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黑夜中出發(fā),在黑夜中抵達,且走得匆忙,急迫。那樣的出行,大多屬情非得已。
我安靜地坐在車站的長椅上,盯著遠去的車尾燈,若有所思,卻一無所獲。上次回老家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情形。
六年前,我像個木偶,由爺爺牽著手,于夜色蒼茫時抵達了黃海之濱的故鄉(xiāng)。我們要與風(fēng)中殘燭的太婆,做最后的告別。
我跟著爺爺走在窄小的田埂上,一腳深一腳淺,趔趄不斷,幾度險些跌倒,可能是泥土在挽留我這個來自遠方的游子吧?可當(dāng)時年幼的我,并不懂得告別的真正意義。如果知道,我會靜下心來,用心感受太婆生與斯長與斯的這片土地。
夜色逐漸闌珊,田野里黑咕隆咚的,只有遠處幾戶農(nóng)家還亮著燈,間或飄來幾句斷了章的對話。風(fēng)中搖曳閃爍的燈火,攥住了我的目光。走著走著,爺爺忽然一把將我抱在臂彎里,提起行李就往那燈火處沖。
終于,氣喘吁吁的爺爺和懵懂無知的我,抵達那戶人家的大門。門口掛著一只殘破的燈籠,微弱的燭光散發(fā)著慘淡的氣息。院子里擠著一大群人,嘈雜,忙亂,他們凝視著兩個風(fēng)塵仆仆的夜歸人,漸漸沉默,眼神憂傷。
爺爺拽著我往里屋沖。里屋的床上躺著骨瘦如柴、奄奄一息的太婆,她聽見動靜,吃力地掀開眼皮,緩緩地朝我們伸出了手?!皨?,我?guī)е鴮O子來看您了?!睜敔攩≈ぷ?,將我推到太婆面前?!盎貋恚秃??!碧蓬澏吨プ∥业氖?,聲若游絲:“給你們留著燈吶?!蔽夷坎晦D(zhuǎn)睛地望著太婆的臉,感覺她握著我的手越來越?jīng)?、越來越軟…?/p>
慟哭聲響起,嗩吶聲驟響,混雜著誦經(jīng)聲?;秀遍g,門口的燈熄了,青煙裊繞飄散。
時光飛逝。轉(zhuǎn)眼間,太婆過世已十載,原先的懵懂孩童已成了風(fēng)華青年。不變的,是他心中的那片燈火。如今,他又奔赴向那燈火處。
門口,依然掛著燈籠,閃爍著微弱的光。我駐足,凝視著它。門卻忽然從里面打開了,佝僂著背的爺爺在門后看著我:“回來啦,快進家吧?!?/p>
走進里屋,迎面而來的是一張黑白照片,太婆在相框里對著門口的燈籠慈祥地笑著。我停了下來,默默地跪下,虔誠地磕了三個響頭?!盎貋恚秃??!蔽宜坪跤致牭搅四莻€溫軟親切的聲音,“給你們留著燈吶。”
劉家豪:中學(xué)生,學(xué)習(xí)之余喜運動,愛閱讀,偶將思悟變成文字,作品見于多家報刊。
指導(dǎo)老師:褚福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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