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王曉燕

她每天都出門去，打算自己找點(diǎn)事做。幾次迷路之后，她不敢再走太遠(yuǎn)。午后離黃昏到來之間的那段時間顯得很長，令她最不好過。走出小區(qū)的大門，沿著兩邊的馬路來來回回地走，至今她都搞不清那些站名和路線。有一回坐過了站，搞不清方向，她新婚的丈夫在手機(jī)里導(dǎo)航了一陣，她哭起來了，他只好放下工作開車過去接她。拐了個彎，就已經(jīng)看到她常走路的那條街了，看她氣急敗壞的樣子，丈夫說：“我只管你這一次。”她看不出來，他是不是在生氣。

她是在夏天跟著丈夫到這個城里來的，坐了二十個小時的火車，有種到了世界另一邊的感覺。

她想盡快融入這個全新的世界，丈夫答應(yīng)會幫她找一份工作，仿佛是為這個，她才跟他結(jié)婚的。好多天里，她隱在窗簾后面，看那些下了班匆匆趕回家去的女人。丈夫會在十二點(diǎn)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他們暫時借住的房子里。他緊緊地?fù)肀?，好像他們已?jīng)半個世紀(jì)沒見過面了。這種時候，一切都像是曾經(jīng)夢想過的樣子。

“我們可以頓頓吃食堂，只要你開心就好。”

嫁給丈夫之前，她的腳幾乎沒有踏進(jìn)過廚房。她有三個哥哥、三個嫂嫂，除了在自家的超市里賣東西，她的手沒干過別的。她的丈夫在一個外國人投資的公司里工作。同事都喊他朱總，朱子俊只是個部門經(jīng)理。

“可我想出去工作。”

“這個。不急?！?/p>

朱子俊在老家娶了她，在村子里慶祝了整整兩天。又在公司辦了一次婚禮，她穿了婚紗，有攝像機(jī)追著拍她。影樓將她的照片做成了巨幅廣告牌，懸掛到街上去，朱子俊差點(diǎn)跟那伙人打一架。朱總的同事都以為她是個模特。

“不幸得很，因?yàn)槲姨?，使我的妻子沒能成為模特。”

這話引起一陣響亮的笑聲。

“我跟我妻子從小一起長大的，上學(xué)時，我就追她?！蹦鞘侵熳涌〉谝淮文菢臃Q呼她，有點(diǎn)驕傲，還有點(diǎn)不自然，然而，他應(yīng)付自如，她感覺自己欣賞他這點(diǎn)。

“你看別人的眼神差點(diǎn)就像個妓女了，像什么話?！?/p>

朱子俊笑著說的，她便沒有生氣。

慢慢地，她才知道，丈夫不是一般的小氣。他常常沖她又吼又叫，只允許她待在房子里，若有人看她時，她必須得低下頭。

“你是我老婆，我管哪門子禮貌。”

她再也不敢提想要出去工作的話，她只有在丈夫上班后才敢走出房子。她從未經(jīng)受過這般炎熱，像有一個環(huán)形燃燒的火爐四面圍著炙烤，夏天雖然已經(jīng)過去了，可炎熱絲毫未退，不過，海風(fēng)隨時帶來濕潤，人的面頰、衣服成天潮乎乎的。她撐著陽傘，穿著一件長裙，涼拖啪嗒啪嗒拍打著她的腳底和地面。這條街上，只有她一個人，經(jīng)過的車輛都很少。西邊，環(huán)著幾棟高樓。東邊，是個破破爛爛不規(guī)則的玻璃房。從不遠(yuǎn)處的一片竹林里，傳來類似于風(fēng)鈴般若有若無的響聲，在這無邊的空曠里很是詭異，不像是起自她處身的這個世界。暗舊的招牌上，看不清寫著什么字，白天，玻璃門上一直掛著鎖。馬路那邊，是幾家酒店，海鮮店的門大張著，有點(diǎn)雜亂。那天問路時有人告訴她，這片地方是軍區(qū)，屬這個城市比較偏遠(yuǎn)的地方。她還從未走過大橋那邊去。

