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凡
初夏時分,桿子一路行走來到邏洲城,馨香的梔子花氣息撲面而來。桿子選擇了在一家送水公司打工,每天扛著水桶,給千家萬戶送水。桿子發(fā)現橫跨邏洲城東西的橋下有一艘廢棄的船,便進行了修補,從公司在城郊安排的集體宿舍搬出來,住進了船里。
桿子安靜地在城里送水,平靜地生活著。每天午夜準時登陸邏洲廣播電臺梔子主持的“城市夜航班”節(jié)目,在音樂世界、都市心懷、情感故事里品評流連,日子雖然平淡但充實,猶如此時下著的雪,飽滿滿地和船親近。親近里,邏洲城寂靜,如一枚裹滿了絲的繭。
腳步由遠而近,踩在雪面上,發(fā)出吱吱的聲響。聲響震動著船里的雪,震開了桿子的耳朵。午夜了,午夜的腳步聲散慢,沒什么章法,伴隨雜亂的節(jié)奏,四周的一切從梔子柔美而磁性的聲音里掙脫出來。
兩個人正慢慢向船靠攏。冬天的雪夜,來河邊的人極少。河邊不溫暖,城在這樣的雪夜也不溫暖。
桿子摸索著將身邊的一把鋼尺拿在手里。冰涼的鋼尺毫不顧忌地吸取他手里的溫暖,連同他的緊張。在船里居住的日子里,桿子遇到過喝多酒趴在船邊一個勁嘔吐的,談戀愛依著船說悄悄話的,還有兩撥人午夜在船邊進行決斗的。河岸、船等都屬于公共場所,難免有被“騷擾”的時候。這樣的次數多了,桿子便索性當起了隔岸人,靜靜地在船里,觀看城的煙火。日子一天天過下來,有如一只跳蚤,在邏洲城的骨髓里穿行,努力地自由呼吸。
寒冷的冬天,依然有不少的人在溫暖之外,不是不想在溫暖里呼吸,而是在通往呼吸的路上,還需要一些放哨的人。
桿子清楚城里的生存規(guī)則。選擇來城里,通過雙手經營一份生活,一份屬于并適合自己的心境,無須聲張什么,認真而執(zhí)著地將能接納的接納,然后任由四季風雨變換。
腳步聲慢慢向船靠近,然后在船邊安靜下來。雪依然不緊不慢地下,細密密的吞沒大地。雪夜容易讓人緊張,尤其領地被入侵的時候。桿子也不例外,雖然船里沒有什么值錢的東西,但這樣的午夜,這樣的氛圍,非常不好拿捏。桿子屏住氣息,下意識緊了緊握鋼尺的手,渾身收縮成一匹不容侵犯的狼。
先行靠近船的人說話了。桿子的聽覺緊張地收縮,把全部的話語揉進大腦:“今晚真是倒霉透了,要不是腿腳快,就被警察抓了。如今電子支付時代真不給我們活路,你看,這鼓鼓的錢包都是各種銀行卡,而錢才只有35塊,真他媽喪氣?!?/p>
桿子聽到河面上傳出一款沉悶的響聲。憑直覺,他知道那是錢包落水的聲音。同時,另外一個人的聲音響了起來:“你扔了干什么?怎么不講究點職業(yè)道德?隨意扔到一個垃圾桶里不就完了?”
