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子橋

（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北京 102488）

公司股東先買權規(guī)定于《公司法》第34 條、第71 條和第72 條。其中第34 條是關于公司新增資本時，股東對出資的優(yōu)先認繳出資權的規(guī)定；第71 條和第72 條是關于有限責任公司股東對外轉讓股權時，其他股東的優(yōu)先購買權的規(guī)定。股東的優(yōu)先認繳出資權，并無“同等條件”的限制，因此本文涉及的股東先買權僅指股東對外轉讓股權時，其他股東的優(yōu)先購買權。股東先買權的規(guī)定，旨在維護有限責任公司的人合性，實現(xiàn)其他股東先買權和轉讓股東退出權的一種平衡，同時兼顧第三人即外部意向買受人的利益。

1 問題的提出

在公司章程無特別規(guī)定的前提下，股東對外轉讓股權以經(jīng)股東同意或者推定同意為前提，其他股東優(yōu)先購買權的行使以“同等條件”為前提?！豆痉ā返?2 條、《公司法司法解釋四》第18 條等法律、司法解釋規(guī)定了股東先買權的行使期間，因此，“同等條件”的確定和確定時間對股東先買權的行使至關重要。而《公司法》第71 條、第72 條并未對“同等條件”的確定，即具備何種要件才被視作“同等條件”，作任何規(guī)定。2017 年9 月1 日施行的《公司法司法解釋四》第18 條雖然進一步規(guī)定了，人民法院判斷是否符“同等條件”，應考慮轉讓股權的數(shù)量、價格、支付方式及期限等因素，但隨著經(jīng)濟社會的快速發(fā)展，《公司法司法解釋四》規(guī)定的“同等條件”的判斷標準依然不夠明確。2020 年12 月23 日，最高人民法院雖然對《公司法司法解釋四》進行了修訂，但關于“同等條件”判斷標準的規(guī)定，未做修改。因此，有必要就“同等條件”的確定做進一步研究。

“同等條件”同轉讓股東與第三人之間確定的“交易條件”高度關聯(lián)，因此本文從“同等條件”與“交易條件”的關系作為切入點，運用法律行為、債的轉讓等傳統(tǒng)理論，嘗試對“同等條件”的確定作出闡述，期望對“同等條件”判斷標準的統(tǒng)一有所幫助。

2 “同等條件”的適用情形

法律行為是個體基于法秩序，按照自己的意思通過其創(chuàng)造性形成法律關系的行為。法律關系基于實施法律行為的一人或者多人共同制定的、獲得法秩序認可的規(guī)則所形成。股權買賣，包括股權對外或者對內轉讓，是典型的法律行為，基于私法自治原則，創(chuàng)設規(guī)則，經(jīng)法秩序認可，產(chǎn)生法律上的約束力。

轉讓股東與第三人達成的“交易條件”，本質上是附生效條件的規(guī)則，因其他股東以“同等條件”行使先買權而失效。

其他股東如果完全認可“交易條件”而行使先買權，便不存在“同等條件”的確定問題。就像如果法律關系的主體就意思表示不存異議，法律行為解釋便無發(fā)揮功能的空間。只有當其他股東與轉讓股東、第三人就“交易條件”存在爭議時，才會涉及“同等條件”的問題。換言之，如果其他股東同意概括繼受“交易條件”規(guī)則之中的所有權利義務，轉讓股東亦予以認可，則該規(guī)則即轉化成“同等條件”，這是私法自治原則的充分體現(xiàn)，只要該規(guī)則不違反強行性法律規(guī)范、不違背善良風俗，法秩序應當予以確認，使該規(guī)則具備法律上的約束力。

3 “同等條件”的判斷標準

3.1 確定“同等條件”的三種學說

有學者將“同等條件”的判斷標準歸納為三種學說，即：絕對同等說、相對同等說和折衷說。絕對同等說主張“同等條件”即“交易條件”，相對同等說認為與“交易條件”相對同等即可，折衷說則認為絕對同等說過于僵化、相對同等說彈性過大，主張交易價格及支付條件兩個標準不變，平衡各方交易主體利益。

筆者認為，三種學說提出的判斷標準以絕對同等說最具確定性，但嚴格的同等性要求，可能導致其他股東的先買權形同虛設；折衷說不過是相對同等說的發(fā)展，只是固定了交易價格和支付條件兩個因素。三種學說對“同等條件”的確定都具有啟發(fā)意義。筆者認為“交易條件”是“同等條件”的前提和基礎，借鑒三種學說、結合《公司法司法解釋四》第18 條，在本文提出“同等條件”判斷標準（即必要條件），如下。