“你是說火車站啊，那你得過江去哎?！?/p>

在某個午后，她從橋底下穿過去，來到江邊，滔滔江水奔涌向前，向著故鄉(xiāng)的方向。江面上漂著一兩艘船。她從未坐過船。

朱子俊出差了，這天她沒去食堂吃午飯，而是吃了一堆小孩子吃的零食。這些日子，她和朱子俊真的天天到食堂去吃飯。遇上朱子俊那些男同事的目光，或是稍有些過度的調(diào)侃，她總是不合時宜地低下頭。她還做不到在食堂里自如地取餐，她擔(dān)心放在盤中的食物會有人盯著驚訝地看。她感覺難以應(yīng)付那些眼光和嘴巴一樣刻薄的女人們，尤其當(dāng)她們聚在一處時。相比，那些男士對她更熱心，也更善意得多。但再沒有人敢隨便幫她什么了。她很想加入女人們的圈子，只是還未學(xué)會端著餐盤坐在她們之間空出的一張椅子上恰如其分地說上點(diǎn)什么。

若有若無的風(fēng)鈴聲一直追著她。她感覺，秋天不是在這個世界里，而是從她內(nèi)心里開始的。

一間沒有家具的空房間，誰也不知道它是在期待運(yùn)進(jìn)家具還是想把它清空得更徹底。她感覺受了欺騙。

A

楊林啪啪拍打窗戶時，她還睡著。開了卷閘門，她去洗頭，楊林跑出跑進(jìn)將煙酒牛奶洗衣粉一樣樣從那輛小貨車上搬到超市里，再一樣樣地替她擺放在貨架上。清早的風(fēng)從樹梢也從莊稼地里吹來。

“要不要把窗戶打開?！?/p>

她垂著一頭濕發(fā)說，隨便你。她從發(fā)縫里瞧見楊林的胳膊和雙手，并沒有在夏天里曬黑，淡藍(lán)色的血管清晰可見，他的衣服總是很潔凈，鞋子不像是在這遍地黃土的地方走過。

楊林一個人住在對面山尖尖上，兩間破房子孤零零地立著，隨時都會被一陣大風(fēng)吹跑的樣子，楊林的父母還給他留下幾畝田地，別的什么都沒再給他留下。自打父母去世后，楊林再沒往地里種過一粒種子。

楊林在她洗過頭的水里洗了手，將水灑在外面的土路上，再拿一把掃帚嘩嘩掃了過去，他揮著掃帚時，腰像那掃把一樣直，兩只手臂起勁地舞動著。她的幾個哥哥和母親說，楊林看上去，不像個會吃苦的人。楊林扛著掃把返回來時，她吹干了頭發(fā)，太陽正朗朗地照進(jìn)了超市，照在她身上。有人走進(jìn)來買東西，跟楊林大聲地說著話，她坐在里間的鏡子前往臉上涂面霜，再涂了一層粉，衣架上掛滿了衣服，一只化妝盒里裝著幾只耳環(huán)，她挑選了半天，最終將一對金光閃閃的穗子戴在耳朵上。

楊林已經(jīng)打發(fā)走了三個在半路上停車走進(jìn)店里來買煙的顧客，收來的錢放在玻璃柜臺上。她看了一眼，沒有將它收進(jìn)裝錢的盒子里去。

“今天多拿了些花露水，”楊林說著打開一瓶往屋子里噴灑。“聞到這個，人們就曉得夏天快要到來了?！眲偛潘唾u出去了三瓶。“對了，差點(diǎn)忘了。”楊林往外走。她開了一瓶酸奶，喝了一口，甜得讓人反胃，猝然之間，濃郁香氣兜臉撲來，一捧鮮花伸了過來。

她開心極了，眉眼間漾開不由自主的笑意。

“那個花店，剛開張，全是新鮮的。人得為自己尋開心?！?/p>

“你咋知道我不開心?！彼难劬εc他剛進(jìn)來時不一樣了，她從架子上拿過花瓶，將里面還未枯掉的幾枝芍藥扔掉，將那捧玫瑰百合滿天星插進(jìn)去。芍藥是她從家中的花園里摘來的。

“我就知道。”楊林低著頭，背靠著貨架，雙手支在上面。

她嘁了聲。

“你干嗎不往土地里種莊稼。”

站在超市門外，可以看見在莊稼地里勞作的人，有些人，一輩子都不愿意離開土地。

“我將來要到城里去，等我攢夠了錢?！?/p>

“就憑你給人送貨？”

他抬眼迅速看了她一眼。

她故意裝作什么都不曉得。但她的眼睛，看他跟看別人時不一樣，就因?yàn)檫@個，楊林天天都起個大早，將小貨車開進(jìn)縣城時，幾家店鋪才剛剛開門。有時，他只拉了幾袋洗衣粉來敲她的門。