兩人的話語在雪夜里飄過,桿子就稍稍安了心。兩人說話的腔調雖然有些飄忽,但大致的音域,尤其是一些純地域特色的兒化音,讓他清晰地意識到,這兩人是他的同鄉(xiāng)。
桿子的腦海迅速搜索。這兩人的聲音他是聽過的。就在三個月前,他們曾來過河邊。桿子記憶的存儲器歡快地閃爍:這兩人最初出現的時候,是在夜色籠罩的河邊,他們一同將一天偷的錢對半均分。桿子隔著一個身子的距離,靜靜地屏住呼吸。他聽到身體里骨髓流動的聲音,帶著響動,和這兩人的聲息交相呼應。
船晃動了一下,先行靠近船的那人一屁股坐在了船上。桿子的身子隨船小小晃動了一下。動的時候,桿子莫名地煩,煩這人不懂基本的禮貌。不屬于你的東西,不屬于你的領地,你就隨意去占有,然后抬了屁股就坐?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桿子忍不住嘆息,覺得此時這兩人真就像兩只瘦瘦的落在城里的蜻蜓,沒有章法地附著,無精打采,不知道方向,也不知道重心。
桿子慢慢坐起來,坐在落滿了雪的船里。忽然就想,自己和那兩人其實沒什么兩樣,都是流淌在邏洲城骨髓里的一枚人形標簽。
坐在船上的那個人一聲尖叫,連同劇烈的跳躍一起,在雪夜里開出一朵驚恐的花:“兄弟,這船里怎么有人啊?!”下得正緊的雪,不設防地落進他脖子里,渾身禁不住抽搐了一下。
另一個人緊急地后退了幾步,好一會才慢慢站穩(wěn):“哥哥啊,這個人可是把我們的秘密全都窺盡了,我們還是離開吧,離開這里,越遠越安全。這冰天雪地里,唯愿他沒看清我們,沒明白我們說的什么?!?/p>
兩人沒有猶豫,轉身就走。被稱為哥哥的剛把腳抬了起來,卻又緩緩放下:“兄弟,等等,不能就這樣離開,我說今天怎么這么倒霉,原來是背后有刀,一直緊緊貼著脊背,虎視眈眈的不饒人。我得好好教訓教訓他,別以為我這隨身攜帶的刀子是吃素的?!?/p>
還下著雪的夜晚,船里有一縷堅硬的光閃現,然后在雪夜里,慢慢散開,落到河面上,慢慢回旋。
桿子沒有動,安靜地對視。
“你們想干什么?”桿子說的時候,將緊握的鋼尺晃了晃。
聲音在雪花里穿過,重重落在那兩人的身上。
那個被稱為兄弟的人吐出一口長氣:“我們想干什么?我倒是問問你,大半夜里你想干什么?”
桿子說:“你們坐下吧??茨銈円矇蚶鄣?,抓緊時間休息一下。在外生存有很多種方式,你們怎么就選擇了這樣齷齪的路呢?城里生存是不容易,家人都盼著我們好好干,多掙些錢。不可能也想象不出我們會在城里做一個夜游神,專門在夜里行動,襲擊弱者,做危害人的勾當!人的卑劣、人性的惡應運而生,慢慢浸染進骨髓里,牽扯著自由和舒展,脊柱還怎么能夠挺直起來?”
“不要給我們講道理,我最煩人講這個?!北环Q為哥哥的人說?!昂?,好,不說,我也沒權利說。我困了,你們走吧,離開這個地方,以后不要讓我再看見你們。”說完,桿子慢慢躺下。那兩人的腳步聲慢慢遠去了。河邊漸漸安靜,雪依舊不聲不響地下著。
那兩人再次回到河邊的時候,大地已經白茫茫一片。兩人蜷縮著身子在船邊轉悠。桿子感覺到船在運動的時候醒來,他本能地抓起那把鋼尺,然后看見那兩人已經坐在船頭,正盯著他看。
桿子坐穩(wěn)身子,心里納悶,剛才在落雪里睡著了,而且很踏實,以至于這兩人何時過來的,何時上到船里來的,他都不知道。桿子覺得船里的落雪聲,正從容地覆蓋一切。
“你們看清楚了,這船可是破的,現在船已經離開了河岸,正在慢慢進水,你們就該知道結果了。我們一起好好來感受這河的寬廣,還有包容一切的氣度吧?!?/p>
桿子停頓了一會:“不知道你們兩人感受到了什么?要是沒有,你們看,我這里還有一瓶汽油,往船頭一倒,你們看見沒有,這是什么?是打火機,我只要輕輕按下大拇指,你們就會聽到清脆的聲音,它們會很悅耳,會瞬間騰起一團火來。但我知道,這火不會輕易就燃著騰起,不會輕易朝向有溫度的人,朝向有善心的人?!?/p>