3.2 “同等條件”的必要條件

“同等條件”應同時具備以下兩個要件：

（1）“交易條件”規(guī)則中，第三人無不可轉讓之權利，無限制股東先買資格之義務；

（2）“交易條件”規(guī)則概括讓與其他股東。

如前所述，絕對同等說關于“同等條件”的判斷標準最為確定，但因要求其他股東完全接受轉讓股東與第三人之間確定的“交易條件”規(guī)則難以實現(xiàn)，而不宜被采納。筆者認為，如果排除那些難以實現(xiàn)的規(guī)則，即權利義務，對“交易條件”進行修正，便使得其他股東概括繼受修正后的“交易條件”成為可能，“同等條件”因此確定。如此，如何界定“交易條件”中哪些規(guī)則應當被排除成為關鍵。

3.2.1 應當排除的權利

在“交易條件”中，第三人不僅負擔義務，而且享有權利。其他股東若概括繼受第三人在“交易條件”中的權利義務，那么根據(jù)債權性質，第三人不能轉讓的權利無法由其他股東繼受，否則可能侵害轉讓股東的權利。例如：轉讓股東A 與第三人B，在二人確定的“交易條件”中，A 表示，除了將股權轉讓給B 之外，基于二人之間的深情厚誼，A 額外贈送B 小汽車一臺。如果其他股東C 行使先買權，同時繼受了第三人B 請求轉讓股東A 給付小汽車一臺的權利，明顯違背了A的初衷，使A 遭受不利益。

3.2.2 應當排除的義務

股東先買權的法律規(guī)定，旨在保護其他股東優(yōu)先受讓的資格不被排除，確保其他股東先買權的行使成為可能。這種排除其他股東先買權行使資格的規(guī)則，通常以“交易條件”中買受人義務的形式存在，且具有一定的人身屬性。那些不具備排除股東先買資格，但客觀上提高了交易門檻的義務在不存在無效、可撤銷等事由的情況，不宜被認定為排除先買資格的條款而被排除。這是保護轉讓股東、第三人合法權益之必需，因為退出權與先買權一樣，都是股東的法定權利，轉讓股東作為所有權人有權決定股權是否轉讓、有權選擇受讓人、有權決定交易的價格、支付的方式及期限；第三人作為可能的新進股東，其所持有的股權的數(shù)量與其投票權密切相關，是否受讓、受讓的數(shù)量和價格、支付的方式和期限應當由其自主決定。試舉正反兩個例子加以說明。

例1：股東A 擬轉讓股權，其與第三人B 達成的交易條件是B 以其某項發(fā)明專利作為對價，如果將該對價規(guī)則作為“同等條件”，先買權股東C 明顯不具備受讓資格，因為該發(fā)明專利專屬于第三人B。該條款因此排除了股東C 的先買資格,是對股東C 先買權這一法定權利的侵害，因此應予排除。

例2：環(huán)益公司訴陳華君股權轉讓糾紛一案為例，原告環(huán)益公司是大地公司的股東，持有大地公司44%股權，大地公司其余56%的股權由被告陳華君等8 名自然人股東持有，其中陳華君持股1.5%。2016 年1 月2 日，大地公司8 名自然人股東共同致函環(huán)益公司，告知8 人擬將其中51%的股權（含陳華君1.5%股權）轉讓，并已于其他公司達成轉讓協(xié)議，并告知環(huán)益公司具有在同等條件下的優(yōu)先購買權，要求環(huán)益公司在2016 年1 月21 日前簽訂股權轉讓協(xié)議并繳納一期20%轉讓款，否則視為同意該股權轉讓行為并放棄優(yōu)先購買權。環(huán)益公司于2016 年1 月21 日書面告知陳華君及自然人股東代表，擬在同等條件下受讓陳華君持有的1.5%大地公司股權。后8 名自然人股東代表人致函環(huán)益公司，主張受讓方一次性受讓大地公司51%的股權是構成本次交易的價格、交割等其他要素的核心條件，無法分割出售。于是發(fā)生了股權轉讓糾紛。原告環(huán)益公司訴請法院判令對陳華君持有的大地公司1.5%的股權享有優(yōu)先購買權并優(yōu)先受讓。一審法院駁回原告訴請，二審維持原判。案件的爭點在于環(huán)益公司能否單獨就陳華君持有的大地公司1.5%的股權行使優(yōu)先購買權。案件的判決結果很明顯不支持就部分行使優(yōu)先購買權。筆者贊同此判決結果，大地公司8 名自然人股東整體轉讓股權并未剝奪先買權人環(huán)益公司的先買權資格。股東股權轉讓與股東優(yōu)先購買都是法定權利，特別是在有限責任公司，股東的加入和退出比股份有限公司困難得多。51%股權單價要遠大于49.5%股權成交價格單價，因為51%股權數(shù)量背后代表的投票權比49.5%股權投票權的價值要大得多。環(huán)益公司之所試圖通過訴訟的方式積極主張對1.5%的股權行使先買權，并不是對1.5%股權具有多大的興趣，更多的是擔心第三人取得51%股權后第三人成為大地公司的控股股東，因此試圖將對外轉讓股份從51%調減至49.5%。