“一會兒我要去給二哥拉水泥去?！?/p>

“哦?！?/p>

“給你帶雙子鎮(zhèn)上的喬粉吃，晚上等我?！?/p>

她的眼皮一下翻上去。他又說，“別吃晚飯，等我?！?/p>

他的腳擱在門檻上。

“你適合待在城里。”她大聲說。

他的腳抬起來，邁出了門檻。太陽一下照射下來，刺目的亮。他往前走，低頭往前走。她早早穿上了那件束腰的白裙子，腰帶恰到好處地襯出她的細(xì)腰長腿，他想，那雙腿，在期待著去哪里奔跑，而不是被困在這里。

“你是個有心人，城里的姑娘一定會喜歡你的?！彼叱鰜?，背靠著窗臺，對著他的背又說道。

楊林停住了，轉(zhuǎn)過身來，盯著她看了幾秒，跨著大步又走回來了。

她想逃。她喜歡他身上洗發(fā)水的味道，他潔凈的樣子，他懂她的樣子，偶爾，她感覺他懂她。

“只要你說一句，你會等我，我今天就去城里找活干?！彼哪樫N著她的鼻尖。

他將她心里的焦躁撫平。他也會讓她的期待落空。一陣風(fēng)吹來，將她額前的卷發(fā)撩開，她的目光越過遠(yuǎn)處的樹梢，在終于回落到他臉上時，那眼里譏笑的意味就深了。她幾乎跟他一樣高。他是個高個子，眼睛會探測人心的小伙子。

他將她一把拽進(jìn)了屋子里的陰影下。她被擠到墻上。

“你瘋了嗎？”她猛一下將他推出去，貨架上的糖果方便面往地上掉，他跌坐在地上。他將一只火腿扔出去，不知哪里響了下。

她在鏡子里看見自己臉頰上化的妝花了，趕緊補(bǔ)妝。她需要躲在那下面。

小貨車發(fā)出一陣轟響，她坐在那里聽著，在那條車道上，楊林不知留下了多少剎車的印痕。

這一整天她過得沒滋沒味的，不斷有人走進(jìn)來喊著她的名字，在一排排貨架前尋來探去一番，將要買的東西放到她面前，她懶得稱呼他們一聲。她是個藏在濃妝后面的女孩。

“你小時候，是個機(jī)靈鬼。”他們一邊拎走了裝在袋子里的食鹽和醋，或是煙和牛奶，一邊盯著她的臉說。

楊林沒給她送喬粉來，馬路上不時有車開過，她聽著那聲響，也不知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吃喬粉。三嫂電話過來，說要上山來換下她回家去吃飯。她說吃了方便面和雞蛋，還喝了一罐八寶粥。三嫂說，看小心長胖了。她聽出來三嫂有些失望，哥哥們在改造房子，準(zhǔn)備建成度假村，加上干活的人，一次得做一二十人的飯，想起來都熬人。三嫂只不過是想出來放松下。幾個嫂子里頭，數(shù)三嫂最有頭腦，度假村就是她的設(shè)想。其實(shí)玄麻村里沒什么特別的，就是夏天涼快，三嫂在快手上曬了玄麻村里的風(fēng)光，有人向她打問，能住宿不。三嫂慫恿弟兄們馬上就行動起來了。接下來的規(guī)劃，是將村里的河水圍成一個湖壩，如果老天成全，每天都猛下暴雨的話，就有望在湖壩里養(yǎng)魚劃船。

小時候她脾氣很壞，村里人都不敢惹她。她沒干過農(nóng)活，也沒做過家務(wù)，有空就抱著亂七八糟的閑書看，沒有考上大學(xué)，也沒找到工作。她的嫂子們私底下認(rèn)為，她已經(jīng)被全家人寵壞了，不知天高地厚，不過，她倒不是壞心眼的那種女孩。

沒有人來請教過她那些關(guān)于書的事。她讀的，盡是些沒用的，無以回?fù)羲麄儗τ诂F(xiàn)實(shí)的疑問。

她的哥哥們建了很多房子。她和父母住在果園旁邊的四合院里，大哥在縣城當(dāng)老師，幾個哥哥在城里都有房子，為的是小孩上學(xué)。從村小學(xué)后面才修起來的馬路上走上去，就能看見楊林的破房子。

站在公路上，也能看見楊林的破房子。超市開在公路旁，兩條公路在超市前面匯合，來來往往的人都會經(jīng)過那里。她哥哥本來要賣化肥的，可村子里種地的人越來越少，就開了超市。父母不許她出門去尋找理想之事，只想把她嫁到朱家去。

