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嘯天

《詩詞若干首》是毛澤東在一九五八年成都會議(十八天)期間印發(fā)給與會同志的，這一次印發(fā)的材料，純屬為了讓與會者長點知識，也表現(xiàn)出毛澤東的心情大好。開會鼓干勁，批右傾，會議期間調(diào)閱地方志和詩歌集來讀，是心情好的表現(xiàn)。有人說『毛澤東主席在讀詩時，不止于品讀詩歌的美，而是從詩歌里找材料，熟悉這個地方的歷史、地理、人文特點?！淮藢僦?。

嚴格說，《詩詞若干首》(廿八家六十五題八十二首)是急就篇，不是刻意的遴選，是在會議期間分兩次印發(fā)的材料。這些古人詩詞，并不是直接從歷代詩詞總集和別集中選，而是從毛澤東所讀過的一些通行詩詞選本，如《唐詩別裁》《唐詩三百首》《明詩別裁》等書中再選。所選的詩詞，都是他讀到過，有較深印象的?？傊@個選本具有一定的隨意性。隨意性不等于不重要。中國有個成語曰『人微言輕』，有一句詩曰『居高聲自遠』。有些本本，會因人(選家)而貴。

原作兩次印發(fā)，印發(fā)對象為一九五八年參加成都會議的各級領(lǐng)導(dǎo)干部，系一六開大字本。第一次印發(fā)的《詩詞若干首》中，毛澤東在題下批注： 『唐、宋人寫的有關(guān)四川的一些詩和詞』。第二次印發(fā)的《詩若干首》，題下批注是： 『明朝人寫的有關(guān)四川的一些詩。其中有詠曹操一首，不關(guān)四川，放在詠劉備一首之后，因連類而及。』在編印的明朝詩人作品初稿上，手批有叮囑有關(guān)同志把書名和題下說明： 『放在明詩前，作為總題，單印。不與唐宋詩混』。為什么不混呢？ 因為不匹配，而且中間斷了一個元朝。順便說，元代有個大詩人虞集是四川仁壽人，毛沒有注意到他。其《歸蜀》詩云： 『我到成都住五日，駟馬橋下春水生。過江相送荷主意，還鄉(xiāng)不留非我情。鸕鶿輕筏下溪足，鸚鵡小窗呼客名。賴得郫筒酒易醉，夜深沖雨漢州城。』接地氣，很清新，如旦晚間初脫筆硯，完全可以入選的。

材料在印發(fā)前，毛澤東親自做過校對。在審閱唐宋詩人作品初稿清樣時，寫有批語： 『送田家英同志。用后退毛?！弧旱谑豁摰诙小⒌谑摰谑懈饔幸粋€錯字，請即改正?！弧涸诘谑豁撋?，李商隱《馬嵬》一詩中』，『空聞奉旅傳宵柝』應(yīng)為『空聞虎旅傳宵柝』；在第十三頁上，韋莊《荷葉杯》一詞中『花不見元期』應(yīng)為『花下見無期』。對于一個日理萬機的大國領(lǐng)袖，這些都可以傳為佳話。

《詩詞若干首》中，選得最多的一家是杜甫，共十四題廿五首。但這并不是如同記者所揣測的———杜甫是毛最欣賞的詩人。恰恰相反，一年前即一九五七年，毛澤東在和臧克家等詩人談話中，就毫不掩飾地說： 『杜甫的詩有好的，大多數(shù)并不怎么樣?！凰麑Χ旁姟翰簧跸矏邸?。估計一個原因是『子美不能為太白之飄逸』(嚴羽《滄浪詩話》)，非個人性之所近； 另一個原因是『十首之前少陵為難入』(王世貞《藝苑巵言》)，他不一定讀過《杜詩詳注》。這一次到成都，使他對杜詩的認知有了一個變化。

