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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人的英雄夢

        2021-09-06 08:50:37張文利
        中華瑰寶 2021年9期

        《念奴嬌·赤壁懷古》是蘇軾豪放詞的代表作之一,詞篇塑造的青年英雄周瑜『羽扇綸巾』的形象以及對赤壁之戰(zhàn)『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敘寫,是蘇軾對于歷史理想化、藝術(shù)化的處理,寄托著蘇軾的英雄情懷。

        北宋的蘇軾與南宋的辛棄疾并稱“蘇辛”,是豪放詞的代表。蘇軾開創(chuàng)的豪放詞風(fēng),打破了詞壇婉約旖旎的單一面貌,給詞壇注入了豪邁超逸、清曠高遠(yuǎn)的新氣息。《念奴嬌·赤壁懷古》是蘇軾豪放詞的代表作之一,充分展現(xiàn)了蘇詞的豪放風(fēng)格和他的英雄情懷。

        蘇軾與豪放詞風(fēng)

        蘇軾曾經(jīng)給他的朋友鮮于子駿寫過一封信,信中說道:“近卻頗作小詞,雖無柳七郎風(fēng)味,亦自是一家。呵呵!數(shù)日前獵于郊外,所獲頗多。作得一闋,令東州壯士抵掌頓足而歌之,吹笛擊鼓以為節(jié),頗壯觀也?!保ā杜c鮮于子駿書》)由信中的這句“近卻頗作小詞,雖無柳七郎風(fēng)味,亦自是一家”可知,蘇軾顯然把北宋詞人柳永作為詞創(chuàng)作的參照系。宋代俞文豹《吹劍續(xù)錄》亦記載,東坡在玉堂,有幕士善謳,因問:“我詞比柳永詞何如?”對曰:“柳郎中詞,只好十七八女孩兒,執(zhí)紅牙板,唱‘楊柳岸曉風(fēng)殘月。學(xué)士詞,須關(guān)西大漢,執(zhí)鐵板,唱‘大江東去。”東坡為之絕倒。這句“東坡為之絕倒”的描述非常形象,說明這個幕士的話讓蘇軾很開心。

        結(jié)合《與鮮于子駿書》和《吹劍續(xù)錄》的記載,筆者注意到兩個現(xiàn)象:第一,蘇軾常常有意識地把自己的詞與柳永的詞相比較。因為柳永的詞是當(dāng)時詞壇的流行風(fēng),蘇軾沒有辦法忽略他,甚至可以說,唯有與柳詞相比較,才更能體現(xiàn)出蘇詞的價值和意義。第二,蘇軾創(chuàng)作豪放詞是他的自覺行為,他有意在以柳永為代表的婉約詞風(fēng)之外,另創(chuàng)一種不同的詞風(fēng),即“自是一家”的豪放詞風(fēng)。

        需要指出的是,蘇軾創(chuàng)作豪放詞,給詞壇注入了新鮮的生命活力,使詞的創(chuàng)作打破了以柳永為代表的婉約詞一統(tǒng)天下的局面,給宋詞發(fā)展帶來了新的契機(jī)。但是,蘇軾并不是要以豪放取代婉約,蘇軾本人就有寫得非常婉約的詞篇,如《水龍吟·次韻章質(zhì)夫楊花詞》就是典型的婉約詞。又如他的《蝶戀花·春景》,清初王士禎在《花草蒙拾》中對其評曰:“恐屯田(柳永)緣情綺靡,未必能過,孰謂坡但解作‘大江東去耶?”所以,蘇軾的詞創(chuàng)作是豪放與婉約并存,兼有韶秀、清雄、曠遠(yuǎn)等多種風(fēng)格,形成了同秀共榮的局面。

        為什么有詞題?《念奴嬌·赤壁懷古》詞曰: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fēng)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杰。

        遙想公瑾當(dāng)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fā)。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游,多情應(yīng)笑我、早生華發(fā)。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蘇軾這首詞有一個詞題—“赤壁懷古”。我們注意到,蘇軾的許多詞作,或有詞題,或有詞前小序。比如《水調(diào)歌頭》有小序:“丙辰中秋,歡飲達(dá)旦,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薄督亲印酚性~題“密州出獵”。那么,蘇軾為什么會比較多地使用詞題和詞前小序呢?這和由蘇軾帶來的詞的變革有關(guān)。詞在初期階段有一個創(chuàng)作特點,即詠寫調(diào)名本義,就是詞的內(nèi)容和詞牌名往往有直接關(guān)聯(lián)。如敦煌詞中的《漁家傲》《漁歌子》,一般都和漁人生活有關(guān)?!短煜勺印贰镀兴_蠻》,一般和女性、仙女有關(guān)?!顿澠肿印芬话愫瓦吶⑦厡⒂嘘P(guān)?!赌钆珛伞芬话阋埠团杂嘘P(guān)。據(jù)記載,這個詞牌得名于唐代天寶年間一位善歌的女子念奴:

        (念奴)善歌唱……聲出于朝霞之上,雖鐘鼓笙竽嘈雜,而莫能遏。(王仁裕等《開元天寶遺事·安祿山事跡》)

        可是,蘇軾此詞主要是游覽懷古抒情,和女性沒有什么關(guān)系。為了給讀者一個閱讀指向,他使用了詞題。蘇軾的詞前小序的作用大抵也是如此。所以,比較多地使用詞題和詞前小序,是蘇軾帶給詞創(chuàng)作的新變之一。蘇軾的詞題和詞前小序,有的點明寫作緣由,有的交代寫作背景,與詞體有機(jī)結(jié)合,更有利于抒情達(dá)意,是宋詞詩化的表征之一。

        蘇軾的智慧

        《念奴嬌·赤壁懷古》詞中有句云“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就是別人告訴他,這里是三國時期火燒赤壁的古戰(zhàn)場。蘇軾為什么要特意寫出這么一句呢?正如詞題所言,蘇軾在詞篇中的感慨抒情,都是圍繞三國歷史和人物展開的。問題是,當(dāng)蘇軾創(chuàng)作這首詞的時候,他已經(jīng)知道他所在的“赤壁”并非當(dāng)年赤壁鏖兵的古戰(zhàn)場遺址,而是叫作“赤鼻磯”的地方。朱彧《萍洲可談》卷二載:

        孫權(quán)破曹操于赤壁,今沔、鄂間皆有之。黃州徙治黃岡,俯大江,與武昌縣相對。州治之西距江,名赤鼻磯,俗呼鼻為弼,后人往往以此為赤壁。武昌寒溪,正孫氏故宮,東坡詞有“人道是、周郎赤壁”之句,指赤鼻磯也。坡非不知自有赤壁,故言“人道是”者,以明俗記爾。

        當(dāng)?shù)厝朔窖浴俺啾恰焙汀俺啾凇弊x音相同。雖然意識到此赤鼻非彼赤壁,然而蘇軾飽滿的詞情卻如同眼前巨浪翻滾,滔滔汩汩,不可遏止。于是,他在詞里加上了“人道是”三個字,就是“別人告訴我”或者“別人說”。這樣一來,一方面既不影響抒情,另一方面又避免擔(dān)上考證不實的批評。蘇軾的聰明智慧在看似不經(jīng)意的三個字中顯露無遺。

        “羽扇綸巾”者是誰?

        這首詞開篇就是一幅雄渾浩蕩的闊大場景。詞人佇立江邊,感慨萬千,無數(shù)的歷史人物猶如走馬燈一般從腦海中掠過。那么,最令詞人難以忘懷的是哪位歷史人物呢?詞的下闋換頭句是“遙想公瑾當(dāng)年”,原來他最難忘的是周瑜周公瑾。接下來幾句是:“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fā)。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睂τ谶@幾句,我們需要做具體分析。

        首先,“小喬初嫁了”。史書記載,建安三年(198年),東吳孫策親自迎請二十四歲的周瑜,封他為建威中郎將,同他一起攻打皖城。皖城戰(zhàn)役勝利之時,周瑜迎娶喬公的幼女小喬。十年之后,才有赤壁之戰(zhàn)。按諸史載,“初嫁”一詞顯然不妥。蘇軾有意將相隔十年的兩件事縮短時間距離,有意造成一種周瑜年輕得志、雄姿英發(fā)的景象,他既抱得美人歸,又建立赤壁大捷的功勛,實現(xiàn)了愛情和功業(yè)的雙贏。無疑,這樣的人生幾乎是每一個胸懷抱負(fù)的男兒的美好愿景。蘇軾把自己的人生理想寄托在了周瑜身上。