黃昏慢慢到來，金色的光不斷地從窗玻璃和柜臺上撤退、消隱，她早早開了燈，坐在門口的椅子上無聊地張望，白天，她在電腦上看了十三集美劇。她是村子里唯一的剩女。那些從外鄉(xiāng)嫁過來的小媳婦，哪個是哪個，她都對不上號。她們在田地里嬉鬧耕作，或在雨天聚在一處做針線活，只有買東西時，她們才來找她。

半夜里，她聽見下雨了，沙沙的雨聲罩著她，無盡地罩下來，她越睡越清醒，開了燈，翻看手機(jī)，楊林沒有發(fā)消息給她。平時，只要有空，他就會給她發(fā)很多逗笑的話，就算她一個字也不回，他還是發(fā)。

明天幾點(diǎn)去縣城，我也要去。

給楊林發(fā)微信的同時，她想起來了：明天朱子俊要來。

天微明，楊林拍門。

“我想我去不了了。”她隔著窗子對他說。

“你不會開心的?！?/p>

她分辨不清自己是不是聽到楊林說了這個。在很久以后，她想起這句話，就像是一聲詛咒。一陣馬達(dá)聲，她感覺自己的心已隨著它去了。

站在楊林的破房子上頭，可以看見朱家山，那是玄麻村里的富人區(qū)。那里的人或靠做生意或被朱氏兄弟帶出去做工賺到了大錢，每家人的房子建得都像一個莊園?？上У氖?，莊園越來越空，年輕人都跟著朱子俊走了，只剩下些老弱病殘守著房子。

幾年前，朱子俊邀楊林一同去遠(yuǎn)方謀生活，楊林打算留下來。朱子俊每年回鄉(xiāng)兩趟，每次都備了厚禮去見她的父母和兄長。朱子俊也會到山上楊林的破房子里去。

“如果你想跟我走，就收拾下行李，我后天離開。”

楊林沒說話。

“我要去小麥的超市買點(diǎn)東西，一起去吧。”

兩人出門，下了山，過了河溝，再爬山，上到高處。

朱子俊拿出一只禮盒，讓她打開。小麥看了眼楊林，楊林看著她。

她沒有打開盒子。不久，她穿上了那件白裙子。楊林知道是那只禮盒里裝的。

朱子俊這次回來，想跟她把婚期定下來。

很多事，都已經(jīng)變得跟從前不一樣了。她說。她一面化著妝，一面把腦子里的一些東西掩埋掉。

朱子俊只會說那一句話：“我喜歡你，沒辦法?！?/p>

自那天清早起，她后來再沒見過楊林。在她跟朱子俊的婚禮上，楊林也沒有出現(xiàn)?；楹蟮诙€禮拜，她跟著朱子俊去了南方。在南方，她穿上了婚紗，與她的丈夫又舉行了一次婚禮。

她的哥哥在電話里說，楊林把她的超市盤了下來。

B

有人說，我們似乎逃不開命運(yùn)的枷鎖，總像是走在命定的一條路上。

很多時候，我們的生活總是平淡無奇。也有些時候，會有那么些意外。

那天清早，聽著一陣車子的馬達(dá)聲遠(yuǎn)去，她將臉撲到一堆衣裙上，聽著雨滴落在樹葉上的沙沙聲，今天將要度過比往日任何時候都要沉悶無聊的一天。想到這個，她跳下床。

“等等我，請回來接我?！?/p>

她飛快地梳洗，換衣服。一條絲巾上落滿了灰，她捉起來，看到絲巾下蒙著一摞書，心里一陣暗涌漫流，那輛車子的馬達(dá)聲再次響起時，她正戴上那條絲巾。她記起了一些事，但車子的馬達(dá)聲一下就淹沒了那些事。

楊林一只腳踏在門檻上，掏出一支煙，他一直盯著她看著。

當(dāng)他的目光像陽光一樣罩到她身上時，她感覺自己方才被那些探頭探腦的事攪動得心安靜不下來。鎖了門，她又要打開去取雨傘，他脫下上衣，罩在她頭上，把她推到了車上。

