xiàn)。

二、迪士尼動畫對木蘭傳說的改編與續(xù)寫

1998年迪士尼動畫版《花木蘭》將中國傳統(tǒng)文化元素活學活用，從個人英雄主義視角出發(fā)展開敘事，使中國傳統(tǒng)木蘭形象脫胎換骨。其2005年的續(xù)作以中國古代的和親故事為背景植入婚姻自由與男女平等思想，舊瓶裝新酒，使人眼前一亮。兩部動畫版《花木蘭》充滿想象力和創(chuàng)造力，打造出迪士尼公主系列中唯一非公主(或王妃)出身且與王子并無瓜葛的獨立女性形象，是女性主義思潮的移花接木，其效果無疑是成功的，也是顯著的。

(一) 活學活用：對中國傳統(tǒng)文化元素的融會貫通

1998版《花木蘭》對于中國傳統(tǒng)文化元素的運用十分巧妙，例如花弧兩次去祠堂求祖宗神靈保佑木蘭，這一情節(jié)設計反映了中國人的祖先崇拜(9)[美]劉易斯·M·霍普費、馬克·R·伍德沃德：《世界宗教》(第11版)，辛巖譯，北京：北京聯(lián)合出版公司2018，第20頁。。在中國先民看來，祠堂中供奉的祖先是家族的保護神，受族內(nèi)后人香火祭祀，因此，古人將“添丁”稱為“續(xù)香火”，將“家族興旺”稱作“香火鼎盛”。祖先崇拜觀念直接塑造了中國人多子多福的家庭觀價值觀，其影響延續(xù)至今。該片成功將這一符合中國人文化情結的祖先崇拜觀念搬上銀幕，可見其創(chuàng)作團隊對中國傳統(tǒng)文化進行過深入了解。2005版《花木蘭》中木蘭奶奶為木蘭婚事算卦的橋段，男為陽、女為陰的太極陰陽調(diào)和理念，都符合中國傳統(tǒng)文化觀念，能將這些文化元素自然流暢地融合在一起，呈現(xiàn)在觀眾面前，這本身就是影片文化創(chuàng)意的匠心獨運之處。

兩部動畫的配角是“木須龍”與“幸運蟋蟀”，筆者認為，這兩個小角色的細節(jié)設計最能反映迪士尼對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活學活用。此二者均帶有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烙印，木須龍“花家守護神”的身份暗合了中國古代的龍圖騰崇拜?！靶疫\蟋蟀”原是木蘭奶奶的吉祥物，她認為信祖宗不如信吉祥物，這反映了中國人祖先崇拜之外的靈物崇拜，影片中“吃口蘋果保平安”的諧音吉祥語也是中國古人精神信仰之寫照。除此之外，水墨畫的片頭、書寫小抄的毛筆、決定姻緣的媒婆、皇宮燃放的煙花……這些細節(jié)的精心設計為迪士尼跨文化成功演繹中國故事、展示中國文化大有助益。

(二) 脫胎換骨：從“父女情深”到“證明自我”

