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遙
輪船公司督辦正在用叉子叉一只英腿蛋,一抬頭看見窗外走過一個美人,便連忙把蛋往嘴里送,意思是要快點送到嘴里去,好快點抬起頭來看。誰知手忙腳亂,把蛋送歪了,在胡子上一碰,碰破了蛋,糊得滿胡子的蛋黃……惹得美女一陣竊笑。這一段是《二十年目睹之怪現(xiàn)狀》第51回里的橋段,情節(jié)很快發(fā)生了有趣的反轉,那個不會優(yōu)雅地吃飯的人,不是督辦,而是這位美女。督辦邀請美女進來一起吃大餐,西餐的湯是用盤子裝的,這位姑娘用不慣勺子喝湯,把盤子刮得叮當響,刮完了還把盤子蓋在臉上喝,說“喝剩下的糟蹋了,罪過的,你家”。吃魚的時候,剩下一根魚脊骨吃不干凈,只得用手拿起來吮,吃到一樣紙圍鴿,她吃完了又拿起紙來舔。
無論是“刮盤子”,還是“吮”“舔”,這些動作,用督辦小舅子的話說是“粗得很”,督辦卻很欣賞,說“這是女孩子的憨態(tài)”。鄉(xiāng)下人劉姥姥的好胃口,就深得賈母羨慕,卻為林黛玉所厭惡,給“吃個老母豬不回頭”的劉姥姥貼標簽為“母蝗蟲”。
胃口好與不好的人之間的矛盾,可能是個不可調(diào)和的矛盾,比如林語堂就贊同“腸滿誠好事,余者皆奢侈”,這位資深吃貨曾嘲笑西方的餐桌禮儀:“西方人士在吃飯的時候,為什么談得那么輕柔,吃得那么凄慘、規(guī)矩、高尚呢?”他甚至認為所謂餐桌上的禮貌會導致童年陰影:“當母親禁止小孩啜唇作響的時候,小孩就初次感覺到人生的悲哀?!焙螞r,假使人們對快樂都要壓抑著不表達,那么,久而久之可能就真的感覺不到快樂了,會變得消化不良、憂郁、神經(jīng)衰弱……
對美食的熱愛,有時候無關禮儀和文化,只是各人表達方式不同,《我曾伺候過英國國王》里有一段,阿比西尼亞皇帝邀請賓客吃了一頓別致的午餐,皇帝吃得慢條斯理,將一小塊醬肉蘸上一點兒汁放到嘴里,仿佛只是嘗嘗味道而已??腿藗兊某韵鄤偤孟喾矗晃徽檰栆驗槊朗程煽?,站了起來,開始大聲嚷嚷,又覺得光嚷嚷幾句還不過癮,便開始擠眉弄眼,又像是在做操,仿佛在俯沖飛行,然后捶胸;還有一位美食者——一位退休的將軍卻只是兩眼望著天花板,發(fā)出一聲長而略帶憂傷的聲音,一種幸福到極致的尖叫聲,而且隨著他繼續(xù)往嘴里送進又一塊肉和有節(jié)奏的咀嚼,那尖叫聲委婉地漸漸升高。
當然,林語堂也對過分好胃口表示擔心,他擔心有胃口的學者不能冷靜地、無動于衷地觀察一條魚,一看到魚便想到魚在口中的滋味,因而想吃掉它。好胃口的人,乃至看見一只豪豬也會馬上想出種種燒法,在不中毒的范圍內(nèi)吃掉它的肉。在胃口太好的吃貨看來,不中毒是唯一實際而重要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