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媛

（西北大學文學院，陜西 西安 710127）

引言

在唐代小說中，塑造了各式各樣的妒婦形象。唐代以后，出現(xiàn)了大量的描寫妒婦形象的敘事文學作品，如明代西子湖伏雌教主著《醋葫蘆》、汪廷吶著《獅吼記》、西周生《醒世姻緣傳》；清代小說《聊齋志異》中《馬介甫》《江城》等。這些敘事作品中的妒婦在殘害妾裨以及禁錮丈夫方面，與唐代小說中妒婦的行為極其相似。然而，明清小說中的妒婦形象又會有新變化。

一、關于妒婦問題研究現(xiàn)狀

妒作為一種不被人們所認可的德行，在史書中，作為教育借鑒作用而存在的，對妒婦形象的認識就是抱有一種偏見的態(tài)度。

白壽彝《中國通史》中，主要介紹唐朝時期，妒婦折磨、鞭撻妾氏、婢女的一種變態(tài)心理；在牛志平《唐代妒婦述論》中，妒婦主要就是猜忌自己丈夫娶妾氏的婦女，并且還會以為隨妒婦形象的存在，在當時封建制度統(tǒng)治之下的女性形象;在《中國婦女生活史》中，對魏晉時期的妒婦日常生活、唐朝時期“妒婦故事”、明代及清代“使人厭棄的悍婦”這些都可以設置成小條目進行探析。

在明清時期，對妒婦的研究不在少數(shù)，大部分都是從文學層面，對妒婦這一女性形象展開描述。周夢主要對妒戲中女性形象的特點進行分析，主要就是研究妒戲文學特征;石琳以妒婦類型題材的小說當作研究對象，介紹這種類型小說泛濫的成因，從文學方面來探究小說的基本特征以及其敘事形態(tài)，與此同時分析文本的內容，并且總結其文學的地位;蔡敏茜介紹在德行方面的淫婦的存在。分析從遠古時代，一直到明清時期的妒婦，在南北朝時，隨著當時的政局不斷地動蕩、玄學不斷興起，使妒婦大興;唐代時期女性的地位比較高，妒婦也比較多;宋元明清的時期，當時加強對社會禮教的約束，越來越注重貞節(jié)的理念，在古典文學作品中妒婦、淫婦不斷涌現(xiàn)。

總之，上述關于妒婦方面的研究多注重其文學的意義，卻忽略掉史學的價值以及歷史的作用。把妒婦的善妒的成因，當作當時社會女性悲慘遭遇的表現(xiàn)，并且沒有突破“壓迫、解放”這一傳統(tǒng)思想觀念的限制，對當時女性形象的探究比較偏重政治史的角度，缺少日常生活的分析。新研究應該打破“常識”的影響，還原當時古代女性在社會中的作用與價值。

二、彪悍的妒婦形象

“悍妒”經常聯(lián)系在一起，就是用于形容女性形象，“妒”能夠披露出女性的心理狀態(tài)，然而，“悍”比較側重于女性在動作行為方面的表現(xiàn)，妒婦對自己丈夫的占有欲非常的清冽，她們不會允許自己的丈夫私下有其他的女人，然而這只是在當時封建社會中男人的“特權”如果一名女子結婚許多年，仍然沒有自己的孩子，就會加劇此沖突，女性始終會處在焦慮、惶恐中，心理變得更加的敏感甚至扭曲變態(tài)。

在唐代小說《太平廣記》的《車武子妻》中的妻子，她就是一位因驚恐而多疑的女人。當她看見丈夫房中有一件掛在屏風上的衣裙時，就是立刻“拔刀徑上床”?！岸蕥D津”這一典故就來自《段氏》，段氏由于丈夫當著自己的面說出《洛神賦》，并且說了一句玩笑話“娶婦得如此，吾無憾焉?！彼蜁詾樽约旱恼煞蚩摧p、輕視自己，段氏越想心里越生氣，便沉水自盡了。