據(jù)記載，毛澤東是在一九五八年三月四日乘專機離開北京，經(jīng)西安于當天下午到達成都。三月七日就游覽了杜甫草堂，在『工部祠』的『詩史堂』前，吟誦了杜詩： 『去郭軒楹敞，無村眺望賒。澄江平少岸，幽樹晚多花。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城中十萬戶，此地兩三家?！?《水檻遣心》其一)在大廨前，仔細觀看了清人顧復(fù)初撰寫的名聯(lián)： 『異代不同時，問如此江山，龍蜷虎臥幾詩客？ 先生亦流寓，有長留天地，月白風清一草堂?！毁澷p道： 『好，集杜詩句?！黄鋵嵵挥虚_頭半句(『異代不同時』)出自杜詩『蕭條異代不同時』，可見這句詩在他是深有印象的。在成都會議期間，毛從草堂借閱各種版本的杜甫詩集共十二部一〇八冊。這是一次補課，其結(jié)果就是在《詩詞若干首》中選入杜甫關(guān)于成都的詩共十四題廿五首，遠遠超過了李白的六首。當然不會有人問他，過去說過的話，該不該收回。

這十四題廿五首詩是《劍門》《蜀相》《水檻遣心二首(錄一『去郭軒楹敞』)》《贈花卿》《野望》《狂夫》《客至》《登樓》《絕句四首(錄一『兩個黃鸝鳴翠柳』)》《詠懷古跡五首》《秋興八首》《登高》《白帝城最高樓》《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并序》。這些都是杜甫兩川詩的精品，其中沒有包含《茅屋為秋風所破歌》《聞官軍收河南河北》《宿府》《恨別》《又呈吳郎》等頭等名篇。因為是急就，所以有隨意性。

李白詩只選了六首，是因為李白詠四川的詩不多。這并不妨礙李白是毛澤東最心儀的詩人，所以放在卷首是李白(而非唐玄宗)。李白之所以為李白，毛澤東曾經(jīng)說過這樣意思，不是因為他寫了江山、風月、美酒等內(nèi)容，而是因為這些內(nèi)容，在他筆下得到酣暢淋漓的發(fā)抒，有一大寫的『我』字存乎其中，讓讀者無誤地辨認出只屬于李白的盛氣凌人、豪情洋溢及其帶有嘲諷的聲音。李白入選的作品中，《蜀道難》《峨眉山月歌》《早發(fā)白帝城》《送友人入蜀》都是唐詩的頭等名篇。這幾首詩，我應(yīng)四川日報之邀作過解說。

《蜀道難》是李白詩的成名作和代表作。這首詩寫蜀道之難，從神話、自然、政治三個維度寫，既飄逸，又厚重?！豪钐壮踝允裰辆?，舍于逆旅。賀監(jiān)知章聞其名，首訪之，既奇其姿，復(fù)請所為文。出《蜀道難》以示之，讀未竟，稱嘆者數(shù)四，號為「謫仙」?！?孟棨《本事詩》)又被天寶年間的詩選家《河岳英靈集》的編者殷璠贊為『奇之又奇，自騷人(屈原)以還，鮮有此體調(diào)也?！徽沁@兩個握有話語權(quán)的人，把這首詩率先推上經(jīng)典的位置。

《蜀道難》本是一個古題，前人寫過不少詩，都不出彩。而李白完全翻出前人手心，下筆就開出生面。詩一開始就遠離事實，而融入童年時代聽來的本土傳說和神說。蘇東坡說： 『賦詩必此詩，定非知詩人?！弧秹粲翁炖岩髁魟e》，同樣具有想落天外的特點?！菏竦乐y難于青天』，別人或許會做減法，省去『之難』二字，寫成『蜀道難于上青天』，意思完全是一樣的。但你讀讀這兩句，感覺有天壤之別。這就是創(chuàng)調(diào)。同樣，『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云》)兩個『之日』，都是不必有，但一寫出，就不能省。詩中有一句『其險也若此，嗟爾遠道之人胡為乎來哉』，完全是散文，在詩中卻少它不得。還有，詩中三次出現(xiàn)『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這個句子，形成一個主旋律，這種寫法從哪兒來的？ 從《歸去來兮辭》中來的。這又是他的讀書受用。別人想不到。

