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肯心靈還鄉(xiāng)時——序?qū)幙系亩唐≌f集《城與年》

寧肯長在北京，就是北京人。但寧肯的小說一直沒有寫北京；寧肯的另一個特點是只寫長篇，不寫中短篇。但是現(xiàn)在不一樣了，寧肯的《城與年》系列，都是寫北京城的，而且都是短篇小說。這個變化顯然是寧肯有意為之。在我看來，北京城肯定是越來越難寫了。這不止是說老舍、林海音、劉紹棠、陳建功、史鐵生、劉恒、王朔、石一楓等文壇長幼名宿有各式各樣寫北京的方式方法，而且也將北京生活的各個方面、各種人物、各種靈魂寫得琳瑯滿目、活色生香。在一個無縫插針的地方重建一個新的小說王國，其艱難可想而知。但是，寧肯還是帶著他的小芹、五一子、黑雀兒、大眼兒燈、四兒、大鼻凈、小永、大煙兒、文慶等一干人馬，走向了北京，當然也是走向中國的歷史縱深處。

寧肯寫的是北京城南。那里的場景讓人情不自禁地想起林海音的《城南舊事》。不同的是，小英子的天真、善良，被一群懵懂、無知和混亂的少年所取代。這是70年代的北京。在時間的維度上，這是一個“皺褶”里的北京。它極少被提及，更遑論書寫了。如果親歷過的作家不去書寫，以后就不會有人以親歷的方式去書寫。寧肯顯然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于是，他將心靈重返故里的創(chuàng)作內(nèi)容，果斷地推后了四十多年。

四十多年前的歷史和生活，今天作家會有怎樣的記憶？他將為我們提煉出什么樣的“硬核”知識？他記憶中的那些細節(jié)會本質(zhì)地反映那個時代嗎？他會復活我們共同的記憶嗎？這是我們對作家的期待和追問，當然也隱含了我們的自我拷問。在我看來，寧肯筆下的歷史生活和人物，向我們展示了這樣幾個與文化政治相關(guān)的問題——

首先是人性的荒寒。《防空洞》，開始寫孩子們在院子里挖防空洞的戲仿，本來是孩子時代性的游戲，但是，黑雀兒從學習班出來后不一樣了。他要大干一場，要挖真正的地道。于是，院子當中被挖開一條黑色的口子，這時，時代的荒誕性便如期而至。熱火朝天的勞動場面伴隨著老戲匣子里電影《地道戰(zhàn)》的錄音剪輯，一個時代的生活剪影就這樣塑造出來了。小說主要寫張占樓和黑雀兒“杠上了”。張占樓有歷史污點，曾在傅作義的鐵路局工作過，是留用人員。黑雀兒一嚇唬張占樓，張占樓一家全都篩了糠。但黑雀兒只和張占樓一個人過不去，當張占樓老婆獨眼祈氏、女兒張晨書在眾目睽睽下跪下時，黑雀兒說：“三奶奶，我是胡說八道，嚇唬三爺爺呢，起來，您快起來，我是真的胡說八道?！焙谌竷河昧ν炱鹑棠蹋廴憾技t了，“您把我三爺爺拉回去吧，別讓他管這事兒了，蘇修老要突然襲擊咱們，不光是扔炸彈，主要是扔原子彈，還有氫彈，原子彈沖擊波一來房子就全倒了，沒地躲沒地藏，真的說不準什么時候就扔下來，您拉他回去，我真是嚇唬他，突然襲擊就幾分鐘的事，家門口有個洞還是好，真的，我們‘學習班兒’都放過片子。”黑雀兒對三奶奶好，是因為他爹頭幾年吊打他，滿院子沒一家吱聲，只有瞎了一只眼的“三奶奶”勸過。張占樓畢竟因歷史污點心虛，他被拽走時緩過氣來甩了一句：“黑雀兒，你早晚遭報應?！焙谌竷盒Γ骸拔也?，我還怕報應，我就是報應?！焙谌竷旱幕觳涣咧贿@一句話便形象全出。在《火車》中，善良的小芹因為有零花錢，“每次出門遠行小芹都會給我們買冰棍，去時一根回來一根，還買過汽水呢。汽水一毛五分錢一瓶，當然不是每人一瓶，五六個人一瓶，你一口我一口分著喝，喝著喝著我們就打起來”?；丶液罄牙蚜R小芹，小芹沒有反抗的辦法，只好又跑到大街上?！拔覀兒翢o同情心，沒有一次到街上看看小芹?！辈豢衫碛鞯睦牙岩约凹议L、孩子等人與人之間的關(guān)系莫名其妙。這種關(guān)系就是一個時代的縮影。但是，到了火車上，這些孩子又是另外一種狀況，盡管他們生活貧困又貧乏，但他們談論的都是天大的話題——

隨便上到一輛尾車上，像以往一

樣，像一種固定的儀式，所有人的頭習慣地湊到一起。

“海外來人了?！?/p>

“第三次世界大戰(zhàn)就要打起來了?！?/p>

“聯(lián)合國軍已經(jīng)登陸?！?/p>

對孩子來說，這種大而無當?shù)脑掝}是沒有任何營養(yǎng)的，以至于小芹被火車拉走的事情，他們都沒有告訴小芹的姥姥，姥姥三個月之后死去了。沒有同情心，缺乏人性，在孩子相處的過程中被表達得格外觸目驚心。一年多以后，小芹回北京時，他們已是滿口臟話，傳統(tǒng)文明就這樣在孩子的口語中被徹底顛覆。更令人震驚的是小芹因抄了一整本《少女之心》，被警察帶走了。小說讓人感動的還是四十年之后——