        其次,“羽扇綸巾”出自《太平御覽》卷六百八十七《服章部四·巾》引用《蜀書》記載,諸葛亮同司馬懿交戰(zhàn)時,“葛巾毛扇,指麾三軍”。因此,詞中“羽扇綸巾”的描寫讓讀者立刻想到了諸葛亮。也因此,關(guān)于這句詞,有學(xué)者解釋為寫的是諸葛亮,認(rèn)為蘇軾此詞同時描寫了周瑜和諸葛亮兩位三國英雄。然而仔細(xì)閱讀此詞,筆者仍然堅持認(rèn)為,這首詞描寫的三國英雄就是周瑜。

        那么,問題就來了,“羽扇綸巾”分明是儒者的裝扮,怎么能是驍勇善戰(zhàn)的武將周瑜呢?原因有二:一則“羽扇綸巾”也是三國六朝時期儒將常有的裝扮,用來描寫周瑜有一定的歷史根據(jù);二則蘇軾把赤壁之戰(zhàn)中的周瑜描寫成這副裝束,而不是鐵甲銀盔的武將,是一種主觀化創(chuàng)作的體現(xiàn)。就是說,蘇軾在這里塑造的是他心目中的周瑜,而不是歷史上真實存在過的周瑜。這樣的周瑜形象雖然與歷史有差距,卻更接近蘇軾的理想,因為蘇軾的人生設(shè)計就是要做這樣建立功業(yè)的儒者。

        再次,“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源于《三國志》卷五十四中關(guān)于赤壁之戰(zhàn)的描寫:

        乃取蒙沖斗艦數(shù)十艘,實以薪草,膏油灌其中,裹以帷幕,上建牙旗,先書報曹公,欺以欲降。又豫備走舸,各系大船后,因引次俱前。曹公軍吏士皆延頸觀望,指言蓋降。蓋放諸船,同時發(fā)火。時風(fēng)盛猛,悉延燒岸上營落。頃之,煙炎張?zhí)?,人馬燒溺死者甚眾,軍遂敗退,還保南郡。備與瑜等復(fù)共追。曹公留曹仁等守江陵城。徑自北歸。

        《三國演義》第五十回也將其稱為“赤壁鏖兵”:

        卻說當(dāng)日滿江火滾,喊聲震地。……此正是:三江水戰(zhàn),赤壁鏖兵。曹軍著槍中箭、火焚水溺者,不計其數(shù)。后人有詩曰:“魏吳爭斗決雌雄,赤壁樓船一掃空。烈火初張照云海,周郎曾此破曹公?!?/p>

        可見,周瑜的勝利委實來之不易。但是,蘇軾的詞里卻說是“談笑間”,仿佛這場戰(zhàn)爭贏得輕而易舉,幾乎不費吹灰之力。這種描寫,又為了什么呢?此中緣由,蘇軾同樣對它做了主觀化的處理。他寫出的仍然是自己心目中的赤壁之戰(zhàn),而不是真實的赤壁之戰(zhàn)。談笑之間,消滅強(qiáng)虜,成就千古功業(yè),這樣的人,是何等的智慧,何等的英武,何等的成功,何等的魅力!顯然,這正是蘇軾自己的人生理想。

        總之,蘇軾在這首詞里,給我們描繪了一個理想的英雄形象周瑜。他對周瑜的種種主觀化、藝術(shù)化的處理,都是為了在這個人物身上寄托自己的人生理想。周瑜就是蘇軾的英雄夢。

        《念奴嬌·赤壁懷古》詞作于宋神宗元豐五年(1082年)蘇軾因“烏臺詩案”謫居黃州時期。當(dāng)時蘇軾已經(jīng)四十五歲,年過不惑,處于生命的盛年,不僅未能建立功業(yè),實現(xiàn)人生理想,反而以戴罪之身貶謫閑置。想想三十多歲就取得赤壁大捷的周瑜,對比之下,蘇軾對周瑜這個年輕的英雄越發(fā)仰慕,也越發(fā)增添了自己人生的頹唐感和挫敗感。詞的結(jié)尾幾句,他從對歷史的回顧神游中回到現(xiàn)實,不由發(fā)出“人生如夢”的慨嘆。但從整體來看,這首詞抒寫自我情懷,充滿激昂豪邁之氣。正如南宋王灼《碧雞漫志》所云:“東坡先生非心醉于音律者,偶爾作歌,指出向上一路,新天下耳目,弄筆者始知自振?!?/p>

        因為這首蘇詞的緣故,《念奴嬌》詞牌有了兩個別名—《酹江月》和《大江東去》,可見蘇軾此詞的影響之大。

        張文利,西北大學(xué)文學(xué)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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