《木蘭辭》與“木蘭”母題敘事下的小說、戲劇以及民間傳說不同故事情節(jié)設計中的相同之處在于木蘭的“忠孝”，特別是木蘭替父從軍的動機——父女情深，而1998年迪士尼動畫版《花木蘭》中木蘭的從軍動機除忠孝外更多的是符合西方個人英雄主義價值觀的“證明自我”。(10)馬華：《動畫創(chuàng)作中“中國風”的“變”與“不變”——〈花木蘭〉與〈功夫熊貓〉給中國動畫創(chuàng)作的啟示》，《北京電影學院學報》2009年第3期。在動畫版《花木蘭》中，木蘭是一個聰慧機靈的女孩，但她不喜歡循規(guī)蹈矩地遵守“婦德、婦言、婦容、婦工”這些中國古代良家女子的行為準則，因此在見媒婆時出了丑，媒婆生氣地說：“你(指木蘭)可真丟人，不管你怎么打扮，你都不可能為你們花家爭光?！边@句話使木蘭陷入自我懷疑，為其在證明自我的動機驅使下替父從軍埋下了伏筆。與此同時，皇帝的征兵令下達，腿瘸年邁的花弧因沒有長子而被迫選擇出征，木蘭在父親臨行前的夜晚偷走了父親的盔甲和寶劍趕赴軍營，花弧發(fā)現(xiàn)后擔心不已，去祠堂求祖宗神靈保佑木蘭。而在木蘭祖先的派遣下，木須龍陰差陽錯地擔負起保護木蘭的重任，與“幸運蟋蟀”一同去找木蘭。木須龍本不是花家的守護神，他想利用木蘭證明自己可以守護花家，這一目的與想證明自己可以為花家爭光的木蘭不謀而合。在木蘭女兒身份暴露被逐出軍隊時，木蘭說：“也許我并不是為了爹爹，也許這么做只是想證明自己有本事，這樣往后照鏡子就會看見一個巾幗英雄?！边@句臺詞使木蘭從軍的動機發(fā)生了根本性改變——由“父女情深”變?yōu)椤白晕易C明”。(11)徐金龍：《從資源到資本——民間文學與國產(chǎn)動漫的整合創(chuàng)新研究》，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187頁。影片最后，一條不是守護神的木須龍、一只不是吉祥物的蟋蟀和一個不是男兒郎的木蘭混入皇宮，阻止了單于的陰謀，保護了皇帝，拯救了國家，證明了自己。木蘭返鄉(xiāng)后，花弧說的那句“花家最大的榮耀就是有你這么個女兒”更是感動了無數(shù)觀眾。

(三)舊瓶新酒：婚姻自由與男女平等的理念植入

2005年，迪士尼推出了動畫版《花木蘭》的續(xù)集，在第二部劇情中，木蘭與李翔在完婚前收到皇帝的召喚，護送婷婷、素素、小梅三位公主去鄰國和親。這一劇情設定非常符合中國的史實。在中國古代，中原王朝為防邊地戰(zhàn)事，對偏遠的少數(shù)民族政權多采取羈縻政策，和親與互市正是羈縻政策中的關鍵環(huán)節(jié)。(12)黃辛建、次旦頓珠：《唐宋兩朝在川西北地區(qū)的羈縻政策》，《西藏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6年第4期。中國歷史上參與和親的公主有西漢元帝時期遠嫁匈奴呼韓邪單于的王昭君、唐朝貞觀年間嫁給吐蕃贊普松贊干布的文成公主等。(13)江俊偉：《西漢前期漢匈和親之性質(zhì)及漢匈關系》，《中州學刊》2019年第1期。而在該片中，木蘭與李翔所護送的三位公主沒有像中國歷代參與和親的公主一樣，甘受天命，遠嫁他鄉(xiāng)，而是在木蘭的啟發(fā)下喜歡上了護送自己的三位士兵。影片的末尾，在遙遠的異國，三位公主與三位士兵，木蘭與李翔共同完婚，迎來了大團圓的結局。在這段續(xù)寫的故事中，西方的“婚姻自由”觀念被巧妙引入，這一觀念與中國“木蘭”母題敘事中所蘊含的男女平等思想相印合，使整個故事敘事流暢自然。

不僅如此，該影片還將中國傳統(tǒng)社會女子結婚后應在母家祠堂除名的習俗巧妙運用。中國古代受男尊女卑觀念影響，女子不入母家家譜，而是婚后入夫家家譜，不能做正妻或被認為行為不檢點的女子甚至沒有入家譜的資格，這也在很大程度上強化了“三從四德”對女性的束縛。影片以木蘭婚后會在花家家譜中除名為切入點制造矛盾，以李翔打破陳規(guī)，將“花”“李”兩家宗祠排位合并，回歸“男女平等”的主旨思想。這一劇情設定既成功塑造了角色間的矛盾對立，又使中國傳統(tǒng)民俗觀念巧妙融入其中，豐富影片敘事結構的同時，引發(fā)中國觀眾強烈的文化共鳴，在一定程度上消弭了迪士尼跨文化演繹木蘭傳說所產(chǎn)生的違和感。