我們院早已不存在。我為了聯(lián)系小芹費盡了周折。有一天終于打通小芹父親的電話。小芹的父親不知道我是誰，我具體描述了當年的自己，然后我聽到了小芹母親的聲音。小芹母親接過了電話，給了我小芹的電話。

這天晚上，我撥通了小芹的電話

人性通過時間漫長的隧道重臨人間，但一切早已物是人非?！短秸諢簟分?，四兒夜間和小朋友玩耍時劃破了臉?；丶視r，“大眼睛的父親披衣出了被窩，拿著鏡子上上下下給四兒照，四兒看見了自己，變得緊張起來，母親慢慢給四兒上紫藥水、紅藥水，像化妝一樣。翻砂工父親照完鏡子一掌撣過來，四兒應聲倒下，一聲都沒吭，好像睡著了。母親繼續(xù)上藥，什么也沒發(fā)生一樣，更像化妝”。父親的兇狠在撣過來的一掌中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人性的荒寒，不止是說大人、孩子對具體人與事的情感態(tài)度，同時也包括社會對“身份”的態(tài)度?！逗谌竷骸分泻谌傅?，似乎就是一個“身份不明”的人——

黑雀兒厚嘴唇的爹的工資不會因拉氧氣瓶多一分，這和職業(yè)板爺計件不同，雖然他是臨時工——工資本可不固定——卻像正式工一樣是固定的。所謂正式工即國家的人，理論上還是國家的主人，主人怎么能計較工資？是固定的。但有一點是清楚的，可以隨時被辭退，主人是鐵飯碗沒有辭退一說，因為理論上行不通。但臨時工不同，上午說了下午就得離開。

但是，黑雀爹到哪里去講理呢？同是在北京廠甸一帶生活，《城南舊事》中小英子眼中的人與事，無論大人還是孩子，以及心理層面的善與愛，與《防空洞》《火車》和《探照燈》中的大人、孩子們，竟是如此的不同。

其次是物質(zhì)生活的貧困和精神生活的貧乏。這在《火車》的日常生活中呈現(xiàn)出來。小說的講述者是一個四十年后滿頭銀發(fā)，身體短小如藕節(jié)的侏儒。他不是生活的主角，他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參與者和旁觀者。我們看到孩子們?yōu)榱藥追皱X，幾乎費盡心機。小芹的父母在新疆，每月給她五元零花錢，由姥姥掌控。去鐵道邊游玩她請大家坐車，先是五一子不上車，跟在公交車后面跑，幾站路后所有孩子都下了車，就是為了省下幾分錢；小芹姥姥——一個不知是有文化還是沒有文化的老太太，和自己的外孫女算計一兩糧票。小芹的零花錢包括早點錢，每天一個油餅，八分錢，另外的七分錢才是零花錢。糧票可以兌錢，或者也是錢，油餅要是交一兩糧票可以省兩分錢。為了這一兩糧票，小芹跟姥姥打了好長時間?！短秸諢簟分兴膬汉痛髠€子兩個人吃飯，“基米飯，饅頭，窩頭，這些都和大家差不多。不同的是四兒有菜，白菜幫子或蘿卜條，偶爾里面有幾根粉條。大個子就是腌蘿卜老咸菜，哪怕吃最難吃的基米飯也如此。四兒有時撥一點白菜幫子粉條給大個子，大個子有時也會干笑有時不。大個子屋里的火爐子上永遠燒著水，滋滋響。茶和煙——大個子主要就是活在這兩樣里，牙都完全黑了”。這是這些人物基本的物質(zhì)生活條件。貧困的物質(zhì)生活讓人沒有尊嚴可言?！逗谌竷骸分械暮谌傅?，“每天下班見誰都點頭哈腰又躲躲閃閃，以至他的目光看上去和他的厚嘴唇完全不同，陰晴不定，沒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多年來竟也沒人發(fā)現(xiàn)他的古怪行為。哪怕這些天拉氧氣瓶最后也是這個麻煩又多此一舉的回家程序，他趴在牛頭把上，同樣眼直勾勾的，別人是空車他還拉著破爛兒”。他之所以如此，就是因為他還是一個兼職拾破爛的，是生活的重壓讓他卑微得直不起腰身。黑雀兒一家物質(zhì)生活的貧困境況，是小說中最具典型性的。

日常生活的乏味和無聊很難書寫。這種乏味和無聊，與西方現(xiàn)代派小說和后現(xiàn)代小說完全不同。西方現(xiàn)代小說有一個隱含的對話關(guān)系，它們或是反抗，或是解構(gòu)，都有一個面對的對象，有一個具體的文化指向。但寧肯的小說不是，他要正面書寫那個年代的貧乏空虛，并通過一個具體的場景或物件形象地表達——

我們一有清晰記憶就趕上了破四舊，腦袋像歸零一樣，當插隊的哥哥姐姐帶回撲克牌，我們無比驚訝，世界竟有這種新鮮玩藝兒，神奇極了。我們當然玩不上，一向被世界忽略。但并不妨礙我們創(chuàng)造自己的世界。我們撕了作業(yè)本，裁成五十四張同樣大的紙，寫上紅桃黑桃方塊梅花和數(shù)字，大貓寫上“大貓”，小貓寫上“小貓”，也是一副牌。我們玩大百、小百、升級、爭上游、憋七，甚至帶到火車上玩。我們坐在兩邊鐵椅子上，像開會一樣，非常神秘，一點也不覺得那些破紙可笑。發(fā)現(xiàn)真正的撲克牌那堆爛紙立刻被我們?nèi)拥酱巴猓S風飄散。五一子和小芹一頭，大煙兒和文慶一頭玩起對家，小永和大鼻凈圍觀，替補。五一子讓我把門關(guān)上。