雪落著,白白的,慢慢聚攏在頭上、身上,就有一團凝結的花開在船里,開在城里。桿子將船劃向岸邊,兩人抖抖索索站起來,然后慢慢消失在雪夜里。
夜靜了。城在雪夜里純凈起來,空氣很新鮮。桿子使勁吸了一口氣,落雪聲里,一縷晶晶亮的味道浮泛著,他感覺到了身體里骨髓在涌動,溫熱著,奔騰著,一起洗凈眼前的世界。
愛心小館在一條胡同口處,胡同口旁邊就是邏洲醫(yī)院。醫(yī)院去年進行了一次大規(guī)模的擴建,抬眼看過去,是富麗堂皇的一個場所。好在這些與桿子無關,他形影孤單地進入小館。館里人很多,食物的味道交相紛飛,使得他要的一碗餛飩就顯得氣息不足。這是他不能接受的。但這兒的餛飩便宜,又不得不讓他強壓住反感的念頭。
小館的經營有些特別,客人吃飽了,吃好了,給多少錢完全看客人自己的意愿。出門的時候,沒有人管。這就有些意思了。好比這碗餛飩,外加黃燦燦的兩枚有分量的燒餅,平常飯館里沒五元錢是吃不下來的,而桿子很輕易地就能吃個痛快,且每次只付一元錢,非常適合他。每每走出小館的時候,桿子的腰板都挺得很直,在接下來的一天,他都會覺得這個城不錯,看哪兒都順眼,當然包括他自己。
桿子辭了送水的工作,開始走街串巷收廢舊物資。這一天,桿子一直忙到了中午,就近在旁邊公園里的長椅上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看到散在地上的邏洲報紙,一個整版的篇幅都是一個小孩得了白血病四處尋骨髓捐獻的報道。沒來由地,他心里一動,雖然飽一餐餓一餐的,但到目前為止,他還有一個不錯的身體,而且骨髓應該是正常的,比較完美地支撐起身體,讓他得以好好活著。
桿子就去了邏洲醫(yī)院。當路過愛心小館的時候,他會心一笑,想著,自己也是可以加入到奉獻者行列來的。
進展并不順利。衣服臟,頭發(fā)臟,這些都還好說,當桿子提出想給那個白血病孩子捐獻骨髓時,醫(yī)院大廳在場的人都笑了。就桿子這副模樣,這副身板,里面的骨髓,怎么可能健康?怎么可能有質量?怎么可以對孩子的將來負責,頂起一片天地?
有圍觀的拍了圖片傳到網絡里,一時間網絡世界話語紛紛。
桿子沒想到自己這一舉動,在邏洲城掀起了波瀾。這不是他想看到的,他甚至嗅到了歧視的味道,正一點點浮泛在周邊。他在邏洲城生存,不會很快離開。他還想著享受這里的水和空氣。說來生存無關這些,但對他來說,好歹有一塊干凈的土壤,他想撒一些善意的種子,然后結一些善果。怎么就這樣難呢?
醫(yī)院抓緊平息輿情,安排人員帶著桿子去做登記,并且抽了三管血,然后就讓他回歸到城里。
沒兩天,就有一群人在城里四處尋覓桿子。這尋覓是點對點的。因為不知道他的歸宿,也不知他的信息,尋覓的人四處碰壁,包括邏洲城的一些管理者。
醫(yī)院這邊的愛心小館照舊火爆,相關的信息從熱騰騰的飯菜里向外傳遞著。大多數來小館吃飯的人,都有各自的揪心和傷痛。有些人的情況和那個孩子一樣,得了白血病,唯一的辦法就是等待配型,然后向死而生。他們可以從容面對生,但又時刻在為生糾結。無論外界說什么,都無法改變個體的獨自面對,以及全力來爭取、來等待的實情。生命,在這里體現得更加透徹?,F在,當信息在愛心小館里傳遞的時候,他們多想和自己有關聯,只是他們都知道,這就像一場夢,流水般的夢,帶著淙淙的聲音,匍匐向大地。
邏洲城公安開始人像檢索和識別,最終鎖定在愛心小館。一碗餛飩剛端上來,桿子習慣性地拿右手作太極掌,在碗面上輕輕扇了扇,好讓這氣息升騰,然后深深地呼吸,任這香味滿滿地涌入五臟六腑。
就在桿子吐納的時候,有兩個人向他貼緊過來。
桿子下意識看了看,然后繼續(xù)吃著餛飩。直到他端起碗,將最后一口湯喝完。還沒有等他掏錢,前面的那人拉了他就走,后面那人則很瀟灑地朝收銀臺丟下一張百元票子,三人就離開了小館。桿子還有意識地回頭看看,只是讓他失望,屋里沒人關注他,哪怕那張百元票子,屋里也沒人張望。
桿子站定,對拉他的人說:“你不是那晚船上的家伙么?”
