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余

做世界音樂

提起HAYA樂團，大家首先想到的是草原。這個樂團創(chuàng)立于2006年，成員多數(shù)都是草原游牧民族的孩子：樂團主創(chuàng)、馬頭琴手張全勝來自科爾沁草原的蒙古族，吉他手陳希博是帶錫伯血統(tǒng)的蒙古族，主唱黛青塔娜是來自青海的蒙古族，打擊樂手寶音土生土長在巴林草原，冬不拉手穆熱阿勒來自新疆，老家在那拉提草原……

穆熱阿勒提起草原，形容草原一眼望過去是分層的，藍天映襯白色雪山，遠處是深綠色的山，近處是淺綠色的草場。寶音說：“傳統(tǒng)草原的清晨，出門全是草，草上全是露水，一踩鞋準濕透，得穿馬靴跟著羊群走過的一個個小腳印前行……”

HAYA樂團有生以來最美妙的演出，也是在呼倫貝爾大草原上舉辦的。他們在半山腰上搭起一個舞臺，舞臺后面是上萬匹駿馬。以天地作背景，以萬匹馬作背景，他們喜歡這樣去歌唱，去演奏，去跟那里的牧民分享音樂。

跟HAYA樂團一起扎根草原的還有大眾熟知的杭蓋樂隊。兩支樂隊都受蒙古音樂影響，有意識地挑選了最富代表性的民間旋律，并賦予了獨特的演繹方式與情感，從而使樂隊的音樂作品在飽含民族傳統(tǒng)的同時呈現(xiàn)出了當代的特點與新意。

聽眾很喜歡拿這兩支樂隊作比較，認為HAYA樂團更安靜，杭蓋樂隊更躁動。這樣的解讀有些偏頗。杭蓋樂隊其實是一個融合了世界音樂與搖滾樂的跨界團體，音樂是多種多樣的，從令人唏噓動容的搖籃曲《波如萊》，到節(jié)奏狂野奔放的求雨歌《烏仁都西》，應(yīng)有盡有。杭蓋樂隊的音樂聽起來躁動，實則更注重營造氛圍，以狂放和內(nèi)斂并在的雄性力量和真誠魅力，征服了各類音樂愛好者。

HAYA樂團更注重天然融合，似水滴，能融進周圍一切音樂當中;也像大海，包容著周圍一切的事物。他們的歌曲，不但保留著傳統(tǒng)民間音樂的魂魄，還具備新鮮的血液，極具時代特征。2020年，HAYA樂團參加娛樂節(jié)目《樂隊的夏天》第二季，演唱的第一首歌曲是《遷徙》。那首歌的尾聲，是一聲似要撕破天空的嘶鳴，緊接著一片空寂，再慢慢響起馬頭琴的無奈與沉默。有樂迷形容直接聽傻了，“靈魂好像被震了出來”。之所以有這樣的感受，因為歌曲反映的正是草原被工業(yè)區(qū)占領(lǐng)，被迫走向荒漠的情形。

在蒙語里，“HAYA”本指邊緣，樂隊選擇這個名字，就是不愿把自己局限在蒙古族的音樂里，他們希望更多元的音樂跟蒙古族音樂一起融合，不分族群、不分地域，消弭國別地界。音樂中的“HAYA”也像是與這個世界同頻，疼痛和緊促，悲傷與喜樂，俱是一體。樂隊吸納世界各種音樂元素的同時，也有了全新的定位——做世界音樂。

“要融合不同民族與現(xiàn)代的樂器并不容易。民族樂器不如西洋樂器標準化，在不同樂器之間調(diào)和音調(diào)、音色就是一件不可控的事情?！敝鞒烨嗨冉庾x樂隊的選擇，“在世界音樂的路上走的人不多，但這是一片還未被人們太多關(guān)注的‘地方，就像這個世界還有很多你沒發(fā)現(xiàn)的好地方，它們自然美好，充滿神秘和未知。”

用音樂連接無法到達的地方

HAYA樂團共出了六張專輯，從《燈》《遷徙》《瘋馬》到《Link》，里面有傷痛，有癲狂，有悲憫，有天地蒼涼，也有生命的欣喜……他們的音樂跳脫了規(guī)則與束縛，表達的不僅是對現(xiàn)代蒙古族音樂的理解，更是對自然的熱愛，對心靈的呼喚。

