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培根 Chai Peigen

1 七年之陪伴式設計

2012年在崔愷院士帶領下，我和設計團隊開始參與隆福大廈地區(qū)的城市更新研究工作。從項目定位策劃到城市設計探討，進而初步落實規(guī)劃條件和總體方向，然后結合功能定位開展單體設計，隆福大廈的改造工程先期實施，大廈北側的一商園區(qū)的改造隨后展開，整體項目的設計和施工陸續(xù)進行了七年。

2012——2019年恰逢高速發(fā)展的城市化進程慢慢冷卻下來，北京首都城市功能定位的調整逐步落實，國家多次就新時期城市建設給出指導性意見，這些政策的出臺和落實或多或少地影響著設計的進程。與新建項目不同，老城的更新改造工作頭緒多，牽扯到方方面面，再加上政策影響尤其是在北京的老城，給改造設計增加了很多不確定性。直到2019年8月在改造后的隆福大廈屋頂花園舉辦了隆福文化中心開幕式，作為一個節(jié)點，我們團隊的工作算是告一段落。

2 城市更新的具體樣本

隆福大廈地區(qū)的改造更新設計，是一個城市更新具體而生動的樣本。一方面，建于六百年前的隆福寺已經消失，它見證了北京城的興衰。時至今日，雖然我們只能在模糊的老照片里看到一絲隆福寺模糊的影像，但它還是留下了一個地名、一條軸線和一圈邊界，以及由此建立的與周邊區(qū)域的關系和留在人心中的記憶，直到今天依然影響著這一區(qū)域城市格局的形成。另一方面，隆福寺地區(qū)在從廟宇到集市，從傳統(tǒng)街區(qū)到現(xiàn)代建筑，從功能性的商場到裝飾性的符號，再到今天從商場轉型辦公，北京城近百年的發(fā)展歷程都在這片場地上留下了痕跡。而在這次改造過程中，又正逢北京城市發(fā)展的重大轉型期，從環(huán)境問題引出的對大城市病的討論、新的城市功能定位的落實、中央城市建設精神的貫徹，種種因素最終決定了大廈今天的模樣。

3 城市經久性元素

這些年的工作讓我認識到對于城市傳統(tǒng)區(qū)域而言，相較于保護，更要尊重其真實的演變，理解不同時代的生活方式對城市空間的塑造。在更新和保護的工作中，去辨識、尋找那些讓城市能夠講述自己發(fā)展變化經歷的特征，這樣的特征可以稱之為城市發(fā)展中的經久性元素。對于隆福寺地區(qū)而言，從整體的城市結構看，雖然隆福寺已經消失了，看似只留下一個地名，但仔細觀察會發(fā)現(xiàn)，曾經寺廟的軸線、邊界以及與周邊胡同、四合院肌理的對比關系作為城市經久性元素依然可辨。我們在設計中順應并適當整理、強化了這些元素，以此為線索，結合新的使用需求，努力改善城市公共空間狀態(tài)。

1 鳥瞰

一條串聯(lián)五四大街、隆福寺街、錢糧胡同間的異化的歷史軸線，以三種尺度和氛圍呈現(xiàn)了城市演變的歷程，最初的設計并沒有刻意強化軸線，但軸線的控制作用卻慢慢浮現(xiàn)出來，從屋頂?shù)膹R宇延伸到對立面的控制，貫穿空間的組織。

復雜的邊界條件一度令設計者困惑，在設計過程中我們逐漸認識到，現(xiàn)狀中看得見的邊界來源于背后地權的擠壓和長期作用，如果只是簡單化地處理既不現(xiàn)實也很困難。未來如何處理與周邊傳統(tǒng)街區(qū)的關系、面對邊界的問題，需要在尊重歷史的前提下審慎地思考。

隆福寺自初建之時就是嵌入傳統(tǒng)街區(qū)的異質性元素，不論如何變化，這種與周邊傳統(tǒng)街區(qū)的對比關系始終存在，削弱或消除異質性的舉動現(xiàn)在看來都值得商榷。這種異質性提示了園區(qū)內外的差別，從傳統(tǒng)街區(qū)到園區(qū)城市體驗的對比，依然可以看作是歷史經驗的延續(xù)。

2 從胡同看向隆福大廈3 建于20 年前的屋頂仿古建筑作為歷史記憶的一部分被保留4 紅墻與CBD

4 城市的進化

2020年底，在新隆福大廈舉辦了以城市的進化為主題的展覽和研討會，崔愷院士指出，“如果說城市更新描述的是一種表象的物理狀態(tài)，那么城市進化展示的是一種自內向外的生物現(xiàn)象?！?/p>