那人臉騰地紅了,有些尷尬:“是的,是我,一直想著感謝你的??旄易?,我們老板有請?!?/p>
醫(yī)院的一間會議室里,起先是一個人,后來慢慢進來不少的人,再后來,一串嘹亮的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響急急傳來。桿子不是怕事的人,但眼下,這么多的人把目光投向他,表明他是有用處的。這么多年來,他還沒有見過這樣的場景,當高跟鞋女人帶著一縷華貴的氣息靠近的時候,他還下意識地捂了捂鼻子。
隨即,桿子被安排住進了邏洲賓館。賓館奢華,處處冷漠地注視著這個世界。女人后來再也沒出現。當然,這和桿子沒關系,他也沒想要和這樣的人扯上關系。他從看護及保障等眾多人的話語中,剖析出了一組詞語,他的骨髓和那個孩子匹配。
匹配是什么意思,桿子搞不懂。既然搞不懂,就得有一個姿態(tài),給予科學最基本的尊重。畢竟創(chuàng)造出這個詞匯的人,都為此付出過大量的辛勞。這個時候,桿子的尊重就有了出處。后來的事,桿子記不準確了,似乎是有人指示在愛心小館里站在他面前的那個人和他談,征求他的意見。
他的意見?什么意見?邏洲城生活的日子里,桿子早就沒有了意見;說簡單點,要是有意見了,何必還要走進醫(yī)院?
這顯然都是廢話!可這樣的話,又不得不問,要不然,這事就不好辦了。新一輪的檢查和化驗很快就有了結果:相似度極高。醫(yī)生們都暗地里稱奇。畢竟當概率達到一定的比值后,越接近上限,越表明他和那孩子之間,必然有著某種聯系。
桿子被安排在醫(yī)院的單間病房,設施設備都不錯,只是氛圍不自然。好在他早見怪不怪了。他知道自己的分量。
來回好幾撥人進出單間,或試探性或嚴肅性地詢問。起先,桿子還有問必答,后來覺得無趣,也就干脆不再理會。骨髓的事,你們要就安心要好了,何必在意我的身份?
桿子可以這樣說,但當事人不一定這樣想。身份不明,好些事情就不好辦,也不能辦。尤其這事關生命,誰都不敢輕易決定。
綜合判定的情況依然尖銳,這個叫桿子的人,情況不明,只能表明這個人低俗,人低俗,身體自然就低賤,骨髓就更不用說了。這樣的骨髓怎么可以進到孩子那高貴的身體里去呢?
這個人身體里的血液有沒有問題,骨髓有沒有問題,身體相關部位有沒有問題?又一番綜合判定后,醫(yī)院給出了相對權威的答案:沒有問題,配型非常成功,是值得信賴的。
眾人的視線和關注點都集中到孩子的爺爺,也就是一直在幕后決策此事的人那兒。那人管理著邏洲城一個相當重要的部門。此時,看著病床上的孫子,那人心下一橫,手一揮:救孩子的命要緊!
醫(yī)院便進入緊急狀態(tài)。桿子被安排進行各樣的檢查,然后展開干細胞混懸液的采集,隨后,這些液體慢慢輸入到孩子的身體里。
出了醫(yī)院的大門,桿子感覺身體輕松了許多。十多天的醫(yī)院沒白住,人養(yǎng)白了,行動也利索了??磥?,這醫(yī)院是得常常來的,住上一段時間。當然,這是他一笑而過的念頭。醫(yī)院哪是正常人來的地方?
