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順才

大路圌山的龜山頭炮臺東邊，有一個古老的漁港，名叫山北港。這個港口在抗日時期是我新四軍長江南北交通聯(lián)系站。當(dāng)時，有好多漁民秘密為新四軍運送信件和情報，其中有個女交通員名叫潘佩芬，那時她只有二十五六歲。

1943年，她專門負責(zé)港口的陸地交通，不管白天黑夜，或是風(fēng)霜雨雪，只要江北的交通船只一到，她立刻接下船上交給她的文件、信函，馬上運送到駐在橫山一帶的山北縣交通總站去，再由這個總站往江南各處秘密交通網(wǎng)分發(fā)。在情況緩和的時候，報紙、書刊、文件很多，潘佩芬裝進麻袋里挑起就奔。

在情況緊張的時候，文件較少，她就裝進蘆柴捆中，偽裝成賣柴火的婦女，背到交通站去。在鬼子清鄉(xiāng)、掃蕩情況最惡劣的時候，敵人的搜查很嚴密，當(dāng)然，那時候的文件就更少，信函只有銅錢那樣大的一個薄紙包。她有時把許多小紙包藏在麥子里，用竹筲箕籃子擓著，扮成上街賣麥的人;有時把最重要的信件藏在鞋子里，將鞋幫的中層剪去一塊，把信紙摺成空缺那么大小填上，再用針線把鞋子的里層布巧妙地縫起來，誰能知道這鞋子里藏有機密呢？有時提一籃子破爛的東西，把信件藏入臟污的棉絮里，扮得像討飯的婦人樣;有時扮得像走親戚那樣，干凈、整齊，把信件藏到禮品里或藏入瓜薯之類的食物中。而在那敵人遍布，情況極端困難的時候，她則把信件捏成一個紙團握在手里，以備在萬一的時候，立即吞食到肚子里去。

從山北港口到橫山交通站要經(jīng)過一條必經(jīng)的“死路”，這就是圌山有名的歷史古跡——韓缺。這里地形險要，相傳宋朝韓世忠在這里駐扎重兵抗擊金兀術(shù)，至今山峰上還看得見當(dāng)年的軍事堡壘石寨遺存。自“韓缺”頂向東而下，是一條漫長陡險的谷道，兩旁高山矗立，人走到這里，如入荒無人煙的深山野谷，讓人也有一種寂寞、孤單和幾許恐怖的感覺。

然而，在那無數(shù)個可怕的風(fēng)雨之夜，潘佩芬卻獨個兒奔走在這陰森的山谷里。這些在她來說并不算什么，她感到最棘手的是在這條山谷里碰上了敵人。在平原或丘陵地區(qū)可繞道而行，但在這里，兩旁都是峭坡削壁，連半條小路也沒有，除非插翅上天，否則莫想避開敵人。

有一次她隨身藏有許多信件，走到這里遠遠看見“韓缺”頂上下來六個鬼子，她前后一看，僅有她一個過路人，頂上去，難免遭受敵人的搜查或發(fā)生其他意外，縮回去罷，谷道深長，要引起敵人的懷疑。正在進退維谷之時，她忽見左面高山坡上有兩個小孩在割草，便計上心來，從一處缺洼著的地方攀上去，走到那兩個小朋友處說：“嗨！小弟弟，鬼子來了，我避一避，裝著和你們一道割草吧！”一個小孩遞給她一把彎刀，三人裝成專心割草的樣子，鬼子走到坡下時，也不注意了。

還有一次，也是在這條路上碰上汪偽軍的特工隊，她遠遠看見了，便掉頭跟身后一個背草籃的婦女上山刮草皮，避開了敵人。在其他地方如碰上敵人，她就進村子折入群眾家里坐下幫人家做針線。這并不是她的怯懦，拿她自己的話說：“我個人犧牲算不得什么，如把信件失落，那損失就說不盡了?！?/p>

敵情的緊張與緩和，除交通站人員及時通知外，潘佩芬每天從接到船上來的信件上也看得出：逢有大量信件和大型的文件包裹時，情況就比較緩和;如果只有幾封像銅錢般的小紙包，甚至像眼藥包那樣小的信件，那時情況就緊張了，運送時就得格外小心化裝掩護。

有一次，是個炎熱的夏天上午，江北的船過來了，漁民高佩生交給她幾個小紙包信件和一些報紙宣傳品，于是她隨即化裝成走親戚的樣子，裝扮得干凈、整齊，把文件緊束在褲帶上，把幾包信件隨手藏進小腿肚上洋襪筒里，撐著一把陽傘，拎著半籃子“禮品”出發(fā)了。

這一次也是走到“韓缺”那條深長的谷道上，碰上三個穿布褂褲的便衣特工隊，看樣子是中國人，不遠的后面還跟著一群日本鬼子。當(dāng)然，在這夏天草深苗長時，到處有草割，再裝成上山割草就叫人懷疑了，同時那副走親戚的打扮折上山去更啟人疑竇，她想只有壯大膽子頂過去，又仔細檢查自己全身，看看尚無破綻，心里也就寬慰了一些，便挺直腰桿向前走去。