退出權和先買權都是股東的法定權利，兩者利益發(fā)生沖突時，需要裁判者進行利益的權衡，堅持公平公正，只要轉讓股東與第三人的條件沒有排除先買權股東的行權資格，就像環(huán)益公司訴陳華君一案的判決結果一樣，法律沒有必要保護先買權股東的購買成本。這是股權買賣私法自治的屬性所決定的，應當交由市場主體自主決定。

3.2.3 權利義務排除的后果

如上所述，如果“交易條件”中存在不能繼受的權利、存在排除股東先買權資格的義務，該“交易條件”不能作為“同等條件”，由其他股東據(jù)此行使先買權。在此情形下，可由轉讓股東、第三人、其他股東再行協(xié)商。即使被排除部分權利義務后，“交易條件”仍然具備價格、數(shù)量、支付方式與期限等關鍵因素，為保護轉讓股東、第三人的利益，也不宜直接由其他股東繼受，作為“同等條件”行使先買權。

以前述例1 為例，轉讓股東A 與第三人B 二人感情深厚，轉讓股東A 除額外贈送第三人B 小汽車一臺外，將股權轉讓價格較市場價下浮了10%，第三人B知情，但礙于轉讓股東A 的強烈要求，只能無奈但是心懷感激地接收了該價格。如果把第三人請求A 除額外贈送小汽車一臺的請求權排除后，其他股東D 便以修正后的“交易條件”作為“同等條件”行使先買權，轉讓股東A 的利益仍然受損，因為價格賣低了。

4 “同等條件”的可變性

依筆者前述觀點，“同等條件”從“交易條件”轉化而來，由于“交易條件”是轉讓股東與第三人確定的規(guī)則，其他股東之所以能夠行使先買權，取代第三人的合同主體地位，除其接受“同等條件”外，唯一的條件只有一個，即其是公司的股東。如果此時，不允許轉讓股東改變部分交易條件，可能損害轉讓股東的利益。例如：轉讓股東基于第三人良好的資歷，與第三人就支付方式及期限達成如下協(xié)議：分三次付款，三年內結清，無擔保。而以“同等”條件行使先買權的其他股東資力較差，如果此時轉讓股東無權改變支付方式和期限條款，轉讓股東的價款可能面臨不能得到足額清償?shù)娘L險。因此，一個“同等條件”的確定并不意味著交易已經(jīng)達成，轉讓股東、其他股東、第三人仍有協(xié)商的可能，作出新的“同等條件”，甚至轉讓股東有權終止交易?！巴葪l件”因此具有可變性。當然，由于轉讓股東、第三人的過錯，造成其他股東損害的，其他股東有權依法主張權利。

5 總語

面對社會經(jīng)濟快速發(fā)展，不同的股權買賣行為，其“交易條件”存在很多不同的因素，通過選取若干關鍵因素確定是否具備“同等條件”，不具備普遍性。通過排除法，排除掉“交易條件”中不可讓與其他股東的權利、排除掉排除股東先買資格的義務，其他股東概括繼受第三人在“交易條件”中的主體地位，來確定“同等條件”，是筆者提出的觀點。遺憾的是，在判斷權利是否不可讓與、義務是否排除先買資格的標準上，依然離不開主觀判斷。還有待筆者進一步學習、研究，將判斷標準進一步細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