桿子依然睡到橋下的船里。那兒熟悉的氣息依然在,正匯集著邏洲城的氣息等待著他回來。
桿子收拾了一會兒,然后坐著看夕陽慢慢在水里調和成深紅色,水也映得紅紅的,這樣的視覺讓他覺得溫暖。這會兒,他在想,自己身體里的骨髓,注入到孩子身體里了,也會延續(xù)著和他身體里一樣的溫暖吧。他希望是這樣,沒有什么理由,也不需要理由。
從醫(yī)院出來的時候,那個曾經出現在他船里的家伙將一個提袋交給桿子,提袋沉沉的,讓他感覺到了壓力。那個家伙說,這是老板的一點心意,請您收下,這件事從此也就劃上句號。
桿子沒有拿提袋。都說好了的,既然是捐獻,那就得有一個捐獻的樣子。哪怕這外在形象看著讓人覺得不踏實,但心思一定要干凈。
很長一段時間,桿子依然保持之前的生活節(jié)奏,每天為著生活而奔波,直到這一天的到來。
自打勸導和捐獻的事情發(fā)生之后,桿子覺得生活和以前不一樣了,至少許多次他都在心里說,一定要過好,因為那兩個人還有那個孩子的生活和生長都會好起來。從骨髓和血液相通相融的角度,他過得如何,那兩人可能差點,但那個孩子是絕對能夠感應得到的。那活著的干細胞,在血液里會說話,會長大,會延續(xù)著他的血脈,會牽系起生命里的生機和活力,然后改變這個世界。
為著過好,桿子穿梭在邏洲大大小小的樓群之中,到一些餐館里,將食客們吃剩下的打包帶走。這樣的生活給他帶來了一份奇妙感受,他忍不住叫好。只是,他只能對著緩緩流淌的河水說,沒人能夠聽得懂他的話語,沒有人愿意來聽他的話語。
船篷上的雪慢慢融化著。桿子坐在船里喘氣。就在剛才,他瞅準時機把君雅飯店一個雅間的剩菜打好包,然后快步走出,誰知,竟然迎頭撞上了酒店大廳旋轉門的玻璃?!斑旬敗币宦暎宀实墓猸h(huán)亮晶晶地、細密密地閃現在他的世界里。
夜深了,寒氣也慢慢跟來了。桿子蜷縮著身子,蜷成船里的一團溫暖。溫暖處,桿子將收音機拿出來,輕輕打開,梔子輕柔、甜美的聲音,伴隨“城市夜航班”節(jié)目的背景音樂,在冬日邏洲城的河面上飄飛。每天午夜準時登上“城市夜航班”的桿子,在音樂世界、都市心懷、情感故事里徜徉,然后安靜地陪伴邏洲城慢慢睡去。
陽光照進船里,城市活泛開來。桿子沒有上岸,在船里把爐子點燃,熱了昨天打包來的菜,魚翅、海參等在船里一同喧鬧,和著船里爐火的氣息,日子過得倒有滋味。這些滋味,和身體里的骨髓竊竊私語,一起升騰,氤氳周身。
昨晚,不知哪一根筋跳動了一下,桿子順手將客人遺落的一個文件袋連同食物一并打包,撤離時因心虛而撞上了玻璃門,汗滴在一臉的狼狽里飛濺,以至于手到現在還顫抖著,如河面上的水波。
文件袋里是一份土地競標公關計劃以及分成協(xié)議書。桿子來了興致,坐立船頭,虛擬指揮著浩天集團老板王連軍和城里一位官員協(xié)同運作,然后按照協(xié)議進行利潤分成。
船在河水里輕輕蕩漾。好一會后,桿子覺得手麻木了,才啞然失笑。整個邏洲城都在忙碌,都在奔波,誰有工夫聽你閑扯?
可有人會聽!至少王連軍會聽,而且會很有興趣地聽。計劃及協(xié)議里寫得很清楚,通過運作,王連軍拿下城中心一塊地的使用權,然后再轉出,最高利潤將達600 萬元。天啦,桿子的手心冒出了冷汗。
如今社會上有些經營者通過投機,和相關官員的權力無縫對接,謀取不當收益,然后進行分成。這份協(xié)議就是憑據,就是金錢。當事人把這么重要的東西丟失了能不急?能不趕緊采取措施?