(四)移花接木：女性主義對木蘭形象的解構與重塑

迪士尼對于中國“木蘭”母題敘事的改編與續(xù)寫除了融合美國本土的“個人英雄主義”“婚姻自由”等價值觀外，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女性主義在西方的崛起，迪士尼一共打造了十四位公主形象，其早期的創(chuàng)作多以善良、柔弱、美麗為性格特征，如白雪公主、灰姑娘、睡美人等，在這些公主題材的故事中王子起到“公主救星”的作用，換言之，王子的愛對故事圓滿結局的到來至關重要，也只有王子的愛才能拯救遭遇種種不幸的公主。這種故事模型反映了傳統(tǒng)父權社會“男強女弱”的思維定勢。隨著女性主義思潮以及女權運動的到來，迪士尼創(chuàng)作的公主形象也發(fā)生了變化，《公主與青蛙》中公主蒂安娜幫助王子破除詛咒，由青蛙變回人類；《美女與野獸》中公主的真愛讓“野獸”變回“王子”……從過去“王子之愛拯救公主”到“男女真情破除詛咒”的故事模型變化，是女性主義思潮影響下，美國社會男女平權思想的初步體現(xiàn)。(14)林丹婭、張春：《性別視角下的迪士尼改編〈木蘭〉之考辨》，《南開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6期。而在1998版《花木蘭》中，男女平權思想被賦予了新的含義，過去迪士尼與公主有關的電影敘事中“愛情”是必不可少的元素，無論故事模型怎樣轉變，聚焦于男女之愛的感情線創(chuàng)作模式都是其未能打破的藩籬。1998版《花木蘭》問世打破了這一傳統(tǒng)，木蘭替父從軍的親情敘事取代了單純的男女之情，木蘭與李翔的愛情成為電影結尾的神來之筆，親情與愛情的雙重敘事使其故事內(nèi)容更加豐滿。該影片中女性不僅可以通過自己的實力獲得愛情，而且可以用自身的努力維護親情，報效國家，為家族爭光。2005年《花木蘭》的第二部，木蘭幫助婷婷、素素、小梅三位公主找尋真愛，拒絕和親，更是反映了女性主義思潮中女性互助的思想。在女權運動崛起的時代背景下，“木蘭”這一中國傳統(tǒng)的巾幗英雄形象被迪士尼充分開發(fā)利用，既深刻解讀西方社會對“女性主義”的前沿認知，又充分滿足中國觀眾對“木蘭”形象的目標期待，使1998版《花木蘭》與2005年的續(xù)作成為“融中貫西”的動畫經(jīng)典，獲得中外一致好評。

無論是1998年迪士尼動畫版的《花木蘭》，還是2005年的第二部續(xù)作，其創(chuàng)作雖然都融入了西方價值體系下的思想觀念，但對中國傳統(tǒng)文化資源的運用不可謂不精巧，其對中國“木蘭”母題敘事的改編與續(xù)寫是創(chuàng)造性的、創(chuàng)新性的，加上一貫的美式搞怪幽默、經(jīng)典的合家歡路數(shù)以及成熟的傳媒產(chǎn)業(yè)模式，進一步迎合西方世界對古老中國的想象，這正是迪士尼動畫版《花木蘭》取得良好票房與口碑的深層原因。

三、 迪士尼《花木蘭》真人版改編的經(jīng)驗教訓

2020年9月迪士尼真人版電影《花木蘭》在中國大陸上映。該片由武漢籍女孩劉亦菲飾演花木蘭，并由甄子丹、李連杰、鞏俐等華語影視界知名的重量級演員加盟共同演繹，制作投入不可謂不大，然而引發(fā)了廣泛爭議。其槽點并不是演員演技與影片拍攝技術的問題，而是該版《花木蘭》對中國傳統(tǒng)文化元素毫無靈魂地堆砌與濫用?？陀^來講，該影片對于“木蘭”故事的講述較動畫版相比有值得肯定的方面，比如影片把貫穿全劇的花家守護神由“龍”改為“鳳”，似乎更加適合木蘭作為巾幗英雄替父從軍、保家衛(wèi)國的劇情設定，但這仍然不能改變?nèi)瑤Ыo中國觀眾極大的文化隔膜。