他知道她想逃跑。

楊林的眼睛俯在她眼睛上：“坐好了，聽話。車子就啟動了?！?/p>

上學(xué)時，她住父親單位的宿舍，宿舍對面就是圖書館。只要父親出差，她就躲在房子里看書。

“你考不上大學(xué)，居然是因?yàn)闀吹锰嗔?。你想過這個問題嗎？”楊林大笑。

那幾年，他們?nèi)齻€都在縣城讀書，在這條路上來來回回，楊林和朱子俊騎自行車，輪換著將她載在車子的后座上。

“還記得我們在這賭錢的事嗎？朱子俊總有辦法贏錢?！避囎颖P旋了一陣，來到平坦之地。

“今天你怎么交代?！睏盍种币曋返那胺?，他不想聽她回憶過去。

“沒想好，你告訴我，我要怎么說?！背烁赣H，她誰也不怕。所有人都曉得她要訂婚了，除了她自己，朱子俊是和她的父母哥嫂商議這件事的，唯獨(dú)沒有跟她商量。

“你只是在跟他賭氣?！睏盍值闪怂谎邸?/p>

她沒說話。

一個多小時后，他們到了縣城。

他要去吃牛肉面，她想喝一杯咖啡。最后，他們坐在咖啡店里，她點(diǎn)了一杯美式咖啡，他吃了一碗面店伙計(jì)端過來的面，他們打量著街上走著的行人，一切跟他們上學(xué)時不一樣了。

直至這時，她才感覺亂無頭緒，她不知道要來這干什么。

楊林打了幾個電話，把今天要干的事都推到明天。她則把手機(jī)調(diào)到靜音上，它一早上已經(jīng)響了很多次。

在服裝店流連了很久，她什么也不買。經(jīng)過一家金店，他帶她走進(jìn)去，指著玻璃柜臺里說：“選一個吧?！彼⒅戳艘粫?，又看了一會兒。那就拿出來看看吧。店員熱情地把里面的鐲子都取了出來，她選了一個最小的。他將那只鐲子戴到她手腕上，用現(xiàn)金付了款。她覺得他把存款都帶在身上。

后來，他們一起去看了場電影。楊林將她擁在懷里親吻，她沒有踢打也沒有推開他。

電影院里出來后，他們一直牽著手。

雨時落時停，她穿著他的外套，他們?nèi)タ戳藢W(xué)校，她父親原來的單位搬遷了，那里如今是一片商品樓，縣城拆建得亂七八糟，沒有了他們上學(xué)時那種古樸而沉靜的美。

在一個小商店里，他們買了把雨傘。撐開雨傘的時候，她想到，那會不吉利。

走進(jìn)公園，她脫了身上的那件外套，楊林只穿著件襯衫，肩膀上被雨淋濕了，她給他穿上外套，楊林將她包在外套里。他心里知道，回去后，她又會反悔。雖然此刻她對他從沒有過的好脾氣，還有愛，真真實(shí)實(shí)的愛，從她的肩膀、脖子，那雙手上傳遞過來。

天光漸漸變暗，出了縣城，山間的路濃霧環(huán)繞，她頭枕在他的胳膊上，一會兒又挪到他腿上，他緩緩地開著車，一只手臂伸過去環(huán)抱著她。行到山頂上時，她睡著了。

那天晚上，她父親大發(fā)雷霆，她和楊林在縣城亂轉(zhuǎn)的事，早在玄麻村里傳開了。她沒有吃晚飯，一個人回了超市。三嫂子上來陪她，告訴了一家人的決定：

雖然今天沒有參與，她也已經(jīng)與朱子俊訂婚了。正式婚期定在下個月。

朱子俊回南方去工作了。朱家不時有人過來，跟她父母商議有關(guān)婚事的諸多事項(xiàng)。

離定好的婚期還有一個禮拜，她的哥嫂輪流去超市值班，換下她在家中準(zhǔn)備嫁妝。

沒有楊林的消息，她也沒有給他打過電話。她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也不知要跟誰說點(diǎn)什么。她感覺對每個人都很抱歉，尤其對自己，什么也不做，每天昏睡不起。

有天午后，三嫂子進(jìn)來看她，喚了幾遍不見反應(yīng)，三嫂子發(fā)出一聲驚叫。

她被送去鎮(zhèn)醫(yī)院，楊林趕來時，大夫已為她洗了胃，她把抽屜里雜七雜八的藥片全吃了。她的胳膊上纏著一圈紗布，她舉給楊林看：

“太疼了。沒勇氣割下去?！?/p>

“我可以去城里掙錢，如果你只是嫌我太窮?！睏盍直е?。

“我不是真的想死。我只是很迷惑?！?/p>

“迷惑什么？”

她盯著胳膊上的紗布沒說話。

楊林去城里打工掙錢了。

她父親一邊叫罵一邊要幫楊林修房子，她母親則想讓女兒女婿結(jié)婚后住到四合院里來。

半年后，她嫁給了朱子俊。

C

當(dāng)然，生活總會以別的方式呈現(xiàn)。以我們難以預(yù)料的面目。

如今，人們越來越追求實(shí)用。那些看上去沒用的，在這個世上越來越少了。再少有人留戀家鄉(xiāng)，也再沒有人會在紙上為自己的戀人寫字，漫長的等待，經(jīng)受考驗(yàn)，或只是享受緩慢。