精神生活的貧乏，可能是寧肯少年時代最深的創(chuàng)傷記憶。在《探照燈》里有這樣一段描寫：“每年一進九月就有探照燈。四兒數(shù)過有三十六根，我們誰也沒核實，數(shù)不過來，數(shù)它干嗎？探照燈明明暗暗，有的很淡，一會兒合起來，一會兒散開，一會兒分組交叉，一會兒整體成一個幾何圖形，又簡單，又不解，還數(shù)它真是撐的。一般在九月十五號左右出現(xiàn)，但我們早早就開始仰望星空。真是仰望，個個都很肅穆。我們不知道康德，不知道李白，不知道牛郎織女。就是干看，有時你捅我一下我捅你一下，捅急了打起來，打完再看?！睂Α疤秸諢簟薄强盏暮闷妫皇侵R性的討論，也不是與想象力有關(guān)的思考。下面這個場景從一個方面寫出了孩子腦子里空空如也的生動性：

我們站在當院的小板凳上，小桌上，臺階上，窗臺上，高高低低，有著幾乎自然界的層次，我不能說是猴山，但和人也真有點區(qū)別。有人還上了房站在了高高的兩頭翹起的屋脊上。對于星星我們一無所知，月亮稍好一點，知道嫦娥，豬八戒調(diào)戲嫦娥，僅此而已，不甚了了。我們有著極大的耐心面對浩淼的星辰，說赤子之心真的不為過，真是赤子，赤得什么也沒有。我們等，直到屋脊上的人突然大喊：“探照燈出來了！”“我看到了！”“就在那邊！”

《黑雀兒》中有一場黑雀兒追咬蟈蟈的場景——

蟈蟈跑，黑雀兒追，喊聲響徹后青廠，一前一后，穿過順德館，雙折回穿到前青廠，永光寺西街，后面刮風似的追蹤著“觀眾”。蟈蟈原本慫貨，外強中干，又肥，跑不快，幾次被尖嘴猴腮的黑雀兒追上，無論屁股肩頭咬上一口。黑雀兒幾次被打倒，被使勁踢，踩，踹，鼻子，眼睛，嘴都給踩爛了。蟈蟈跑，黑雀兒爬起來追，撲，尖叫……蟈蟈總算跑回了他們院，插上街門。黑雀兒竄，跳，砸。

沒有人勸阻，沒有人難過。大家像節(jié)日一樣歡快無比。一如當年看菜市口殺人一樣。地點和情景惟妙惟肖。

第三點，是《城與年》對直接經(jīng)驗的書寫。當下的寫作，直接經(jīng)驗越來越少，身體不必挪移，許多事情都迎刃而解，于是間接經(jīng)驗越來越多。因為傳播間接經(jīng)驗的方式和手段越來越多。也正因為如此，書寫直接經(jīng)驗的作品也越來越彌足珍貴。小說中的生活，特別是少年時代的生活以及精神狀況，同樣是我親歷的。寧肯本質(zhì)地寫出了那個時代的生活。敢于走進歷史深處，是一種“逆向”的寫作。現(xiàn)在的情況是，普遍信奉一種“當下主義”的時間觀，在這種時間觀里，我們失去了很多經(jīng)驗。經(jīng)驗主義要不得，但經(jīng)驗非常重要。過去的時間觀是“厚古薄今”，現(xiàn)在是“厚今薄古”。如果堅持今天的時間觀，歷史將會毫無意義，歷史和傳統(tǒng)正是通過經(jīng)驗的不斷重演形成的，一如本雅明所說，那是一些實踐上有用的“傳世忠告”。但是，當下經(jīng)驗主義的匱乏，失去的是經(jīng)驗的連續(xù)性。在寧肯的小說中，那些忠告不止是文化的，比如《地道戰(zhàn)》《鐵道衛(wèi)士》、安東尼奧的《中國》《曼娜回憶錄》（也叫《少女之心》）《基督山恩仇記》《第三帝國的興亡》《梅花黨》《綠色尸體》《李宗仁歸來》《長江大橋》等文化符號；同時也是文化政治。文化政治是寧肯小說最重要的元素。對中國來說，歷史和現(xiàn)代的文學，文化政治一直沒有缺席，而且是最重要的表達部分。寧肯深受這一文化傳統(tǒng)的影響，他的小說——過去的長篇、今天的短篇，都有鮮明的文化政治色彩。寧肯在創(chuàng)作上的“還鄉(xiāng)”，就是心靈的還鄉(xiāng)。過去，他人在北京是“生活在別處”，現(xiàn)在，心靈的游子歸來，一頭扎進了北京南城的歷史，那是他過去的情感和經(jīng)驗，也是與老舍、林海音、劉紹棠、陳建功、劉恒、王朔、石一楓等人的潛在對話。

為了信仰的文學——序李云雷文學評論集《新時代文學與中國故事》

十余年前的2009年，《南方文壇》的“今日批評家”欄目要推出青年批評家李云雷，云雷讓我寫一篇關(guān)于他的評論。那時和云雷已經(jīng)很熟了，于是便寫了一篇《新時代的新青年——李云雷和他的文學批評》。后來和云雷、一楓等青年朋友走得很近，經(jīng)常一起參加活動，也一起喝酒聊天，聊的內(nèi)容也多與文學有關(guān)。云雷是一個不大喜歡說話的人，所謂“君子欲訥于言而敏于行”，說的就是云雷這樣的人吧。十多年過去之后，云雷已經(jīng)是一位著名的文學評論家了。我們經(jīng)常在各種文學、學術(shù)刊物和其他媒體上看到云雷的文章及言論。面對當下各種紛繁復雜的文學現(xiàn)象、作家作品以及理論問題，都可以聽到云雷的聲音，或者說，很多刊物和媒體希望聽到云雷的聲音。這樣，云雷自然就站到了文學批評的前沿，他是這個時代為數(shù)不多又個性鮮明的一線青年批評家。

