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詩鴻
能夠退守到內心是有福的。作為一只螞蟻、蜜蜂
蝸牛、瓢蟲,天地用博大的胸襟,接納了你和我
千山渺渺。一定還有不為所知的命運,讓我們靈魂附體
又教導我們寬容劫難與波折,沉積于深;一點點
洗去身上的骯臟、戾氣、欲念和浮腥,從容走向磨難
和黑暗,死去就意味著誕生,也成就了涅槃,和神靈
有福的人,從此我們同守一盞孤燈,胸無大志
卻肆意蒼茫,舉頭看明月從松間跌落,低眉
數(shù)山澗蛙鳴;偶爾通過清泉,打探友人消息
君子隨流賦形,明心見性。我不是君子
亦不是書生;弱水三千,我不是其中一滴
偶爾寄居于半江漁火、滿枕清霜和一劫余波
入地三千,卻無處藏身;紅塵千年,卻入世無門
長眠于此的人是有福的。弱水三千
我是第三千零一滴;水孱弱,卻川流不息
從《詩經》到《論語》,再流經唐詩、宋詞
從五千年凍土中噴薄而出。這并不是我的過錯
我一直在東山養(yǎng)花,南山種茶,西山采菊,北山放牧
偶爾醉中拔劍,一錢烈酒就把我打回原形
但我懷疑《詩經》或者絕句里,一定埋藏了什么
堯舜禹夏、魏晉秦漢,文人騷客們前赴后繼地
作別長安,在唐詩宋詞中艱難跋涉,長歌當哭
滾滾紅塵,多少英雄悵然回眸,從此下落不明
虎中之魄。我生來是你的祭壇、倒影或夢境
借此明月東升,魚躍夔門;作為冒名頂替者
多情應笑我,華發(fā)早生;當我捧著你的詩經
深深地跪下去,上闋仍然姓唐,下闋依舊稱宋
秋風猶在,芳草紛飛,月下的故人
是否還在等待,遠游的白云
一根白發(fā),在遠方
蟋蟀的蟲鳴中醒著,叫著……
一根白發(fā)是謹慎的。她如此渺小
卑微,一窮二白;但從不掩飾自己的
身份,也沒想過要取一個討巧的藝名
她謹慎地探出頭,目光破碎
露出皸裂的雙手,和皺紋
恰好,與我每一個側面的青春
成為對比;一根白發(fā):謹小慎微
怯弱,閃躲……雨打風吹
在蒼茫塵世,尋找走失的孩子
和久違的行囊,和斷線的風箏
但她絕不貿然行事
在新月下猶豫著,費盡思量
當炊煙三三兩兩地,釋放出
轉瞬即碎的鄉(xiāng)愁
如同我,無法確認自己的籍貫
和身份;一生謹慎的白發(fā)
就這樣猶豫著,顯得有些憔悴
局促,和慌張;直到她
順著炊煙走失的方向
吶喊一聲,那樣毅然、刻骨
奮不顧身——
蒼涼塵世:有人佇立,不語
一根白發(fā),代替星辰戰(zhàn)栗,蒼山負雪
一場狂雪,在紙上倒伏的速度
取決于筆墨的濃淡,和思想的深淺
他孤獨的刻度有多深,取決于
一個王朝的雪崩,在靈魂內部的掙扎
和劃痕,持續(xù)多久……
一場快雪,煽動著美學的烽煙
克制著東晉的落日,及其反面
彌漫的天籟:高聳、孤絕
而凜人,仿佛隔世的輕塵
氣定神閑,圓筆藏鋒,不徐不疾
恍若恩雅,撥動了天上的大琴
雪在飛,這暗香盈袖的美,于我
這青春的廢墟,還要承擔多少
宣紙的驚魂,和筆墨的嘩變
歲月陰晴,蒼山去遠
一場狂雪,在紙上尋找著故人
必定有一行大雁,要剪開無邊的蔚藍
而落單的那一只,是我前世遺落的哀怨
但無知的白云,卻輕描淡寫地把它縫合
必須借一雙虛擬的翅膀,在你離開之前
認領一片蒼茫;以此恢復與上蒼的美學關聯(lián)
而在我認領之前,神早已端坐其間
必定要把心掏空,接納這無邊的蔚藍
借以修補離別之后,你帶來的閃電,和決絕
天空如此深邃,卻無我的安魂之所
只有憑借虛無的彩虹,來掩蓋思想的孤單
如果蒼茫還不夠遼闊,我將獨自贊美
上蒼,也承受這命定的黑暗……
蒼茫是我一個人的事,與你無關
它一寸一寸地,侵蝕、漫延……
恰如我一寸一寸地,為你生病
在紅塵之上,恍若隔世——
一
原諒蒙塵的大地上,細小而卑微的事物
他們閃躲、騰挪……命運不濟,多少有些悲愴
未經許可,就擅自在清晨的葉片上閃爍著
隱藏的光芒;微風輕拂,它掙扎著,忍住晃動
祈求上蒼,不要驚碎心尖上,細小的紅塵……
但他們依然在隱忍、克制,有些低沉
仿佛暗藏的落日,和不語的家國
卻一直容納一個寫詩的青年,在紅塵中
犯下的所有過失,和錯誤。比如:借明月釀酒
蘸寒霜寫詩。提醒我走路時關心腳下的螞蟻
學習白云的高潔,和炊煙的親情;重點要心存
謙卑、寬容和感恩;同時努力學做巉巖上的小花
身處逆境,卻依然胸懷家國、榮辱不驚