在明代小說《獅吼記》中的柳氏，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性情非常難改，吩咐丫環(huán)跟隨丈夫，便發(fā)現(xiàn)其中有妓女，此事之后，陳季常被柳氏罰跪在池塘邊，在《跪池》折子戲出現(xiàn)此情節(jié)，通過蛙聲方式，逐漸進入到戲中，丈夫會哀訴說道：“為什么雄蛙不叫雌蛙叫，雌蛙求求你，趕緊跑，自己娘子猜忌如何得了”，從而展現(xiàn)出陳季常害怕柳氏的心理。陳季常甘愿受懲罰，這就是心虛的表現(xiàn)，然而，柳氏懲罰丈夫，這就是在維護自己的權利地位，受到自己身份地位的影響，她只需要通過這一方式。柳氏因為丈夫朋友蘇軾的到來，她會認為蘇軾和丈夫合起伙來騙自己，因此，她便拉著自己的丈夫見官，審判官想要懲罰一下柳氏，慘遭柳氏的痛打；于是此次事件被土地公公得知，卻招到土地婆婆的責罵，由此一來，此次的官司只好草草了結。這里的懲罰帶有一定的虛幻色彩，但是，柳氏這一妒婦形象受到廣大女同胞的支持。

在清代小說《聊齋志異》的《江城》中，對江城這一“悍妒”的心理以及其狂虐形象的深度刻畫，貫穿在江城與自己丈夫的愛恨情仇之中。當江城知道高蕃隱瞞自己在“納妓齋中”的事情后，江城變得更加的暴戾恣睢，她在哭鬧之余忍下心中強大醋意，在私下里卻想到一則假扮妓女和高蕃約會的辦法。在約會的過程中，面對自己丈夫甜蜜語言的挑逗以及肢體接觸，她先是“女默不語”，隨后強行抑制自己心中的滔天怒意，高蕃連續(xù)不停地說是“女終不語”因此，當他真的感到怪異之后，在心中滋生出的一些動作，這才完全暴露出隱藏在江城內心深處的情感。江城泛起滔天的醋意，在心理作用下熟練操作與精心設計的事情，由此說明其長時間與高蕃生活的過程中，一直扮演著猜忌自己丈夫高蕃的一個角色，從而失去尊嚴的高蕃沉浸在江城的管治之下，出于自己本能需求等，一得空閑或一旦妻子松懈對自己的管制，就自然而然出去尋花問柳。因此，江城之后變得一妒再妒，甚至著男裝打扮私底下查詢丈夫高蕃的行蹤，一旦發(fā)現(xiàn)他和別的女子，甚至府中的小丫鬟有私情，便會對高蕃拳腳相加。

綜上，明清時期敘事作品中的妒婦比唐代小說中的妒婦更加彪悍、潑辣，更加無理取鬧。唐代小說中，妒婦之“妒”主要表現(xiàn)為禁錮丈夫和殘害妾裨;而明清敘事作品中的妒婦卻將殘害對象擴大到親朋好友，甚至姑婆。這種變化與明清時期創(chuàng)作者對妒婦的批判態(tài)度有關。受到程朱理學的影響，明清小說家們男尊女卑、夫貴妻賤的思想反映到文學作品中。因此他們不僅在文學作品中明顯表達對妒婦的批判和不滿，而且更加丑化妒婦形象，將其刻畫成不尊長輩、不敬丈夫，甚至記恨親朋的悍婦形象。

三、失節(jié)的妒婦形象

“人有妒婦，直是前世宿冤，卒難解脫。田舍產業(yè)，衣食之需，悉皆仰給。”在古人眼中，婦人妒是前世所造下的冤孽報應到今世，并將家有妒婦視為最大的不幸。在小說文集中，更是將妒婦刻畫的堪比豺狼虎豹，婦人作為家庭生活中的成員，自己的名譽受損也會使得家庭聲譽受到影響。

唐代小說中的妒婦雖然打罵禁錮丈夫，但是她們對丈夫的愛不容置嚎。

《國史異纂》載:

雖然房玄齡夫人善妒，但是《新唐書·列女傳》記載，房玄齡在病危之，其妻為表忠貞，剜目以示不改嫁之決心?？梢?，房夫人雖然善妒，但對其夫的感情卻真摯感人。

然而，在明清小說中，悍妒女性之所以彪悍、殘酷并不是出于對丈夫的深情，更多的是為了維護個人的權益。一旦親夫亡故或夫家落魄，這些妒婦們立即改嫁。

明朝時期，理學正統(tǒng)化使得傳統(tǒng)倫理規(guī)范走向極端，政府極其重視貞節(jié)的族表，將女子守節(jié)上升到與國家存亡同樣的地步，貞節(jié)觀念被抬到極高的地步。明朝開始興起的為婦女建立貞節(jié)牌坊，“牌坊要大，金蓮要小”對節(jié)婦的表彰，使得婦女大部分被迫守節(jié)。雖然是為了垂教后世，同時還是對封建禮教惡行的揭露，還是對廣大女同胞的迫害。然而根據《明會典》規(guī)定，女子只要守節(jié)便會受到名譽與物質的獎勵，這樣一來，就會形成一種為了追求名利，從而被迫讓婦女守名節(jié)的風氣，“我國古代的婦女從明代開始就給自己行為強行加上貞節(jié)的觀念，便把女性命運全部寄托到另外一個男人的身上逐漸變成一種信念”使得她們被迫承受非常殘酷的命運。

《金瓶梅》中的潘金蓮也是個淫妒兼有的典型人物之一。她嫉妒李瓶兒，先是訓練獅子貓的條件反射，害死李瓶兒的幼子。潘金蓮幾次和陳敬濟偷情。陳敬濟把潘金蓮弄丟的鞋子送還給她時，她回贈給陳敬濟一個汗巾香袋，在香袋中含有一首詩，這首詩為《寄生草》:“你今負奴的心，沒有還我香羅帕?！痹谖鏖T慶死之后，潘金蓮愈發(fā)大膽地與陳敬濟在一起廝混，最后還懷了他的孩子。

《連城璧》中，穆子大原本想要通過假死的形式，對自己的妻子淳于氏進行懲治，沒成想才半年，“淳于氏時刻都有醋味，弄死丈夫，就當作打翻了醋杠，成月成天沒有沾唇一滴，那里口淡得過？應該找到釀醋的人，于是吩咐媒婆，要尋來男人仔細醮”。替他守著才是，為何就嫁起來？”淳于氏曰：“我做親二十年，沒有離開過男人，倒不為別樣，總怕太過冷清，因此有心想嫁，不管早晚?！痹谇宕≌f《聊齋志異》的《馬介甫》中的妒婦見家產散盡后，改嫁屠夫。

妒婦改嫁的原因與明代個性解放有關。明后期，社會等級限制減弱，各種違背禮制的僧越現(xiàn)象出現(xiàn)，一些有識之士對占據統(tǒng)治地位的程朱理學產生了懷疑，在此情況下，王陽明“致良知”的心學出現(xiàn)，對限制人欲的傳統(tǒng)禮教進行批判，將人們從禁錮的理學中解放出來。受到王學思想的影響，李贊積極響應，成為這時期反禮教的代表人物，他堅持“童心說”，追求個性解放，在男女關系上，主張自主擇偶。心學興起與傳播，主要宣傳個性的內容同樣引起了婦人們的共鳴，當時的女性強調自我獨立，突出表現(xiàn)就是她們在日?；橐錾钪?，對自己丈夫娶妾氏的態(tài)度，已經不能夠自愿承受，勇于反抗。

結論：綜合上述，妒婦就是我國古代各朝正史中列為兇逆的所在，被用來警戒女性不能擅妒，然而，在實際生活中，妒婦卻并沒有消失過。在我國古代社會中對妒婦的認識持有一種偏見，直至明清時代，妒婦成為當時受到百姓歡迎的俗文學中的熱門話題所在，具有特殊的意義。在明清敘事小說中，妒婦禁錮丈夫等一些悍妒的形象，沿襲著唐代小說中的妒婦形象。然而，在悍妒的范圍以及程度、貞節(jié)觀等方面，又和唐代小說的妒婦形象略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