我們評價一個批評家的水準，總會與他是否具有很好的藝術(shù)感受力，是否有準確、專業(yè)、生動的批評語言，是否有寬闊的文學視野和歷史感，是否有能力進入時代核心的文學話題等有關(guān)。李云雷就是一位具備以上諸種能力和素養(yǎng)的文學批評家。這本題為“新時代文學與中國故事”的批評文集，凡四輯，分別命名為：“新時代文學”“中國故事”“細讀”和“重讀經(jīng)典”。

對核心文學話題的參與，是云雷文學評論的一大特點。前些年，他對“底層寫作”的持久關(guān)注和所表達的觀點，是評論這一文學現(xiàn)象重要的參照。近年來，他對“新時代文學”和“講述中國故事”連續(xù)發(fā)表看法，是正面論述這一現(xiàn)象的重要評論家。他的《新時代的文學“新”在哪里》，顯然隱含著潛在的對話對象?；蛘哒f，如何評價這個時代的文學，各家看法并不一致。關(guān)于“當代文學價值評估”的爭論，持續(xù)了十余年，至今仍然莫衷一是。云雷顯然是站在肯定的立場。他說：“相對于‘新中國前三十年文學’，‘新時代文學’之新在于尊重文學的相對獨立性，在于‘創(chuàng)作是自己的中心任務，作品是自己的立身之本’的提出。新中國前三十年的文學，有的稱之為‘十七年文學’‘文革文學’，有的稱之為‘共和國文學’，筆者將之稱為‘新中國文學’?！轮袊膶W’在延安文藝的基礎(chǔ)上，建成了一種‘人民文學’的體制，這一體制的長處在于以工農(nóng)兵等最廣大的人民群眾為服務對象，形成了獨特的美學風格，涌現(xiàn)出了柳青、趙樹理等人民作家，并發(fā)展出了一套較為完善的評價體系與一套較為完整的生產(chǎn)—傳播—接受體系。但其弊端也較為明顯：一是在文學與政治的關(guān)系上，過于強調(diào)政治的決定性作用，而忽略了文學的相對獨立性；二是以批判、運動的方式管理文藝，將藝術(shù)問題上升為思想問題、政治問題，造成了文藝界較為肅殺的氛圍。新時期之后，研究者對‘新中國文學’有著深刻的反思，尤其是對其弊端有著深入的認識，但對‘人民文學’的價值取向、美學風格與評價體系等正面價值卻認識不夠。”這一評價是基于文學史的經(jīng)驗，如果沒有文學史的視野，只能就事論事意義不大。這本文集中，只要我們看看云雷使用的關(guān)鍵詞，諸如“新時代文學”“人民文學”“現(xiàn)實主義”“中國故事”等，就知道云雷一直站在文學批評的最前沿，他關(guān)注的是這個時代核心的文學話題。

云雷是一個有鮮明立場的批評家。他毫不掩飾個人的文學立場。他對柳青、賀敬之、陳映真、路遙、蕭紅等人贊賞有加。實事求是地說，肯定一個作家、一種傾向或一種現(xiàn)象，遠比否定要困難得多。他在《柳青精神：當代中國文學的一種傳統(tǒng)》中說：“在《創(chuàng)業(yè)史》剛剛出版時，敏銳的評論家就注意到了其整體感與創(chuàng)造性，同樣是寫合作化題材，但是柳青的《創(chuàng)業(yè)史》與趙樹理的《三里灣》、周立波的《山鄉(xiāng)巨變》不同。如果說《山鄉(xiāng)巨變》更注重地方性特色，《三里灣》更注重碎片式的復雜經(jīng)驗，那么《創(chuàng)業(yè)史》則提供了一種整體性，這種整體性來自于作家對時代的理解，也來自于其世界觀與創(chuàng)作方法。作者以現(xiàn)實主義精神觀察與描摹生活，但又不拘泥于現(xiàn)實，而是將對過去、將來的理解融入到當下的現(xiàn)實之中，讓我們在當前現(xiàn)實的脈動中，可以感受到歷史的脈絡和未來的趨向。在這個意義上，柳青《創(chuàng)業(yè)史》所講述的中國故事，既是現(xiàn)實主義的典范，又充滿著理想的光輝?！边@種毫不猶豫的肯定判斷，在當下大概也沒有幾人能做出。無論我們是否同意他的全部看法，他鮮明的立場是值得同行尊敬的。