三個穿便衣的特工漸漸走近了，潘佩芬故意把眼光移向山上，裝成無所謂的樣子，竭力掩蓋自己內(nèi)心的緊張?！拔?，哪里去？”一個敵人突然開口問。潘佩芬暗暗一驚，但她習(xí)慣地立即鎮(zhèn)定了自己，小心地打量了敵人一下，然后慢慢地說：“到韓橋?！绷硪粋€敵人說：“嘿，你是個女新四軍……”潘佩芬暗想：好笑，你從哪一點看出我是新四軍？心里更不買賬，平靜地辯駁道：“什么話？我家姐姐剛生了孩子，我去看她的‘三朝，你先生怎好憑空把帽子給人戴？”敵人說：“不行，你身上讓我們搜一搜！”她想問不到三言兩語就要搜，可能是要敲竹杠了，但“搜”哪里使得，腰間卷得硬邦邦的文件，一摸就感覺到了，那還了得！她馬上緩和了口氣：“先生，你們是男子漢，我是個單身婦女，在這深山野洼，行不得的，要搜嘛，你們得有個女的才行，沒有只好請原諒些了?！比齻€敵人沒話說，愣了一下，忽然有個敵人說：“那么你得識相一些！”潘佩芬輕蔑地想到：哦，你們本真是找外快的，這容易對付！一時的緊張不禁消失了許多，便說：“我上街買東西身上就帶幾文，今天走親戚，實在沒帶錢，決不抹先生們的面子，也是你們開出個口，你們莫看我是個女的，但決不是半吊子的人?！彼J為沒有錢不要緊，只要話說得漂亮悅耳，能關(guān)關(guān)面子就行了，“我這里有兩個包都是吃的，你們先生出門很辛苦，給你們。”說著順手從籃子里提出兩個紙包遞給敵人。敵人手一擺，冷冷地拒絕了。一個敵人怒沖沖地道：“誰要你這個倒霉的包?！睌橙瞬[著狡猾的眼睛又高聲問：“真沒錢嗎？”潘佩芬抱歉似的說：“先生，真的沒帶錢，這要請原諒些了?！钡珨橙藚s貪婪地用手指指說：“沒錢也罷，你把褲腳管撈起來，襪筒給我瞧一瞧！”潘佩芬想：真是不要臉的強盜，原來他們都知道我們婦女把鈔票藏在襪筒里的習(xí)慣，不知多少婦女被他們奪去了血汗錢。她伸手剛要提褲管時，猛地心里大吃一驚：這還了得，我那幾封信正藏在襪背里，敵人看起來正像鈔票一樣，如拿出來一看，卻正是新四軍的信件，那不就完了嗎？心里確實慌起來，伸下去撈褲腳管的手不禁猶豫起來，敵人一看她猶豫，馬上得意起來，以為她襪筒里定是藏著鈔票，三個敵人指著她的褲腳管高興地叫道：“有‘貨，一定有‘貨，快快，快撈起來看看?！迸伺宸抑钡叵耄何也粨?，敵人也要動手撈了。倏地，她感覺到信件是藏在右腿，我且把左腿撈起來給他們看看，她高高地撈起左腿的褲腳管說道：“你們不相信，看嘛，哪有什么錢？！”敵人把頭歪了，左右端詳了一下，不禁失望了，馬上急切地指著潘佩芬那只右腿說：“快撈起來看看！”潘佩芬心一硬，撈就撈吧，她用手把右褲腳管一提，特別把褲腳管前端提得高一些，連連說：“你們看，你們看！”敵人把眼光在她小腿脊上一掃，她又說：“你們還不相信呢？”便輕輕放下褲腳管，隨即她又悄悄提起：“還要再看看吧！”敵人便完全失望了，無精打彩地站在路旁，潘佩芬掮著陽傘就走。

正要動步，突然兩條明晃晃的刺刀閃到了眼前，她陡地一驚，猛抬頭，兩個鬼子兇惡地喝道：“女的新四軍的？”潘佩芬一聽這話，心里倏地一驚：真是青天白日活見鬼！但馬上沉著地指著那三個便衣特工道：“這三位先生已檢查過了?！惫碜酉褙i一樣，鼻子一哼做了個手勢：“開路！開路！”叫潘佩芬走了。

潘佩芬輕快地走到“韓缺”頂上，脊背上的衣服早就濕透了。她又不放心地撈起右腿褲腳管看看，兩個小紙包赫然現(xiàn)在小腿彎松緊帶下的襪筒里，心里有一種涼爽而寬慰的感覺：虧得見機行事，把前半褲管提高，后半端放低些，剛好蓋住了信件，不然，今天……潘佩芬從“韓缺”頂下山后，把信件送到橫山下的席家村交通站。

有一次鎮(zhèn)江縣抗日民主政府縣長趙文豹來到山北港，召見了潘佩芬，對她說：“你真是我們山北港的一員女將?！彼齾s滿臉通紅：“你羞煞我了，我不過把黨的信件隨接隨送，不叫它在這里耽擱罷了?！?/p>

（本文原載2005年8月11日《鎮(zhèn)江日報》，在鎮(zhèn)江市紀念抗戰(zhàn)勝利60周年征文活動中獲優(yōu)秀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