朱子俊為她寫過很多封信。就在得知她差點(diǎn)割了手腕、差點(diǎn)喝了藥而死之后，他依然在為她寫信。他始終如一地記著他們一起上學(xué)回家的時候。

有時候，她感覺自己極為慶幸和感動，當(dāng)有人從鎮(zhèn)上的郵局為她取來信件，她迫不及待地打開閱讀，眼眶都濕了?？墒牵?dāng)她站在林子里，看著公路上的車子一輛輛經(jīng)過，當(dāng)她感覺到陽光曬暖了皮膚，心里升騰起一陣空茫的愁緒，朱子俊寫給她的那些字，正如那林子里的霧氣一樣不可靠，難以觸摸到她心里。

當(dāng)聽見楊林的卡車遠(yuǎn)遠(yuǎn)地駛近來，當(dāng)他的目光布滿她周身，她總能從那空茫的愁緒里掙脫出來。然而，她到底也不能跟楊林親近。楊林只適合近看。遠(yuǎn)視，她會失去方向。她感覺現(xiàn)實(shí)豎起一塊木板，將她和楊林隔開。很多時候，楊林的目光，以及朱子俊的文字，到達(dá)她這里時，似隔著花玻璃的那瓶玫瑰百合滿天星，它們是那般的嬌艷，可她總難以馬上聞到花香，她得提醒自己，那是玫瑰，那是百合，玫瑰應(yīng)該散發(fā)出這種味道，哦，是，這才是百合的香氣，不，它有香氣的，仔細(xì)辨別，你就會聞（想象出）得出來?？偟眠@樣，那些妖艷的花，總不能直接朝著她散播它們該有的芬芳和香氣。

中午，她關(guān)了超市，下山去家里吃午飯。楊林和村里的年輕后生坐在他們搭建起來的門框上抽煙，遠(yuǎn)遠(yuǎn)看見她，他們像是受到了驚嚇。背地里，他們會相互打趣，誰娶她做老婆，他們一點(diǎn)也不羨慕。他們的記憶里，總是殘留著她兇惡霸道的樣子。

“楊哥，去跟她說句話呀?！?/p>

“我從不巴結(jié)誰?！?/p>

那些后生大都已有了兩個小孩，楊林比他們都要大幾歲。

那天在醫(yī)院里，楊林問她：“我娶你，好不好？”

她沒說話。

楊林說：“好吧。就當(dāng)我開玩笑?！?/p>

那天后，他就再沒跟她說過話。他擁著她親吻的那些瞬間，總在她的記憶里閃現(xiàn)。有時候，她想馬上告訴他。她感覺這村子里空極了，她哥哥們建度假村像是在建造一個神話，或是墳?zāi)?，很多人離開了。

超市后面的那片林子里，生長著幾棵核桃樹，秋來時，有人拿著蛇皮袋子在林子里打核桃，他們伸著長長的竹竿，孩子們歡笑著，他們的后備廂里，很快就裝滿了核桃和蘑菇，她感覺那有意思極了。忍不住走過去幫他們撿核桃。

“你住在這里真好?！彼麄兏f。但也有人問她：“你不寂寞嗎？”

很快，冬天到來了，她在超市待的時候越來越少，度假村的房子已建起來了，太陽好的時候，她跟干活的人一起拿著一把刷子往木頭上刷油漆，貪婪地吸油漆的氣味，她覺得油漆的味道跟木頭的一樣好聞。

“這個丫頭，從小就是個怪人，腸子跟人長得都不一樣。”

她的嫂子們現(xiàn)在覺得，她可真是蠢。

“你究竟想嫁一個什么樣的人啊。”

“為什么非得嫁人，難道你們怕我分你們的家產(chǎn)啊。”她說出這個，就沒人敢再問她那個問題了。

不時，會聽見山那邊有人受驚似的喊她的名字：

“小麥，有人要買貨啦！”

有時候，是她的一個嫂子替她過去為那人賣貨，有時候，是某個堂弟去。他們很快就又跑回來了。

那是自家的房子，開不開，賣不賣貨，都無關(guān)緊要。她曉得父母跟哥嫂都早已商議過那個超市的未來了。

過年時，朱子俊又來了。她約他在超市里見面。

“為什么不給我回信？”朱子俊的個頭沒有她高，看著她時得仰著臉。他有點(diǎn)發(fā)胖，有著城里人那種難以言說的精明。她往他的眼睛里望去，楊林的眼睛，跟朱子俊的不一樣，跟任何人的都不一樣。