另外一點對評論家來說也許更重要，那就是評論家對作家作品的藝術(shù)感受力。一個評論家選擇哪些作家作品為研究和批評對象，也大體隱含了這個批評家的個人趣味和美學原則。多年來，云雷一直堅定站在“底層寫作”或文學的“人民性”一邊。一般說來，散文評論是比較難的。特別是現(xiàn)代散文，沒有既成的理論，作者要說的，基本都在文章里，留給批評家的空間不大。因此，散文評論主要靠評論家的修養(yǎng)和積累，所謂“高下立判”，大體在評論家的感覺判斷里。李修文的散文《山河袈裟》《致江東父老》甫一出版，好評如潮，但如何好則見仁見智。云雷在評論李修文的《山河袈裟》時說：“《山河袈裟》讓人想到魯迅先生的《野草》和張承志的《荒蕪英雄路》，除了它們都寫于作者思想轉(zhuǎn)型的時期之外，更重要的是它們都是對生命的激情燃燒，對內(nèi)在矛盾的充分展示，以及對人生道路的重新選擇。在《野草》中，我們可以感受到魯迅內(nèi)心的絕望與悲涼，但是他深刻認識到‘絕望之于虛妄，正與希望相同’，從而走上了‘反抗絕望’的艱難道路?！痹评讓⒗钚尬牡纳⑽耐斞?、張承志的散文做了比較，看到了他們的共同點。僅這一眼光，甚至不必具體分析，我們也能大體了解云雷的基本看法。當然也大體了解了李修文散文的思想和藝術(shù)價值。在比較中評價一個作家的成就，是云雷基本的批評方法。比如他評論石一楓、王祥夫等作家時，都是用這樣的方法。有比較才有鑒別，作家的個性是在比較中被發(fā)現(xiàn)的；作家的分量也是在比較中被肯定的；能夠構(gòu)成比較關(guān)系，一個作家的地位也大體有了輪廓。

另一方面，云雷的文學研究和評論有很強的歷史感。這得益于他嚴格的學術(shù)訓練。我們說，一個批評家可以有自己鮮明的立場和傾向性。但是，面對文學史——特別是經(jīng)過了歷史檢驗之后，我們有可能看清楚某些人物和事件的時候，一定要尊重歷史事實。這方面，在云雷的《重返歷史的態(tài)度與方法——洪子誠〈材料與注釋〉的啟示》一文中有鮮明的體現(xiàn)。特別是對洪老師關(guān)于周揚某些材料的發(fā)掘，他也認為“讓我們看到了周揚內(nèi)在的不同層面，這些層面的充分展開，也展現(xiàn)出一個在歷史之中豐富而復雜的周揚”。這樣的思考和判斷，對一個青年批評家來說，是非常可貴的。文集中的許多文章如《“新文學的終結(jié)”及相關(guān)問題》《“人民文學”的傳統(tǒng)在當代——時代記憶文叢總序》《何謂“中國故事”》《如何開拓鄉(xiāng)村敘述的新空間？——以世界視野考察當代中國文學》《少與多、小與大、簡與繁、虛與實——徐懷中小說的藝術(shù)辯證法》《〈高山下的花環(huán)〉的輝煌與寂寞》《周克芹與當代中國文學的“轉(zhuǎn)折”》《陳映真是一面精神旗幟》等，都是比較有分量的文章。之所以說有分量，是因為云雷說了別人沒有說過的看法。

2020年12月9日，我和云雷等朋友一起到湖南常德參加“丁玲文學獎”的頒獎典禮。會議安排了參觀丁玲故居和丁玲紀念館，我們先是到臨澧縣黑胡子沖，那是丁玲的老家；然后參觀丁玲紀念館。云雷對丁玲尊崇的神情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丁玲是一位有信仰的作家，也是一位充滿了傳奇色彩的作家。對丁玲的尊崇，也從一個方面表達了云雷的信仰吧。

扎實的生活和堅韌的寫作——李進祥小說集《生生不息》序

李進祥是一位著名小說家，也是一位非常成熟的小說家。他的小說《換水》曾獲得第十屆全國少數(shù)民族文學創(chuàng)作駿馬獎。他人在寧夏，但影響是全國性的。因此，他入選“中國少數(shù)民族文學之星”叢書項目實至名歸?，F(xiàn)在，李進祥要出新的小說集，囑我說幾句話。我除了向他表示祝賀之外，對他的小說當然也有話要說。

郎偉在李進祥的小說集《換水》的序中說：“在名聲漸起的寧夏青年作家群當中，李進祥不能算是最為引人注目的人物，但是，論及寧夏青年作家群，我們卻難以忽略這位風格特異的作家。他的小說樸素、家常，像一個未施粉黛的鄉(xiāng)村姑娘，然而，在樸素尋常的面貌之下，李進祥的作品卻‘言近旨遠’，有著讓人不敢小覷的穿透人生的藝術(shù)力量。那種對鄉(xiāng)土的癡戀與悲憫，對人性的洞察與理解，對人的命運的格外關(guān)注與不倦的追問，都表明：李進祥的小說天地遠比我們想象的要開闊與豐富得多?！崩蓚ソ淌诔Ｄ暝趯幭墓ぷ?，對寧夏文學了如指掌，因此，我非常同意郎偉教授對李進祥小說的評價。我初識李進祥是2014年在昌吉《回族文學》首屆評獎會上，他對入選作品的分析令我很受啟發(fā)。后來陸續(xù)讀了他的部分小說，我感到非常震動。特別是他的《討白》，讓我愛不釋手先后讀過多遍。小說緣起于類似尋仇的故事：“馬亞瑟用了十二年時間，才在一個叫馬家大山的村子找到了鎖拉西?！比绻凑照５乃悸?，那就是要看馬亞瑟用什么樣的方式結(jié)果鎖拉西。但故事沒有按照我們的想象發(fā)展，他先寫了鎖拉西回家時馬亞瑟對他的觀察，然后是見面：

鎖拉西進門向馬亞瑟道過了“色倆目”，這才認出了馬亞瑟，突然也怔住了，臉上的表情極為復雜，有驚，有喜，有疑惑，也有恐懼。馬亞瑟看著，感覺到自己的臉上也一定是同樣的表情，臉也一定被那些復雜的表情弄得扭曲了。