文件袋里吹出一陣寒風,在河面上輕輕蕩漾,慢慢凝聚在桿子的眉頭。流水聲里,桿子無力地仰望天空,為昨晚一個無意識的舉動而深深自責,并且暗地里擔憂。
和桿子預料的一樣,浩天集團老板王連軍發(fā)現文件袋遺落之后,迅速趕回君雅酒店,動用關系調取了全部監(jiān)控,加緊進行排查。排查的疑點落在了桿子身上。偌大的一個邏洲城,尋找一個特征不明顯且處于背陰處的人并非易事。此事會不會是一個精心策劃的預謀,好讓他中止操作,并接受相關部門的調查,繼而徹底毀掉他的聲譽?王連軍不敢往下想,只為自己的疏忽叫苦不迭。
門迎小姐及時傳遞過來一個信息,王連軍敏感地捕捉到信息的重要性,趕緊安排人到勞務市場、建筑工地等處調查搜尋和他口音近似的人。幾天下來,網漸漸收攏,桿子就進入了他的視線。
黑色奔馳“嘎吱”一聲停在橋邊。王連軍渾身裹得嚴嚴實實,在集團公關經理的陪同下,和船邊的桿子面對面而坐。
桿子的眼神稍微掠過一絲緊張,他心里清楚,該來的躲不掉。因此,只有咬定,當自己是局外人,才能確保安全。
王連軍安穩(wěn)地坐著,看一只貓懶洋洋地趴在船旁,不時拿爪子舞動,趕盤旋在嘴唇周圍的蒼蠅。
交流陷入了僵局。王連軍使勁打了個噴嚏,慢慢起身,一腳將坐著的凳子踢翻,并示意公關經理全程監(jiān)控,不惜一切代價找回來。
女兒梔子不明原因,說沒必要這樣興師動眾,丟就丟了,再補簽一份。王連軍苦笑:這些東西不能泄露,也泄露不得啊。梔子靜靜看著精氣神泄了半截的父親,心頭掠過一縷慌亂,好半天沒緩過神來。
河水緩緩拍打著船板,緩緩安靜著桿子的心思。安靜下來的時候,桿子覺察出梔子的聲音有些嘶啞,心就莫名地疼了。
桿子的心疼了好幾天,便決定給梔子打個電話,表示一下一個外鄉(xiāng)人的問候,一個忠實聽眾的關懷。說來這些都無關緊要,要緊的是,就此登上梔子的“城市夜航班”,在航班里起程,抵達心靈的彼岸。
桿子通過互動電話和梔子通上了話。桿子躺在船里,望著天上閃爍的星星,被子緊緊蓋在身上,聽梔子呼吸的氣息和說話的聲音,就有些飄動,搖搖晃晃里,城市的霓虹閃爍,光彩四溢。
桿子敞開傾訴的空間,說自己有個朋友順手得到一份資料。因為資料很有價值,不知道該怎么辦,堵在心里頭,很苦惱,很無助。
邏洲城活泛,舞動著,回旋成一個圓。
那個曾經在船里出現的家伙再次出現了。桿子將打包來的菜熱了,就著酒,一起邊吃邊喝邊聊天。那家伙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飄忽,酒喝得很凝滯。桿子也不在意,心情寬松。
好半天,那家伙說:“您離開邏洲吧,遠遠地離開?!?/p>
桿子知道有事,而且肯定牽扯自己。酒喝著,變成他一個人品味。那家伙的目光在河面游蕩,始終不敢和船里的他碰撞。桿子說:“有沒有想著大家一起回老家?現在各地的生存環(huán)境和機會都差不多,只要有力氣,肯吃苦,選一個事做做,都能好好過日子?!?/p>
沉默了好半天,那家伙嘆了一口氣:“世間有那么簡單的事嗎?上了他們的船,想平安下來,做夢??!”說著,將酒一口干了。
有寒風從河面吹過來,城的氣息淡了許多。一縷又一縷細小而清脆的流水聲,從身體里透出來。桿子緊了緊身,沖那家伙說:“你聽到什么了嗎?”
那家伙一臉茫然。桿子站起來:“人活著,基本的功能是傾聽。那次在醫(yī)院里,我聽到身體里的骨髓說話了。骨髓這東西還算專一,只認同一細胞,同一骨質,基因表達稍不合就排異;而且藏得很深,讓人始終感覺不到,卻又無時無刻不在身體里活躍。多好的東西啊,每個人都有,但質地都不一樣。是不是人心眼不好,免疫功能就容易出問題?但也不對,那孩子還小,總不至于壞了心吧?顯然不是那么一回事。那會不會是孩子的上一輩心眼不好,將壞的基因遺傳,從而導致免疫功能異常?這不是造孽嗎?你說,自體移植是自體骨髓移植,不存在排斥反應,而那些異體捐獻的骨髓,沒有出現排異,會不會表明這個原本異體之間,就存在著某些關聯?”