她嘆了口氣說：“我看不懂你在信里說些什么?！彼浧?，朱子俊在信里說了無數(shù)的情啊愛，可她連一點(diǎn)都沒感覺到。那是為什么，她差點(diǎn)就問他了。

“對不起，我仔細(xì)想了下，我不可能適應(yīng)城里人的生活。我喜歡鄉(xiāng)下?！?/p>

“你說什么。在這種節(jié)骨眼上你說這個，讓人怎么看我?！?/p>

“哦。反正你在乎的只是這個?！?/p>

他走出去后，她告訴自己，你期待過。如果他說，我就是喜歡你，我想娶你，我就收回我說過的話?？墒?，他答錯了。

這個冬天沒有落雪。一個暖和的早晨，她走進(jìn)了楊林的破房子里。

沒有婚紗，沒有嫁妝，只有楊林的幾個哥們矜持地嬉鬧了一小會兒以后，漏風(fēng)的房子里，就安靜下來了。

有幾個月，她沒有回過一次娘家。家人因?yàn)樗倪x擇而丟盡了臉面。尤其是父親，一輩子沒受過這等侮辱，他是這么說的。

她哥哥讓她繼續(xù)開超市，收入歸她和楊林。很多時候，她和楊林住在超市里。頭一年，她和楊林過得很開心。楊林總會有辦法令她哈哈大笑。隔幾天，他們會去縣城轉(zhuǎn)半下午，把她想逛的地方都逛遍。楊林在縣城的工地上干活，每個禮拜還繼續(xù)為鎮(zhèn)上和村子里的商店送貨。第二年，楊林去了大城市做工，到年底才回來。那時，他們的兒子已有一歲了，他們沒有翻修房子，只往超市旁邊另蓋了兩間平房。他們夢想有一天會住在城里。為此，她和楊林拼命賺錢。

“為了你，我什么苦都能吃?！?/p>

每當(dāng)楊林說這個，她都會流著眼淚擁抱和親吻他。他依然能把她心底深處的柔情攪動。

她把楊林父母留下來的幾畝地里的荒草清除，哥嫂幫她種了莊稼。辛苦一年下來，她收獲了大豆玉米和小麥，也累了一身病。

兒子三歲的時候，她把他托給母親。已經(jīng)沒有人來超市買東西了，人們開著自己的小車一會兒就到了縣城。風(fēng)吹日曬中，房子漸漸破敗，連林子里的樹都沒那么密了，核桃樹上也不再結(jié)核桃。

一個表嫂回鄉(xiāng)探親，順道過來看她。表嫂吃驚極了：“你打算一輩子就這樣嗎？”

表嫂比她年長十五歲，看去卻像比她小十五歲。表嫂講的那些事，令她意識到自己心里某個角落已蒙了太厚的灰。

三天后，她跟著表嫂離開了村子，坐上去往南方的高鐵。她不知道自己出去能做什么。她坐的車開往與楊林做工的城市相反的方向。

表嫂在一戶人家侍候兩位老人，將她介紹給另一家，那家人有一個不到三歲的小孩，她的工作就是在主人上班后照看那個小孩。

開始的幾天，她抱著那孩子哭，那是個只要睜眼就哭鬧的小家伙，她盡量把他當(dāng)成是自己的兒子，她越用心去愛護(hù)他，那孩子越是不怕她，舉著一把水槍把她趕到門外，她快被折磨得垮掉了。鑰匙鎖在里面，她可憐巴巴試了數(shù)種辦法也沒使那孩子將門打開。

那是個炎熱的午后，出了小區(qū)，她縮在那些高大建筑的陰影下一直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她渾身都在冒汗，拖鞋磨著她的腳，她在街邊的長椅上坐下來。街上空蕩蕩的，她想攔住過路的人，借個手機(jī)給主人打個電話。

有人從一輛車子上下來，沖她猛揮手。

“小麥?！?/p>

她向來討厭自己的名字，但在那個瞬間，這聲親切又滿是疑問的呼喚令她一下抽泣起來。

“真的是你！你怎么在這？”

朱子俊的手臂很自然地環(huán)上她的肩。她哭了很久。

朱子俊開車送她回去，有什么需要，一定給我說。我手機(jī)沒變。朱子俊說了又說：“真不敢相信，你會出來做這個。”

