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郭幼卿
紀錄片有別于其他影像形式的一個最大價值就是“取材真實”,它就像一面鏡子可供人們對歷史進行了解與反思。詞典中對 “記錄”一詞有明確的解釋,指把所見、所聞、所思、所想等通過一定的手段保留下來,并作為信息傳遞開去。也就是說,“記錄”的過程只是一種客觀的手段,不應帶有任何外加干預的存在。
紀錄片生產發(fā)展過程中,概括來講大致發(fā)生了四個階段,從格里爾遜式的直接宣導,到真實電影式的純粹記錄,再到訪問式和反射式的參與者模式,無疑都歷經了多次探討和演變。使用“直接記錄”的方法最早出現(xiàn)于上世紀60年代,流行于西方的“真實電影”或“真理電影”。從“電影眼睛”學說開始,一種強調“平實客觀”的紀錄片潮流,對以解說為主的格里爾遜式紀錄片展開反叛。美國紀錄電影中最為代表性的電影史專家認為“直接電影”是利用同步聲、無畫外解說和無操縱剪輯,盡可能忠實地呈現(xiàn)不加控制的一種嘗試,期望觀眾能夠感受到一種自發(fā)的、不受約束的、給予觀眾身臨其境的感覺?!峨娪把芯筷P鍵術語》中,關于“電影真理”的注解,是蘇聯(lián)電影工作者維爾托夫在上世紀20年代提倡的一種四無電影觀念,就是“無演員、無布景、無劇本、無表演”。然而,按照四無觀念進行拍攝時,導演置身事外,不干涉事件進行,對被拍攝的對象無疑是一種失控的狀態(tài)。除非導演能夠準確預見戲劇過程,攝制過程動作要敏捷,做到當機立斷,這種方法必然對創(chuàng)作者的能力要求很高,也限制了題材的選擇方向,因此純粹意義上直接電影的作品很少。隨著社會發(fā)展的需求,紀錄片的創(chuàng)作者越來越想要表達自己的社會觀點和主張,紀錄片的“無操縱”形式逐漸背離社會的需求。隨后出現(xiàn)的“訪問式”“自我反射式”提倡一種“創(chuàng)作者參與事件發(fā)展過程之中”的方法,從架起攝像機開始,鏡頭便帶有目的性,被拍攝者甚至是為了達到某種效果而在演繹,全篇呈現(xiàn)的是創(chuàng)作者的主觀?,F(xiàn)今的紀錄片市場上,根據(jù)“創(chuàng)作者意圖”而拍攝的紀錄片占了主流,甚至很多紀錄片只有達到投資者的目的才能得到相應的啟動資金。
當“記錄”的過程是為了實現(xiàn)創(chuàng)作者的主觀思想,影像的主角便不再是鏡頭前的客觀現(xiàn)實,而變成了鏡頭背后的創(chuàng)作者,這樣的紀錄片往往失去了客觀發(fā)展的真實。那么紀錄片究竟如何追求真實,創(chuàng)作的目的和本質是什么,變得尤為重要。
在紀錄片的范疇里,“非虛構”并不等于“真實”。如果單純把鏡頭畫面中的“真實”等同為現(xiàn)實世界的“真實”,就是忽略了鏡頭背后創(chuàng)作者的存在,必然會錯過有價值的畫面。在實際操作中,只要拍攝者參與事件發(fā)生之中,就會或多或少地進行主觀干預。創(chuàng)作者作為在同一時空存在的因素,對事件進行干擾或選擇,使結果趨向創(chuàng)作者的主觀思想,那么事件的發(fā)展就會更趨向于必然,而錯過了偶然事件發(fā)生的可能。所以只有在“直接記錄”式無干擾的情況下,才有可能保留偶然事件的發(fā)生幾率,回歸真實。
1967年美國“直接電影”代表作《提提卡失序記事》中,導演弗雷德里克·懷斯曼努力成為“墻上的蒼蠅”不干擾拍攝現(xiàn)場,后來人對他的拍攝評價是“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同類完全喪失做人的基本權利的過程”。然而,讓拍攝者直面攝影機,知道自己是在被拍攝的,依然處于被干擾的狀態(tài)。影片中一名有精神病的犯人,因在牢房地板上小便而遭至獄警反復盤問,犯人用雙腳用力踩踏地板表達憤怒,情緒極度暴躁,但他時不時看向攝影鏡頭的畫面,還是明顯看出他試圖控制和收斂自己的情緒。攝影機和攝影師的存在,對被拍攝對象的行為產生了干擾,實際上就會改變事件的發(fā)展。只有當被拍攝對象處于不知情的情況,才能做到真正的無干擾狀態(tài)。筆者在為廣西電視臺拍攝紀錄片《我是小學生》中,嘗試創(chuàng)新出一種“直接記錄的戲劇表達”手法,采用了在不同角度放置8臺固定攝像頭,導演全程不在現(xiàn)場的方式記錄下影像。這種不干涉為前提,守候式記錄,實現(xiàn)了拍攝現(xiàn)場無干預的狀態(tài),被拍攝者在記錄的全程真實自然。