李白代表盛唐，崇尚自由，脫棄束縛，專重內(nèi)在韻律。他對『沈休文又尚以聲律(外在韻律)』，表示不滿。短小的絕句，恣肆的歌行，是他的最愛。李白歌行的內(nèi)在韻律是大起大落的，『上有六龍回日之高標，下有沖波逆折之回川』是其詩品。這種大起大落的內(nèi)在韻律，來自李白充滿大起大落的生活經(jīng)歷。李白抒情詩的典型的格局是，語言如萬斛泉流、不擇地而出，左右逢源、拉雜使事，感情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如《行路難》前面說： 『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緊接著就有： 『閑來垂釣碧溪上，忽復(fù)乘舟夢日邊』，接下來又是『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而結(jié)尾則是：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云帆濟滄?！?，從谷底到波峰，變化只在剎那間。

七言絕句是唐詩最重要體裁，李白的拿手好戲。其內(nèi)在韻律，元人楊載概括為『以第三句為主，而第四句發(fā)之』，其言是也。今人鐘振振以排球為喻，說七絕前二句好比一傳，三句好比二傳，須到位，末句是扣球得分。比楊載說得還好。選在《詩詞若干首》中的有《峨眉山月歌》，是李白去蜀時寫的。李白詠四川的詩不多，因為他在四川時，詩歌創(chuàng)作還處于起步階段，能夠代表他寫作水平的詩篇(如《蜀道難》等)還沒有寫作出來。偏偏在他離開四川的時候，寫了一首《峨眉山月歌》，把他以前在四川所寫的詩歌統(tǒng)統(tǒng)蓋過去了。

峨眉山月半輪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發(fā)青溪向三峽，思君不見下渝州。

這首詩在唐人絕句中地位很高，前人對他的主要評價是『四句入地名者五，古人目為絕唱，殊不厭重?！?明·王世懋語)一首詩中寫了五個地名： 『峨眉山』『平羌江』『青溪』『三峽』『渝州』，讀者一點感覺不到地名的重垛。詩人寫作的時候，他也沒有感覺到，完全是不經(jīng)意的寫作。他從『峨眉山月』寫起，『峨眉山月』代表的是詩人對家鄉(xiāng)的思念和感恩。詩人所乘的船出發(fā)后，從青衣江、岷江到長江，然后向三峽(或小三峽)行進。一路之上，『峨眉山月』都陪伴著他，快到『渝州』(今重慶市)了，月亮才慢慢看不到了，因為大約十天過去了?！核季灰娤掠逯荨?，包含對故鄉(xiāng)親友的思念，也包含有對故鄉(xiāng)的感恩。在詩中，故鄉(xiāng)的水、故鄉(xiāng)的月亮一直送他送這么遠，是有象征意義的。詩人把自己對故鄉(xiāng)的思念、故鄉(xiāng)的愛融在詩句中，寫得這樣自然，這樣深情，使這首詩百讀不厭。選入《詩詞若干首》的另一首七言絕句《早發(fā)白帝城》，寫作在李白晚年，代表著更高的成就：

