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前茶

雖然與婆婆家只隔著步行五分鐘的距離，但自從知道婆婆把退休金給哥嫂還房貸后，阿慧有半年沒怎么跟婆婆來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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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二十年前，阿慧哥嫂所在的企業(yè)倒閉了，他們學歷不高，一直在打零工，四五十歲還在租房。公公在世時就招呼過家里所有兒女，要把自己的小房改房賣了，為哥嫂付首付，買個大房子與他們同住，將來老兩口的養(yǎng)老也主要由哥嫂照管。阿慧老公的妹妹、妹夫是開公司的，財力雄厚，當即表示同意。阿慧的老公也順勢表示沒有意見。只有阿慧對這件事情有點腹誹——覺得自己被裹挾著做了讓步。

如今，公公病逝沒多久，婆婆就把工資卡交給哥嫂。這在阿慧看來太厚此薄彼了，她忍不住對老公說：“在爸媽眼里你這老二也太沒存在感了。我們買房，你父母就出了5萬元，和我娘家一模一樣?？晌腋改甘寝r(nóng)民，他們的5萬元是5元、10元攢起來的，你媽媽每月的退休金都有1萬元吶?！?/p>

阿慧老公愣了愣，沉聲回答：“我知道你心里怪我媽偏向老大。可憐天下父母心，一般父母都會偏愛中年坎坷的孩子。在我父母眼里，我倆都是研究生畢業(yè)，總比哥嫂生活要寬裕些。何況在父母面前刷存在感干嗎？都是孝順爹媽，全看個人的本事和心意?！?/p>

阿慧老公每周都要回去看母親，但阿慧不肯同去，這件事也讓夫妻倆的關系變得微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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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阿慧回娘家，竟讓這事發(fā)生了轉折。

這天阿慧帶著孩子回娘家，過了一個十分愉悅的周末。臨別前，媽媽拿出剪刀說：“咱家菇房里新長了一批雞腿菇和平菇，去多剪點帶著，給你婆婆也帶一包。我記得，你婆婆牙齒不太好，菇又鮮又嫩，蛋白質多，很適合老人家吃。”

阿慧沒好氣地說：“惦記著她干啥？人家又不惦記你?！?/p>

媽媽只是笑著說：“要惦記著別人的恩。當年你坐月子，你婆婆一宿一宿地抱著娃哄。后來幫你帶娃，都沒有精力去管你哥嫂家的孩子。爹媽把兒女拉扯大太不容易，你也是當娘的人了，將心比心，你會懂得怎么做更合適?！?/p>

這番話融化了阿慧心里的堅冰。她去瞧了一眼娘家的大砂鍋，發(fā)現(xiàn)里面還有半只雞，于是又拿了一個陶罐，把剩下的雞湯和雞肉打了包。

這一天，阿慧的婆婆見到半年未見的兒媳婦喜出望外。她立刻去做了雞湯菌菇面，要求已經(jīng)吃過晚飯的小孫子和她一起再吃上小半碗。她嘖嘖有聲地喝著雞湯，夸贊阿慧父母能干。據(jù)說因為阿慧送去的雞湯與菌菇，生日已經(jīng)過了半個月的婆婆，又在家里辦了一次長壽面生日會。她把老姐妹們都請到家里來吃面，老太太們像過節(jié)一樣地高興。當嫂子把聚會照片發(fā)給阿慧時，不知為什么，她的心里涌上了一些慚愧和內(nèi)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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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秋，為給兒子找作文題材，阿慧又帶著孩子回到了郊縣的娘家，正趕上娘家人起花生。不到10歲的孩子歡呼雀躍，換上小膠靴，與姥姥姥爺一起在花生地里挖溝，將一串串花生刨到地面上來。

孩子說：“我要給奶奶帶花生?！边@一帶就是滿滿一大籃子。后來，嫂子對阿慧說：“為了洗去這些花生殼上的泥，老太太可費勁了，每一捧花生都洗了七八次。你看她煮好了花生，也非要把你家孩子接來吃，才算心安?！?/p>

嫂子又爆料：“我看老三每次來看望老媽，都帶著燕窩、鮑魚、海參，甚至買了兩萬多元的養(yǎng)生床墊。我都沒見老太太像吃到你們家一捧花生那么開心。老太太一輩子質樸慣了，巴望著兒女的孝順也能質樸些呢?！?/p>

阿慧從嫂子的話中聽出了老太太對親情的呼喚。這種呼喚是深沉又微弱的，稍不留心，可能就忽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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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阿慧就經(jīng)常從娘家?guī)б恍┬迈r的蔬菜、雜糧給婆婆嘗鮮。她還帶過老媽親手種的葵花籽盤子，等婆婆觀賞夠了，她們就一同動手將葵花籽剝下來，再拿去炒。除了農(nóng)田里的產(chǎn)出，阿慧還給婆婆帶藍印花布，這是她鄉(xiāng)下的弟媳婦用板藍根染的。窄幅的老藍布散發(fā)著隱隱的藥香，她想著婆婆年紀大了，睡在板藍根染的床單上，用上板藍根染的枕套，或許可以減少感冒。

要說阿慧給婆婆帶去的 “最佳禮物”，莫過于自己的大胖小子。阿慧的兒子八九歲，已經(jīng)到了懂事的年紀，他教會奶奶用智能手機和微信。孩子還鼓勵奶奶出門走走，他說：“奶奶，我看過日本老婆婆的生活紀錄片，您知道她們?yōu)樯堕L壽嗎？她們像您這樣的年紀還經(jīng)常出門游玩。奶奶，您也要多出門，看看大自然的變化，看看世界的變化?！?/p>

沒多久，阿慧下班回家，在自己家的門把手上發(fā)現(xiàn)了一個小布袋，里面是幾枝漂亮的紅葉。她這才想起哥嫂所說，老太太要去秋游棲霞看紅葉，哥嫂帶著她轉了三趟地鐵，去了棲霞山。婆婆快80歲了，動作遲緩，進出地鐵站都要找志愿者開綠色通道，這趟旅程哥嫂費了不少力氣?！安贿^老太太看到紅葉就像小女生一樣開心。這份歡喜，我已經(jīng)十年沒在她臉上看到?！鄙┳娱_心地告訴阿慧。

阿慧用那幾枝紅葉裝飾了書桌。她微笑著記起老公說過的話：“以什么樣的方式孝順老人，看個人的本事?！币苍S，趁手的關懷才是不露痕跡的關懷，只有你在不經(jīng)意間想到了，就順手去做了，這份關懷才會那么質樸動人。

編輯 楊易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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