就在兩個男人不知如何開口，同時陷入了難堪或?qū)擂蔚臅r候，鎖拉西的女人端一盤飯過來，化解了場面短暫的凝結(jié)。這是小說開篇的“蓄勢”，它奠定了小說的氣氛、人物的角色和心理狀況。在人物關(guān)系不可化解處，另外一個在“關(guān)系之外”的女人進入了情節(jié)，她像緩釋劑或潤滑劑，兩個男人的關(guān)系開始發(fā)生轉(zhuǎn)變，小說陡然間峰回路轉(zhuǎn)，有了新的可能。這個開頭實在是太精彩了，它喻示了小說新的走向，使一個類似“尋仇”的故事從“緊繃”開始緩解。然后，小說像抽絲剝繭一樣，通過女人、環(huán)境、孩子以及鎖拉西的視死如歸，使馬亞瑟的“尋仇”逐漸化解。最后，他扔下刀子走了。小說的故事和敘事完美得幾乎沒有任何可挑剔之處，在短短的幾千字中，完成了小說的起承轉(zhuǎn)合，完成了人物性格的塑造。其自然和流暢在當代小說中非常少見。小說寫出了兩個男人的磊落和正大，這首先得益于李進祥對回族文化的理解，對本民族性格的理解。當然，任何民族的文化無論用如何奇崛的方式表達，其動人之處，都一定與人性有關(guān)。馬亞瑟是那樣的信誓旦旦，一定要手刃鎖拉西。但人和環(huán)境改變了他的初衷，共同的文化性格和曾經(jīng)的誤會的化解使他放棄了仇恨。那里的人性和神性一起放射著奪人眼目的光輝，我肅然起敬，讀過之后經(jīng)久不忘。

他的《立交橋》《帶著男人去北京》都與火車有關(guān)。一種象征“現(xiàn)代”的交通工具，承載的卻是不那么現(xiàn)代的故事。小說人物奔波在鄉(xiāng)村與城市之間，沒有詩意和遠方，那是嘈雜混亂的底層生活，是艱難困苦度日中必須應對的各種難題。他們需要面對金錢的匱乏和病痛的折磨，親人間的相互撫慰是他們賴以生存的最后依托。因此，李進祥這類“底層寫作”的小說蘊含著他深切的悲憫目光；當然，即便是西北的鄉(xiāng)村，也不是苦難的集中營，日常生活中終究還有令人欣然的一面?！赌棠袒畛蓪O女了》講的是“陪伴才是最長情的告白”的故事。任何人都難以超越時間之流，奶奶終將老去，孫媳也終將為人之母。但在溫潤如水的日常生活中，他那抒情的筆致超越了時間之流。西北農(nóng)村少數(shù)民族家庭的獨特風情一覽無余，古樸的生活，和睦的家庭，長壽的老人，孝敬的兒孫等，他將偏遠鄉(xiāng)村寧靜、美好和溫馨的生活，描繪為一幅令人如沐春風的風俗畫。星移斗轉(zhuǎn)，世風代變，但生活比觀念、思想更頑強，它世世代代地傳之久遠；《三個女人》中無論是賣葫蘆絲的、抱孩子的，還是開出租車的，都是“行走的女人”，她們的艱辛可想而知。在與“我”的不期而遇中，講述者流露的悲憫和真情，令人感慨萬千。我曾經(jīng)說過，無論任何文藝作品，寫惡是容易的，寫善是難的，但善的才是美的。當情義成為這個時代文學的稀有之物時，李進祥用他最大的善意書寫了人間的另一種關(guān)系，這是善和美的關(guān)系。這也是我欣賞他小說的一個方面，《生生不息》寫太奶奶麥爾燕在苦難、災難生活中的堅韌、善良，寫出了她對“生生不息”的執(zhí)著。這應該是李進祥某一時期小說構(gòu)思的大體模式，即便如此，太奶奶麥爾燕還是給我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李進祥生活在偏遠的寧夏，他身處邊緣，但卻沒有影響他的小說不屈不撓地向“中心”掘進。這個中心，指的是包括小說在內(nèi)的文學究竟要關(guān)注什么。文學處理的是人的內(nèi)心事務，是人性和人際關(guān)系，是要盡可能地呈現(xiàn)人的豐富性和復雜性。在李進祥的小說創(chuàng)作中，我看到了他的這種追求和能力。他有豐厚的生活積累，有駕馭小說獨特的體會，更有堅韌的寫作欲望。這就是李進祥會寫出更好的小說的原因。

與青春有關(guān)的歲月——序陳濤的非虛構(gòu)作品《山中歲月》

陳濤的《山中歲月》，用他自己的話說，是到甘南地區(qū)臨潭縣冶力關(guān)鎮(zhèn)池溝村掛職“第一書記”時寫的“所見、所思、所感，全書十六篇，十余萬字。這里面我寫到了一些在基層的感觸，一些工作中對人性的反思，還有就是個人的情緒，寫了家人、朋友等等”。陳濤說的是這本書的大體內(nèi)容。如果從文體上說，《山中歲月》應屬隨筆、散文或非虛構(gòu)一類。