朝辭白帝彩云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唐人七絕『必求壓卷，王維之「渭城」、李白之「白帝」、王昌齡之「奉帚平明」、王之渙之「黃河遠上」，其庶幾乎！ 而終唐之世，無出此四章之右者矣?！?清·王士禛語)《早發(fā)白帝城》這首詩的興會怎么來的呢？ 速度，水流的速度?！端?jīng)注·江水》『至于夏水襄陵，沿溯阻絕。或王命急宣，有時朝發(fā)白帝，暮到江陵，其間千二百里，雖乘奔御風不以疾也?！贿^去從書上讀到的東西，李白這一回是親身感受到了。所以『千里江陵一日還』是主題句，是事實，是詩的生長點。首句是引子，『白帝彩云間』寫出視幻感覺，有人稱它疊景法，給這首詩一個很高很飄逸的起點。三四句以余思作波，是速度的審美。在第四句『輕舟已過萬重山』前，先墊上一句『兩岸猿聲啼不住』，即速度感的消失。正是一呼一吸，一馳一張，形成張力。在對詩歌內(nèi)在韻律的把握上，唐代詩人沒有比李白更為出神入化的了。

入選的其他唐代詩人，大多是毛澤東喜歡的詩人。如李賀，本來與四川沒太多關(guān)系，也選入一首《巫山高》。李商隱選入四首，卻沒有《夜雨寄北》，也是因為急就的緣故。羅隱雖是晚唐的淺派詩人，卻為毛澤東所激賞，《籌筆驛》云： 『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非常接近毛主席詩詞的格調(diào)。

宋代部分只選了蘇陸兩家。而蘇東坡只有一首《洞仙歌》，是就蜀主孟昶『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兩句而補成的一首，然而它寫想象中后蜀宮中摩訶池上夜景。也帶有很強的隨意性，因為記得。不然應(yīng)該選入以『我家江水初發(fā)源』開頭的《游金山寺》，和『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那首《江城子》。陸游選得較多，共七首，其中不乏名篇。

入選明朝人有關(guān)四川的一些詩詞，都見于《明詩別裁》。其中，楊慎詩選了七首。是因為毛澤東對這個人比較感興趣。在成都會議結(jié)束后，同田家英、吳冷西談話時，曾特別稱贊楊慎，說他是很有才學(xué)的人，因為議論朝政被流放云南以致老死，很可惜。楊慎詩比較古樸，重視學(xué)習(xí)民歌，今人最熟悉的是引用于《三國演義》的《臨江仙》(『滾滾長江東逝水』)入選作品中最精彩的一首，是整抬了《綿州歌》的《送余學(xué)官歸羅江》： 『豆子山，打瓦鼓。陽坪關(guān)，撒白雨。白雨下，娶龍女。織得絹，二丈五。一半屬羅江，一半屬玄武。我誦綿州歌，思鄉(xiāng)心獨苦。送君歸，羅江浦。』楊夫人黃峨，是個天分很高的女詩人，《寄外》詩有一聯(lián)： 『曰歸曰歸已歲暮，其雨其雨怨朝陽』，把《詩經(jīng)》(《小雅·采薇》《衛(wèi)風·伯兮》)化用得之好，律詩有此一聯(lián)，足致不朽。

明代部分選入了大詩人費密的一首《朝天峽》，中間有兩句： 『大江流漢水，孤艇接殘春?！簧虻聺撜f『十字成句』，王士禛贊為『十字堪千古』，只是個人看法。但費密確有『驚風雨，泣鬼神』之詩，如反映明末動亂的《棧中》： 『棧閣通秦道，青天未易行。盡過奇絕處，不負有平生。白馬巖中出，黃牛壁上耕。野花埋輦跡，幸蜀只空名?！弧陡哙]遇故人》： 『相逢多難后，只此是天涯。與子躬耕處，蒼生尚幾家。朱門齊牧馬，白骨亂開花。耆舊何人在，行吟感暮鴉。』未入選。

總之，《詩詞若干首》是一個興趣選本，因為選家是毛澤東，居高聲自遠，這八十二首詩詞有幸而獲選，必然得到更多讀者的青睞。而通過閱讀這些詩詞，讀者也更生動更形象地感知四川，認識四川，熱愛四川。對于傳統(tǒng)詩詞文化，也可以起到嘗一臠肉，而知一鼎之味的作用。歡迎出版，值得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