(一)得失參半：鳳圖騰的機械植入

在1998年動畫版《花木蘭》中花家的守護神是一尊“巨石神龍”雕像，陪伴木蘭從軍全過程的也是一只名為“木須”的噴火小龍；而在2020年上映的真人版《花木蘭》中，花家的守護神變成了一尊鳳凰雕像。在木蘭從軍的過程中，一只五彩斑斕的大鳳凰一直伴隨木蘭左右，見證木蘭的成長。這一設計理念較動畫版更適合“木蘭”母題的故事敘述。在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龍是男性的象征，而鳳是女性的象征，因此，迪士尼真人版《花木蘭》的這一設計理念更加適合木蘭巾幗英雄的女性形象。不僅如此，木蘭相傳為湖北黃陂人，而湖北地區(qū)是春秋戰(zhàn)國時期楚國的所在地，與這一時期中原地區(qū)諸侯國的龍圖騰崇拜不同，楚文化是以鳳圖騰為崇拜對象的文化，(15)楊先藝、汪笑楠：《從圖騰文化看巴楚造物藝術的流變》，《藝術百家》2016年第6期。因此迪士尼真人版《花木蘭》以“鳳”取代“龍”的改編理念，同時暗合了傳說中木蘭出生地的文化印記，其匠心值得肯定。然而“鳳”元素只是機械地堆砌，木蘭家鄉(xiāng)的鳳凰雕像僅是一尊普通的石像，一出場就被童年時期的木蘭踩斷了側翼，而伴隨木蘭從軍始末的大鳳凰從出場到影片落幕都沒有一句臺詞，主要任務是像風箏一樣在天上飛，機械僵化，作為動畫版《花木蘭》中“木須龍”與“幸運蟋蟀”的替代者，其極盡幽默搞笑之能事、推進劇情發(fā)展的配角功能完全喪失，可謂是影片的一大敗筆。

(二)穿鑿附會：女巫概念的強行灌注

如果說迪士尼真人版《花木蘭》鳳圖騰意象的運用是得失參半，那么該影片其他部分對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運用可謂穿鑿附會，如貫穿影片的另一個角色——女巫(鞏俐飾)，其化身為“鷹”，與木蘭的化身“鳳”相對應。影片開頭木蘭上房捉雞踩壞石鳳凰，引來鄰里側目，晚上木蘭父母討論管教女兒的問題時，木蘭母親擔心地說：“They’ll call her a witch！”(他們將會叫她女巫！)這些劇情與臺詞設計給中國觀眾帶來強烈的違和感，在古代中國，女子就算不守“三從四德”，也只會落得“掃把星”“狐貍精”或“母老虎”的罵名，絕不會被稱為“女巫”。但如果將影片中這些有關“女巫”的設計理念帶入西方文化的歷史語境，一切就變得順理成章。中世紀末期的“獵巫運動”與“女巫審判”曾給歐洲人民帶來深重苦難。(16)徐善偉：《15至18世紀初歐洲女性被迫害的現(xiàn)實及其理論根源》，《世界歷史》2007年第4期。當時由于黑死病盛行，執(zhí)政者與教廷只要稍加蠱惑就可以讓底層民眾相信黑死病是女巫用巫術制造的，女巫審判不僅可以鞏固這些執(zhí)政者與教廷的統(tǒng)治地位，而且能讓他們收獲巨額財富，因此，女巫審判開始變得癲狂。(17)李靜、張曉華：《英國“獵巫運動”中的王權擴張》，《經(jīng)濟社會史評論》2020年第1期。當時只要被指控為女巫的人，基本等于被宣告了死亡，女巫審判使歐洲進入了“人吃人”的時代。由于對女巫審判有著刻骨銘心的記憶，而木蘭女戰(zhàn)士的形象又與法國被以女巫罪名處死的圣女貞德極為相似，所以影片中才會出現(xiàn)“They’ll call her a witch！”這樣令中國觀眾感到相當突兀甚至難以接受的臺詞。