我的擔心有些細碎,多余;卻早已淚盈滿眶
——此刻,我已蒙恩……
二
我常常把生命當作一粒微塵,讓它與時光
留下輕輕擦痕,對于上蒼安排好的秩序
我無權過問。為此,我已經多次表達過歉意
多年以來,偏安于南方以南,終日飲茶
寫詩、聽琴……用一種虛無的語氣表述愛情
努力熱愛朋友和親人;也偶有博愛蕓蕓眾生之志
例如:詞語釀制的碎片,熱戀于開小差的偏旁
而月光打造的河山,卻無法抵御絕句的狼煙
這些做法看似幼稚和放縱,卻也浪漫……
其中對錯,我愿意承擔相應責任
當落日動用蓄謀已久的蒼茫,我正在山中采藥
而月光尚未私自下凡,《圣經》也并沒有提前撤走蝴蝶
世界已然如此寒冷,風雪是我們溫暖自己的唯一方式
……蛙鳴暮鼓聲中,我已取幾瓣菊花為飲
用清泉沐浴、濯足或浣衣,累了就斜倚著寒楓
把盞清月,假裝小憩;閑暇,與另一個我
在殘局中對弈;或者,在荷塘邊靜等蛙聲
及至,終日廝守一張古琴……大夢初醒之時
兩鬢郁結的寒霜,卻無法縫補獨自凌云的翅膀
而我已經疏于寫詩,因為最近詩歌中:
“總是越來越多的痛苦,而越來越少的悲憫……”
落日熔金之時,我終于停下了詩篇中象征性的哭泣
再次在紅塵中,一點點減少自己……
三
以夢為馬。明月在此夸張、抒情、纏綿、糾結……
允許我請出草長鶯飛的星群,和衣衫單薄的一盞孤燈
而那次驚濤駭浪的華麗轉身,我只用來孤獨、沉淪
坍塌,和長歌當哭;斷鴻的一瞥
一半用于填詞;另一半堅持對抗著寒冷與黑暗
卻無意間泄露出一顆走失的心,和月光下
猝死的青春;讓我乘機在月色中,將自己悄悄扶正
“我不是歸人,僅僅是個過客……”
我必須事先通知荒草叢中,那些肆無忌憚的青春
請他們壓低自己的聲音,屏住呼吸
在月光下,清掃出一條虛掩多年的歸程
迎接那顆失眠的星辰,和寂寞空庭之中
被大雁的叫聲一陣陣劃傷的心,以及心中不滅的落日
……而我,就是傳說中那個用寒霜寫詩的人
偶爾策馬,但不奮蹄;當月上中天
間或也揚起虛擬的鞭,借以深刻靈魂……
對于揮之不去的暮色、望而卻步的千山
和日漸臨近的別離,我已經無暇顧及
只有交給寒霜,一一處理……
——我能分擔一些什么?
“這個世界的苦,這個世界的痛……”
多年以來,我試圖蘸著自己的鮮血和骨髓,通過詩歌介入與世界和心靈的本體對話。詩歌作為一種自在的沉默的運動,是心靈的呻吟與訴說,是苦難和碎片在靈魂中的瞬間閃光與呈現(xiàn),是一種難以訴說而又使生命和疼痛無以復加的一瞬間的生命狀態(tài)。
一切形式的詩歌都是想象和激情的語言,但它又不僅僅是語言,而是我們所渴求的生活為了無與倫比的現(xiàn)實的到來而發(fā)出的無聲的、絕望的呼喚;它強大與自然對話的能力,它對隱秘的內心最真切最痛苦最真空的關注,它使孤獨的詩人個體為自己說不出的痛苦找到了名詞和定義;詩歌與生俱來的對時代現(xiàn)實、時代和家國命運的高度介入后的最忠實的記述能力,有一種扎根生存狀態(tài)、呈現(xiàn)悲憫本性的道德力量,它拔出了深深扎進我們靈魂中無法拔出的自責和痛苦。
詩歌的藝術本質是靈魂的藝術,于詩歌而言,靈魂顯示出至高無上的自由價值;這就是說,深入萬事萬物,肉眼看不見的世界,靈魂都看見了;在生活與心靈之間,詩歌承擔了一切痛苦,一切激情和憂傷。在靈魂和世界之間,發(fā)生著一切詩歌故事。把一切變成詩,是靈魂對這個世界的高度依托和深刻滲透。
越來越多的詩人沉溺于把自己塑造成一位抒情歌手,而我更愿意詩人們成為詩歌疆場上的一名勇士:開拓更開闊的意象,抓住生命中更長久、更尖銳的痛感,讓讀者有鐵絲穿過心臟的痛和烏云壓過頭頂?shù)闹?,有一種豁然開朗的陌生感,有深深哭泣的愿望和長久沉默的震撼。一部好的詩歌作品,只有觸摸到來自詩人靈魂深處的疼痛,才能獨具其震撼人心的力量。
我要感謝閱讀這篇文字的“無限的少數(shù)人”,感謝你們在這個既殘酷又美好的季節(jié)里,傾聽一個詩人微不足道的聲音,你們的傾聽和鞭策使我感受到來自靈魂深處的幸福、尊嚴和一種穿越時空隧道的揮之不去的愛。蒼茫塵世,你們一次次不經意的閱讀,不啻是一次次心靈的誦經和洗禮,是一次次帶有天意的皈依和朝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