陳濤是2015年7月到甘南掛職的，那時他三十五歲左右。三十多歲，按現(xiàn)在的說法當然是青年。陳濤到鄉(xiāng)下掛職，我自然想到我們這代人的下鄉(xiāng)經(jīng)歷。同是到鄉(xiāng)下去，但無論時代環(huán)境還是生活內(nèi)容，都是不能比較的。我們下鄉(xiāng)，是接受貧下中農(nóng)的“再教育”，是老老實實做農(nóng)民的學生；陳濤下鄉(xiāng)是做村里的“第一書記”，是要幫助貧困的鄉(xiāng)親們脫貧致富。我們下鄉(xiāng)是所有的在校青年別無選擇，我們這一代也因此被稱為“知識青年”；陳濤下鄉(xiāng)是經(jīng)過組織挑選的青年精英。兩代人雖然都是下鄉(xiāng)，但對我們而言是宿命，對陳濤們來說是使命。于是，陳濤就這樣懷著使命的激情和意識，踏上了他掛職“第一書記”的漫漫長途。包括陳濤在內(nèi)，誰都知道這不是一份輕松的工作。除了工作目標的壓力外，一個人從城市到鄉(xiāng)村，一切都要從頭適應：氣候——“我們這個地方，說起來就兩個季節(jié)，一個是冬季，一個是大約在冬季”；餐飲——除了牛羊肉，那里不產(chǎn)蔬菜，食堂的蔬菜就是“一盤涼拌黃瓜，幾瓣大蒜”；還有那份孤單和寂寞，也足夠一個年輕人承受了。陳濤寫到了這一點，當同事們都離開之后，“我終究是要獨自一人待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小鎮(zhèn)了，如同一個被塞入小鎮(zhèn)的外來者，聽不懂小鎮(zhèn)的話，吃不慣小鎮(zhèn)的食物，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還會適應不了小鎮(zhèn)的天氣以及當?shù)厝说乃季S。那個下午我無處可去，一個人沿著河道慢慢地走，漫無目的地走，天色慢慢暗下來了?！薄按酵砩希D覺長夜之漫漫。有時會約三兩朋友去飯館吃飯，鎮(zhèn)上有發(fā)電機的飯館就那么幾家，挑一家人少的點幾盤菜，在發(fā)電機的轟鳴聲中坐至深夜再返回。更多時候是點一根蠟燭，在房中靜靜坐著，手機、電腦不可用，于是或閉目養(yǎng)神，或讀書、抄詩，或是想村里的人與事，以及平日里接觸到的年輕人。”這就是陳濤夜晚生活的常態(tài)。2019年8月，我曾到臨潭縣冶力關(guān)鎮(zhèn)和池溝村采過風。實事求是地說，如果作為一個游客，冶力關(guān)鎮(zhèn)和池溝村是個不錯的去處。沿途是難得一見的甘南風光，有大片人跡罕至的草場，那草場和北方的草原大不相同，似乎亙古以來就一種顏色，牦牛和羊群悠然地低頭踱步；如果是晴天，仿佛可以極目萬里，遠處的群山層層疊疊，村莊和田野就鑲嵌在群山間。冶力關(guān)是著名的風景區(qū)，峽谷悠長，白云纏繞在山頭，千古悠悠，寂寥從容。但是，陳濤不是旅人，不是來悠閑地看風景的。他要在冶力關(guān)鎮(zhèn)和池溝村駐扎兩年，他要和鄉(xiāng)親們一起改變池溝村的面貌。

所幸的是，陳濤的身份與他所處的時代環(huán)境和我們知青一代畢竟不同了。我們最初的熱情在下鄉(xiāng)不到一年后就徹底熄滅了，一種茫然無望之感，一如北方隆冬的朔風從頭吹到腳。但是，陳濤說：“兩年，看似很長的一段時間，但它在人生的旅程中，卻是很短的瞬間。慶幸的是，我在掛職之初便意識到了這個道理，所以我不斷告誡自己不要虛度這段時間，因為它會讓今后的人生具備更多豐富的可能。或許在很久以后，當我回望這段人生的時候，我才能清晰準確地看懂此時此刻的生活，以及深陷其中的自己最真實的內(nèi)心?，F(xiàn)在的我，終究無法確認什么，我唯一能確認的是，我不要對這段歲月說后悔?！眱赡甑臅r間說起來很快就過去了，但陳濤必須一天一天地走過來。我們?nèi)コ販洗宓臅r候，見到了臨潭縣的縣委書記。早餐時，書記眼睛通紅，顯然沒有休息好。但談起全縣脫貧致富，全縣還有多少貧困戶，都分布在哪個村子里，他了然于胸。作為村里“第一書記”的陳濤們，工作在脫貧一線，他們的工作強度和困難，就不難想象了。在《困境的氣息》中，我看到了陳濤的描述。

作為一個文學博士，陳濤有其他“第一書記”不具備的敏銳觸須和文學表達能力。他所捕捉的那些細節(jié)和與情感相關(guān)的場景，不僅記錄了陳濤在池溝村的心路歷程，同時也記錄了他的一段與青春有關(guān)的歲月。這些文字，有對個人內(nèi)心的反省和觀照，有對同代鄉(xiāng)下青年的觀察和體悟，有工作實績，也有會心的感受。我更感興趣的，是陳濤敘述語言的云淡風輕，他的文字幾乎沒有夸張的修飾，很少出現(xiàn)游離具體人與事的大段抒情。這從一個方面顯示了陳濤經(jīng)過兩年掛職歷練后的成熟和老到。我們采訪團曾經(jīng)在冶力關(guān)住過一夜，我親眼目睹了當?shù)厍嗄陚兒完悵挠颜x。那份真摯又不善于表達的純樸，感人至深。離開那里的時候，我們看見那些青年和陳濤一起，流下了惜別的淚水。