“直接記錄的戲劇表達”與上世紀60年代提倡的“直接記錄”有本質區(qū)別。“直接記錄的戲劇表達”中的“無干擾”并不是需要嚴格遵循“四無”概念,創(chuàng)作者可以抓住事件發(fā)生過程中的細節(jié),放大拍攝與之粘連的各個角度,對可能發(fā)生的戲劇沖突,做拍攝預測。事件主線通常就是生活中一件一件圍繞主角發(fā)生的情節(jié),其中的“直接記錄”并不意味著毫無章法,鏡頭堆砌。創(chuàng)作者可以做選擇,但不要做改變。選擇是指對在“直接記錄”的基礎上做提前判斷,在打開攝像機錄制之前就應做好準備。首先,在拍攝前期階段就要對你即將拍攝的人物、事件有所選取,把拍攝的范圍盡量縮小,挖掘看點,找到熟悉事件的新鮮側面,或陌生事物的共性點,可以選取事件相關人物1至3個構成拍攝核心,讓紀錄片變得有價值。把工作做在了拍攝前,只有做足充分準備才有可能對事件發(fā)生過程中的偶然出現(xiàn)的沖突、變化或相關聯(lián)事物的價值做出判斷,捕捉到珍貴的畫面。紀錄片《我是小學生》中就做了大量的拍攝前準備工作。在開學之前,導演就與選定被拍攝的一個班的孩子們分別相處了近兩個月的時間,這些孩子當時都還沒有成為小學生,他們也并不知道與他們接觸的是紀錄片導演,更不知道自己將成為紀錄片的主角。在基本掌握了大部分孩子的性格特點、學習能力、適用能力和喜好等之后,創(chuàng)作者從一個班的學生中確定了8名有個性、有特長、性格鮮明的重點人物。為“無干擾”拍攝手法的正式錄制做足了準備,期待著孩子們進入校園的自然事件發(fā)生,真實的成長規(guī)律。
無干擾的“直接記錄”式拍攝,素材量相當冗雜,如每個人的日常生活,平淡無奇,甚至被記錄下的影像大部分與主題不相關,通常情況下拍攝24個小時的素材,可以采用的也只有幾個鏡頭?!爸苯佑涗浀膽騽”磉_”認為,創(chuàng)作后期選取與主題有粘連的情節(jié)進行組接,不符合主題的情節(jié)要“舍”去。提倡后期創(chuàng)造的三個要素:懸念的切入、故事的架構、戲劇化的元素。有研究表明:懸念,不但是人類心理的本能,更是一種生理本能。人的一生當中,對“為什么”的求知是永恒的命題。懸念切入點,就是在所拍攝的視頻素材中,尋找情節(jié)的反差部分,可以使故事情節(jié)產生懸念的部分。通常在有解說詞的紀錄片中會以“為什么”的形式出現(xiàn)。這樣的設置通??梢詾槿裣掳?,在觀眾的心里設下期待感。但是“為什么”的形式也不一定要單一存在。在《我是小學生》中沒有一句解說詞,通過鏡頭的剪輯和段落的組接一樣也可以達到設置懸念的效果。因為“為什么”只是一種形式,而真正的懸念是事物本身所具有的懸念,是通過事件的內在矛盾、反常理存在、情感的積累等,自然而然形成與觀眾內心期待值相依的一種懸念,通過這樣的方法,取得懸念更強的效果?!爸苯佑涗浀膽騽”磉_”對現(xiàn)實的純粹記錄,在被動狀態(tài)中捕捉真實,反對在紀錄片中使用虛構的手法,采用自然的戲劇元素是突出主題最有力的表達。
紀錄片的戲劇元素并不是通過“解說詞”設計出來,或者創(chuàng)作者憑空創(chuàng)作出來的。在一部可看性強的紀錄片作品中,戲劇元素往往是真實世界的偶然發(fā)生,也就是在意料之外,又與主題相關的元素,這些元素可以是人物、事件,也可以是背景、因果等,自然發(fā)生的矛盾、沖突、諷刺、翻轉等情況,并對主題起到加強、凸顯、詮釋、升華的作用。盡可能地還原事件本身,回歸現(xiàn)實發(fā)展的規(guī)律,在不干預的前提下,捕捉戲劇元素進行創(chuàng)作,是對紀錄片創(chuàng)作者尊重“真實”的態(tài)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