在我看來，“城市的進化”有兩層含義：一是自主性，把城市比作有機體，在發(fā)展過程中受到各種因素錯綜復雜的影響，有機體對環(huán)境變化做出與之相適應的反饋。在這些年持續(xù)的項目進程中，政府、甲方、建筑師、使用方、市民都在以不同的方式對項目施加影響，最終的狀態(tài)不是任何一方主導，或者說能夠控制的。似乎在這個過程中，城市有一種自主意識，而這種意識至少一定程度上體現(xiàn)在現(xiàn)場長期沉淀下來的某種穩(wěn)定的城市結構中。二是延續(xù)性，“進化”的定義在生物學中是指種群里的遺傳性狀在世代之間的變化，這種變化是一種基于對環(huán)境的適應所進行的自主性的調整，所謂遺傳性狀是指基因的表現(xiàn)。進化中基因的表現(xiàn)是非常重要的，如果說城市的自主意識沉淀在某種穩(wěn)定的城市結構中，那么這種結構可以說就是城市的基因。當然，若是再考慮文化基因，那就是更復雜的問題了。

5 隆福大廈整體改造策略

5 自上而下與自下而上

這一區(qū)域的城市更新工作從研究到實施，是從自上而下的整體設計逐漸轉變?yōu)樽韵露系木唧w操作的過程。通常在面對一個新項目時，總會滿懷憧憬地描繪和尋求一個完善的方案，這更像是一種面向未來的想象與表達。而此次城市更新的設計過程則完全不同，很多工作可以說是建立在無數(shù)次推翻原有想象的基礎之上的，有時是在對未來的絕望之中，轉回頭來面對現(xiàn)實的問題，而最終的結果也遠遠超出了當初的判斷和預期。本雅明曾描繪過這樣一個天使，他面對眼前不斷堆積的現(xiàn)實的殘骸，希望喚醒死去的事物，并試圖將破碎的世界還原為一個整體，但一股來自天堂的風暴吹打著他張開的翅膀，使其無法合攏，不可抗拒的力量把他推向背對的未來，這場風暴就是所謂的進步。本雅明借此表達的是另一種看待歷史的態(tài)度，是一種反常理的歷史梳理。和我們常說的面向未來不同，這個天使面對現(xiàn)實、背向未來的姿態(tài)，更是參與城市更新工作的建筑師所需要的，唯此才可能有面對現(xiàn)實的善意和包容，以及背對未來的勇氣和堅定。雖然我們一度糾結于實施過程中設計秩序感的失控，現(xiàn)在回頭看，慢慢意識到城市更新工作中的秩序不是一種表面的依賴于形式語言的空間序列和材料構造的秩序，而是一種隱藏在真實的社會進程中的某種一致性、連續(xù)性和確定性。

從開始的面向未來，到轉過頭來面對現(xiàn)實，在處理一個個具體問題的過程中開展設計工作。這更接近于本土設計中描述的狀態(tài)[1]?！白非笠环N漸進式的、生長式的、混搭式的、修補完善式的改造狀態(tài)[2]。”

6 黃昏下的隆福大廈7,8 改造后的一商園區(qū)

9 隆福大廈剖面圖

10 從城市設計階段到單體實施階段（一商園區(qū)）

圖片來源

1,3,6,7 張廣源攝影

2,8 柴培根攝影

4 李季攝影

5,9,10 中國建筑設計研究院有限公司提供

項目信息

業(yè)主：北京隆福文化投資有限公司

建設地點：北京市東城區(qū)隆福寺街95號

建筑設計：中國建筑設計研究院有限公司

設計指導：崔愷

項目負責人：柴培根、周凱

設計團隊：柴培根、徐磊、周凱、李赫、史鑫辰、

戴天行、李恒鑫（方案）；任重、楊文斌、李赫、

周志紅（建筑）；任慶英、王磊、張雄迪、張付奎、劉文珽（結構）；匡杰、王松、范改娜（給排水）；宋玫、雷博（暖通）；賈京花、劉暢、陳游（電氣）；任亞武、劉煒、殷博（智能）；劉曉琳（總圖）；鄧雪映、李倬、張全全（室內）

景觀設計：萬橡建筑設計（北京）咨詢有限公司

古建設計：北京建工建筑設計研究院

總建筑面積：58 300.3m2

設計時間：2014——2015

建成時間：2017

攝影：張廣源、柴培根、李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