池溝村的面貌變了，陳濤將一段青春歲月留在了那里，他用文學的方式記述了這段不尋常的青春歲月，應該說，陳濤因此擁有了不一樣的青春。許多年過去之后，他會更加意識到這段經(jīng)歷的價值和意義。他會因池溝村了解一個真實的中國。我和陳濤認識多年，那時他在魯迅文學院工作，我常去魯院講課。他北師大博士畢業(yè)時，我是他的答辯委員會主席。就這樣，我和陳濤成了忘年交?，F(xiàn)在，陳濤的《山中歲月》已經(jīng)出版，在祝賀他的同時，就說了上面一些話。

懷赤子之心 看人間萬象——高春陽散文集《左右之間》序

家鄉(xiāng)敦化古敖東是歷史文化名城。在當代也是人杰地靈文人薈萃，著名作家張笑天就是從這里走向文壇，成為吉林文學標志性的人物的?！皬埿μ煳膶W館”坐落在敦化城南六鼎山上。著名學者張福貴、李無未，詩人李廣義、張洪波等，都是敦化當代文化的驕傲。敦化文脈不斷，一批年輕作家即便在今天的文學環(huán)境中，仍滿懷熱情筆耕不輟，他們創(chuàng)作了一大批在國內(nèi)有影響的文學作品。高春陽是敦化當下有代表性的青年作家，他曾出版過詩集《五月的芳菲》，散文集《轉(zhuǎn)身已是天涯》，是魯迅文學院第十七屆高研班學員。

現(xiàn)在，春陽要出版另一本散文集《左右之間》，可見其勤奮和才情。春陽的散文，大多寫個人的經(jīng)歷，一如《轉(zhuǎn)身已是天涯》。在《左右之間》中，他延續(xù)了個人的寫作風格，多是現(xiàn)實或精神情感經(jīng)歷。雖然仍是青年，畢竟已年屆不惑。因此，生活中的喜怒哀樂大多也經(jīng)歷過了。但是，讀春陽的散文，總會看到他對生活的樂觀。他不是那種哀怨、愁怨或抱怨的作家，無論經(jīng)歷了什么，他的文字總是陽光、積極和幽默的。這也正是我喜歡春陽散文的原因。他寫在魯院的生活，寫敦化這座城的人與事，寫日常生活的喝酒戒煙，也寫域外的觀感和生活情境。但他總會在不同的生活境遇中發(fā)現(xiàn)有趣或和解的片段，比如他寫“戒煙”，這是生活中煙民時常遭遇又難以釋懷的橋段。但春陽寫的“戒煙”有所不同。他是在父親生病住院期間，因無聊和弟弟吸煙解悶時提出戒煙的。父親生病只是背景，他沒有將病人的痛苦，醫(yī)院的氣氛作為書寫對象，看護病人只是戒煙的契機。但戒煙也帶來了不一樣的態(tài)度——

有個上了年紀的婆婆警告她的孫女：“千萬不要嫁給戒過煙的男人！”孫女問為什么，婆婆說：“這種男人連香煙都能戒得掉，還有什么狠心的事情做不出來？！”

是啊，難怪有個戀愛的女人，對她戒煙的男人哭訴：“你的愛有點冷！”

男人想說，戒煙為你，卻止住了。想說，戒煙如你，還是止住了。

這就是生活情趣，調(diào)侃中不失理性。無論人生還是文章，達觀風趣才是真正的幽默。春陽寫域外見聞也別開生面。去了一趟迪拜，眼界大開，他寫迪拜的海灘、音樂噴泉、世界上最大的室內(nèi)滑雪場、宏偉的填海工程造出的美麗棕櫚島等，迪拜的奢華令世人瞠目結(jié)舌，當然也讓他這個來自長白山的“山民”艷羨不已。他懷赤子之心，看人間萬象。但是我也發(fā)現(xiàn)，春陽好像沒有戒煙，他在迪拜還是吞云吐霧。迪拜再好那是人家的，中國城的朋友聚會更令人神清氣爽、快意從容。春陽有很多寫家鄉(xiāng)的文字，從歷史到當下。他寫歷史，“當時渤海國師從唐詩，文風鼎盛，涌現(xiàn)出大批詩人。我最喜歡的是楊泰師。他是渤海國早期文王大欽茂執(zhí)政時的著名詩人，官至歸德將軍。公元759年初，遠在日本出使的楊泰師，完成渤海國使團出使任務即將回國，日方朝臣舉行送別宴會?！保ā恫澈Ｎ木墶罚┦熘亦l(xiāng)歷史，是他熱愛家鄉(xiāng)的表征。家鄉(xiāng)不僅是生養(yǎng)他的沃土，更有滋養(yǎng)他的精神源泉：“這一年里幾乎翻遍渤海國的資料，敖東城里千年間的刀光劍影與愛恨情仇，夜夜使我魂牽夢繞。當我試圖用筆或?qū)嵒蛱摴蠢漳切┻^眼煙云時，才發(fā)現(xiàn)一個‘情’字，才是令古今人們最終無法釋懷的東西。”（《敖東1314》）他也寫當下的人物，比如書法家、金石家張軍，作家楊樹等。春陽的文字真是情深意長，誠懇又真摯。他在《心域無疆》中說：“人最高級別的自在，是忠于自己的坦蕩。世外桃源從來不存在于任何疆域之中，只存在于人的內(nèi)心深處。人心才是愛的源泉，也是一切污穢之物的葬身之處，就看你受過什么樣的教育，接觸著什么樣的朋友。想認識一個人，看看他身邊的朋友就行?！比绻沁@樣的話，那么，我為家鄉(xiāng)有這樣一個年輕的朋友而高興。以春陽的氣質(zhì)和情懷，他會寫出更好的作品，這毋庸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