禮拜天上午，她坐上朱子俊停在樓下的車子，他載著她拐來繞去了一陣，停在一個白色的建筑前面。

“天啊，那天看見你，我才知道，我一直沒能忘了你?！彼麄冏谲囎永铮熳涌⑹职丛谒稚险f。

她想說什么，又什么都沒說。他身上那股精明氣更重了，現(xiàn)在，他是個徹底的城里人了。

以后的每個禮拜天，朱子俊都過來等她，帶她去很多地方，吃各種海鮮，她愛上了喝啤酒和紅酒，并在看孩子的那家人家里也喝，她讓那個小男孩也嘗一口，為此，兩人友好了許多。

那幾天下雨，他們在一個酒店的房間里待了一天一夜又一個早上，中午，朱子俊回去工作了，她一個人又待了一個晚上。

“看見你這么辛苦，我的心都痛了?！薄笆沁@樣的?！彼o自己說。朱子俊說這個時眼睛是濕的，她才跟著他進(jìn)了酒店的房間。

朱子俊許諾要在他的公司里為她謀個事做。也許，根本她就沒在等，她并不真的想去他的身邊工作，一點(diǎn)也不想，那會有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那時是夏末，直到冬天，那也還只個許諾。朱子俊跟她聯(lián)系得越來越少了，她從沒主動給他打過一個電話，或是直接去他的公司里找他，她從沒那樣想過。盡管如此，不可避免的，她感覺自己還是淪為了她所厭惡并不屑成為的那種人。

春節(jié)來臨，那家人說，她不必一定要回鄉(xiāng)下去。那家的女主人很欣賞她，覺得她帶小孩很有一套，并且，打扮起來，她的長相和身材滿足了女主人的虛榮心，鄰居們可雇不到個像模特的女人來當(dāng)保姆。男主人，哦，當(dāng)他的眼睛注視著她時，她就避開了，他對她很照顧，他容忍和掩蓋了很多因?yàn)樗龥]有盡心或是貪杯而留下的殘局。

一個細(xì)雨飄灑的早晨，男主人開車送她去車站。她看著他的眼睛說：“謝謝你。”

他再次地問：“非得走嗎，你還會回來嗎？”

“也許不會了。”

他回頭看她，她完全與剛來時不一樣了，她的眼神也不像初來時那般迷茫。

他找話說：“謝謝你照顧我兒子?！?/p>

“我也有個兒子，比你兒子大半歲。”

他感覺沒有理由挽留她了。

“你會是一個好母親的。歡迎你帶他來城里玩。你們那里下雪了，注意保暖?！?/p>

“謝謝你?！?/p>

※

她無意間聽說朱子俊曾經(jīng)談過好幾個女朋友。

她心里沒有任何感覺，只慶幸她們都有辦法離開了他。

炎熱的午后，她在房子里待不住，陽傘抵擋不過烈日的炙烤，她望著江水流去的方向，想起楊林像曾經(jīng)以往的她一樣，如今整天站在門外曬太陽，期待著公路上會有一輛車停下來，車上的人會走進(jìn)超市，看著他的眼睛，跟他說上點(diǎn)外邊的什么事。

海風(fēng)從竹林那邊吹過來，那陣聲響，一會是玻璃的敲擊聲，一會又像是瓷的叩擊聲，有一瞬，那響聲錯落散亂，忽一下疊加，清晰有力，像是一種召喚，吸引著她，走進(jìn)那個歪歪斜斜的玻璃房子。

空空蕩蕩的房子。一張厚重的木桌上，擺放著一些紙，輕漫單調(diào)的誦唱聲，似乎從遠(yuǎn)古時代彌漫而來，太陽也從那里照射下來，她向里走，有人迎面而來，不知所措間，她已站在那人面前了。

“你來了?！?/p>

忽而聲淚俱下：

“請告訴我吧?！?/p>

“該怎么辦，你自己知道啊。”

陽光的緣故，她看不清那人的臉。

“說不出來的，就請寫下來吧?！蹦侨送七^來一支筆、一張紙。

炎熱令她虛弱，一陣眩暈，她感覺自己終于病倒了，她的臉從濃妝里露出來，她想說聲抱歉，不知道要道給何人。玻璃是茶色的，她剛才走過的街道像在另一個世界。這里，流淌著某些記憶里無用的東西，剎那的錯覺，她跟那個世界之間，并非一塊玻璃，而是一道深淵，她看見了一面被絲巾遮擋住了的鏡子，她想拂開那絲巾，她的手指馬上要觸到了，那番掙扎，扭曲她的神經(j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