(三)過猶不及：女性主義的粗暴展示

真人版影片用“忠、勇、真、孝”四個字詮釋了木蘭的品格，與中國傳統(tǒng)文化對木蘭“忠、孝、勇、烈”的評價僅一字之差，而“真”與“烈”的差異背后依然是西方女性主義思潮的延續(xù)?！傲摇庇袕姾?、剛直、為名譽為正義獻身之意，這無疑是傳統(tǒng)木蘭形象的寫照。而在黃陂民間，人們談起木蘭的品性更喜歡用“節(jié)”取代“烈”，認為木蘭巾幗不讓須眉、恪守婦道、忠孝兩全的氣節(jié)更值得銘記。無論“節(jié)”還是“烈”都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語境下人們對于木蘭形象的合理解讀。2020年真人版《花木蘭》中用“真”取代“烈(節(jié))”則是完全基于西方女性解放的價值追求。影片中，木蘭從小就精通“氣”，這種魔力必須在“真”的前提下施展，而替父從軍的男人裝束使木蘭失去了“真”，因此，木蘭必須換回女裝，才能恢復實力，戰(zhàn)勝強大的柔然可汗。由此可見，“真”并非對中國傳統(tǒng)木蘭形象的進一步闡釋，而恰恰反映了當前西方男女平權運動中女性對“做自己”的價值追求。但該影片對“真”的代入存在問題，木蘭“真”這一品性的引入是與“氣”緊密聯(lián)系在一起的，然而全片自始至終并未介紹木蘭“氣”的來歷，好像是生來就有的魔法，這一設定與《冰雪奇緣》中的艾莎公主如出一轍。換回女裝如同解除封印般實力暴增，打敗可汗，成功拯救中國，這樣的木蘭也像極了找回自我后成功控制冰雪魔法并在危難關頭保護城邦的艾莎。因此，影片中“氣”這一概念看起來更像披著中國文化外衣的西方魔法，無法使中國觀眾產(chǎn)生文化認同和情感共鳴。

迪士尼真人版《花木蘭》對于中國傳統(tǒng)文化元素的機械堆砌與粗制濫造使得該片淪為西方世界對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意淫”之作，與兩部動畫版《花木蘭》相比缺乏新意，其對中國文化的拙劣展示也招致了中國觀眾的反感，簡直是對動畫版《花木蘭》良好口碑的惡性消費。

四、 結語

當前隨著中國綜合國力的提升，文化軟實力建設、中華文化“走出去”成為當下中國發(fā)展的重要戰(zhàn)略，如何講好中國故事，促進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創(chuàng)造性轉化和創(chuàng)新性發(fā)展，讓中華民族優(yōu)秀文化走出國門、走向世界，值得深入思考。“民族的就是世界的”，美國迪士尼對中國“木蘭”故事資源開發(fā)利用的得失成敗深刻啟示后來人，對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運用絕不可成為博人眼球的噱頭，在影片中粗制濫造、毫無靈魂地堆砌中國傳統(tǒng)文化元素沒有市場，不符合中國人的審美趣味和欣賞習慣。講好中國故事，最終還是要靠我們自己。美國迪士尼真人版《花木蘭》快餐式惡性消費中國傳統(tǒng)文化資源的做法水土不服，值得深刻反思。同樣是跨文化創(chuàng)作的商業(yè)大片，迪士尼兩部動畫版《花木蘭》對于中國木蘭傳說的改編與續(xù)寫是討巧的、成功的，可供學習借鑒；而2020年的真人版《花木蘭》在世界范圍內(nèi)備受爭議，需要引以為戒。

中國擁有如木蘭傳說一般精彩絕倫的海量故事資源，這些都是中國動漫影視產(chǎn)業(yè)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資源寶庫，如何對其進行深度挖掘和合理利用，打造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中國氣派、中國精神的文化創(chuàng)意產(chǎn)品，對內(nèi)立足民族性傳統(tǒng)，對外兼顧國際化視野，在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跨文化語境下加以創(chuàng)造性轉化、創(chuàng)新性發(fā)展，使其由潛在的文化資源成功轉化為可創(chuàng)造社會效益與經(jīng)濟效益的文化資本是亟需深入探究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