在制作第六張專輯《Link》時，主唱黛青塔娜生下一個女兒，這給音樂增添了生命的意義。她認為，音樂承載的是愛，它不需要改變?nèi)魏稳?，不需要侵犯任何界限，它只是伸出愛的觸覺，等待你的連接。連接發(fā)生，愛和自由就會成為我們內(nèi)心共生的美好。

“Link”本意也為“連接”，是文化的連接，也是生命的連接。專輯共有九首歌曲，音樂風(fēng)格更加多元，有張力，有反思，也有對大自然信息的接收。專輯的封面——一只黑猩猩和粉紅色的字體，瞬間就能抓住聽眾。這也說明，連接不需要解釋，就是一瞬間，你感受到了，然后它就會在你心里蔓延。

專輯主打歌《Link》是一首全英文歌曲，指母親看著嬰兒，眼神溫柔，表情一臉天真，自己也像個嬰兒一樣。這種連接代表母體與胎兒是共生的整體，母子純真的狀態(tài)，值得世人來保護它，維持它。

“我走了很久，那綠油油的草原豁然出現(xiàn)在眼前?！备枨都亦l(xiāng)就是天堂》是蒙古語，很寧靜，又包含著震懾靈魂的磅礴。哪怕聽眾不是蒙古族人，沒有在草原生活過，馬頭琴一響，也能從音樂中理解和感受到蒙古族人的鄉(xiāng)愁，他們與生俱來就對草原賦予的周圍的一切充滿敬畏。這首歌改編自民歌《河套灣高樹》，剝?nèi)チ嗽瓉磉@首歌奔放的特質(zhì)，黛青塔娜空靈的聲音傳播得很遠很遠，聲聲呼喚，似在喚那些走遠了的生靈，無論走在哪里，心里守護的始終是最初的地點。

這張專輯突破了傳統(tǒng)蒙古族音樂的風(fēng)格，加入了世界各民族的樂器，使之更加跳躍，有律動感。值得一提的是，《達古拉》是以最直觀的創(chuàng)作方式，只利用了10分鐘的時間，一把馬頭琴、一把吉他就創(chuàng)作出來的歌曲，這也是至今為止最為獨特的版本?！肚嗪Ｊ隆肥侵鞒烨嗨鹊挠H身經(jīng)歷，也是她對家鄉(xiāng)綠水青山的理解與思念，對家鄉(xiāng)最直觀的愛?！秲芍回堫^鷹》則是黛青塔娜的夢，把夢境寫進歌里面，將這些情感呈現(xiàn)于現(xiàn)實中。

歌曲《都利亞》以雷鬼和爵士的編曲方式讓聽眾耳目一新。這是陰冷的戈壁灘嗎？這是現(xiàn)代的城市嗎？其實都沒有關(guān)系。唱吧跳吧，蒙古族人不懼環(huán)境的艱難，走到哪兒唱到哪兒，再冰冷的環(huán)境里，都帶著音符的快樂，這音符就是火光。

專輯里我最喜歡《布里亞特舞曲》，這是一首布里亞特地區(qū)的傳統(tǒng)民歌。每次聽到這首歌，我腦海中就會閃現(xiàn)出一條河，它奔向遙遠的地方，看不到盡頭。就像HAYA樂團，腳步不停，歌聲也不停，那無止境的生命力，融匯在這漫漫長河里。

世界音樂一直處于邊緣音樂領(lǐng)域，近幾年才慢慢走進大家的視野。HAYA樂團一路走來更是困難重重，雖然憑借虔誠的音樂追求和特有的原創(chuàng)力、感染力，橫掃金曲、金鐘、華語音樂傳媒大獎，但被大眾的接受度仍然有限。但我覺得，“邊緣”本身就象征著無限的可能，被邊緣化的少數(shù)民族音樂，樸實中包含著更多閃著光芒的寶貝。也許，這種音樂普及只是時間問題。

（編輯 邢多多 1048572239@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