那家伙一臉懵懂,酒燒得眼都紅了:“你別和我說這些,您趕緊離開吧,越遠越好!我該怎么和你說呢?你剛才說什么?那孩子的上一輩心眼不好,將壞的基因遺傳,我看像,是這么回事。我跟你說,你知道就好啊。那個女人,就是穿高跟鞋的那個,正在安排人準備對你下手,我偷偷聽到的,他們要讓你消失,徹底地消失。”
那晚的“城市夜航班”節(jié)目說了些什么,桿子沒怎么聽進去。微微的醉意,還有陪伴寒夜的城市之光,讓他覺得累??隙ㄊ怯绊懼裁?,甚至是妨礙著什么,消失的字眼,一下子讓桿子覺得恍惚,一種沒著沒落的感受,從四面八方涌了過來。
雖然不能準確知道骨髓配型成功的概率,但配型成功肯定不會無原由。桿子的心緒亂亂的,進入邏洲城以來,他還沒有這樣過。似乎無從駕馭,也無從踏實,或許真需要離開這里吧。
離開也是一種生活方式。和生長的力量一樣,無從阻擋。
梔子接到桿子的電話:“作為一直傾聽‘城市夜航班’的聽眾,想著在離開邏洲城之前,實現一個愿望,請關注前段時間流浪人員捐獻骨髓的事情,幫助探聽一下受捐孩子目前的情況?!?/p>
梔子倒是一直關注這件事,畢竟有許多的新聞點可挖掘。因為父親的事情,干擾了她的精力。此時,桿子的愿望,讓她下意識覺察到些什么,便一口應承下來。
王連軍當天晚上就有了行動。不過,他去的是邏洲城管土地審批的人那里。王連軍帶著問候還有慶賀,坐在那人的客廳里。因為文件丟失,他心里滿是忐忑。不想那人根本沒提及,反倒興致很高,拍拍他的肩,目光里滿是信任和贊許。時勢當頭,抓緊聚集資源,再搞一些大動作,以此慶賀我們家即將添丁。
王連軍滿臉疑惑。那人爽朗地笑著:“我當年青春年少在外不更事,有了一個孩子,機緣巧合,如今他出現了,我要安排他回歸!”
桿子從梔子那兒得到情況,內心里的一些猜測便明朗了。
梔子到河邊找桿子。梔子一襲黑呢絨長裙,亭亭玉立,宛如美麗的天鵝,在桿子橋下的領地高貴駐足。
梔子詢問桿子的生活、工作等情況,輕柔、甜美的話語慢慢涌出。桿子低頭看河水,滿懷欣喜地說:“我自到城里來后,便一直聽你說話,天天躺在橋下流水聲里,聽你的聲音,聽城的聲音,聽夢境里的聲音,聽我骨髓流動的聲音,把來城的日子過著。”
現實的航班在流水聲里起航。桿子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該郁悶,君雅酒店一次不經意的打包,讓他得到協(xié)議書,原以為靜悄悄的沒人關注,不想出門時的那一撞,情急之下回復門迎小姐的鄉(xiāng)音,還是泄露了蹤跡,從而被人追根溯源。
梔子緩緩轉身,肩膀微微抖動了一下,粉色的披肩在寒風里閃著細細的光澤。桿子敏感地意識到,梔子不會輕易更不會沒原由地來,來了定然還有話說,說的話定然會與那些文件有關。
桿子輕聲喊梔子,然后盯著梔子看。梔子說出了他不愿意聽到的話。他原想著把手伸出來,輕輕印在梔子的嘴唇上,以不讓梔子說出來。他驚奇地發(fā)現梔子的左嘴角處竟有一粒小麻子,麻子正不安地抖動著,如一小縷音符,輕輕跳到河面上,濺起朵朵浪花。
桿子望著梔子:“知道你受人之托,這根本就不是你的意愿。文件你帶走,我有一個請求,你轉交的時候,請用你的聲音,來感染他,來說服他,讓他自此收手,光明經營?!?/p>
桿子軟軟地坐在船里。自我警醒是最管用的藥方。梔子會不會去做,怎么去做?這些不得而知。雖然這些想法很天真,但在登上梔子的“城市夜航班”之后,他愿意這樣來想,這樣來做。
陽光里,桿子聽到身體里的骨髓翻涌,他把那份協(xié)議書的復印件拿出來,一張張在太陽上面映照,就有粗獷的陽光在河面上翻飛。
雪慢慢開始融化。桿子聞到了河水里升騰出來的暖暖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