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子影

第二章 跨入噴氣式時代

吳克明：試駕第一架國產(chǎn)噴氣式戰(zhàn)斗機

老實說，當吳克明踏著初冬的落葉興沖沖地趕到師部時，完全沒有想到他會離開自己心愛的飛行師。

與他談話的是副師長李永泰：“上級指示，調你去沈陽飛機制造廠，搞新機的試飛工作?！?/p>

“去工廠？搞試飛？”吳克明一臉的困惑。

吳克明是浙江蕭山人，1929年出生，1949年5月從湘湖師范畢業(yè)后參加了解放軍。這一年的12月，他進入濟南五航校，在蘇聯(lián)專家的指導下學習駕駛戰(zhàn)斗機。兩年后，剛剛從航校畢業(yè)的吳克明作為一名戰(zhàn)斗機飛行員參加了抗美援朝空戰(zhàn)。在激烈的戰(zhàn)斗中，這名20歲剛出頭的年輕飛行員，憑著保家衛(wèi)國的一腔熱血和超人的勇氣，與敵人在空中展開格斗。他戰(zhàn)斗起飛近百次，參加空戰(zhàn)10余次，擊落美軍兩架F-86戰(zhàn)斗機。在殘酷的空戰(zhàn)中，他的座機也被擊落過。有一回被擊中后，他跳傘逃生，落進了鴨綠江，是朝鮮群眾把他從江中激流里救了出來。

吳克明在戰(zhàn)場上因傷掉了4顆門牙，這使得他的整個形象有了較大的變化，雖然年紀輕輕，可看起來卻老了許多。因為在戰(zhàn)場上的優(yōu)異表現(xiàn)，他榮立二等功、三等功多次。

聽了李永泰的話，吳克明有些急了：“試飛我可是從來沒搞過呀！”

很多年后，談起當初受命轉行的這一幕，吳克明笑著說，其實那時候，我感覺試飛是工作中的一種邊角料，作戰(zhàn)訓練才是主要工作。

李永泰一句話讓吳克明沒了退路，他說：“在朝鮮打美國佬不也是給逼出來的嘛！搞試飛也是一樣，不懂就學，一學就會了嘛！”

第二天一早，飛行員宿舍院門外一聲喇叭響，軍訓處的吉普車已經(jīng)在等著了。那個時候車很少，部隊領導能派出小汽車接一名普通的飛行員，足見這件事情非比尋常。于是，吳克明背上背包，坐車去了沈陽112廠。

這是1955年，沈陽112廠按照蘇聯(lián)的圖紙成功組裝了米格-17樣機。

12月5日上午，吳克明駕駛新樣機進行了飛行表演。他知道這是工廠在考察自己的水平，于是使出了渾身解數(shù)。飛機一升空，他便做了一個上升橫滾，然后是半滾倒轉、斤斗、低空大盤旋、超低空大速度通場……

落地以后，吳克明覺得氣氛有點不對，他在人群中看到了時任沈陽市委書記的焦若愚。吳克明猜想，肯定是有大人物來看他表演了。

果然，他的猜想很快被證實了。飛行表演結束后吳克明受到了首長的親切接見。這時他才知道，在看表演的人群中，居然有劉少奇和鄧小平。握著首長們寬大溫暖的手，吳克明的心，這會兒才咚咚狂跳起來。

完成米格-17戰(zhàn)斗機的組裝后，112廠開始嘗試自行生產(chǎn)戰(zhàn)斗機，這將是中國人自行制造的第一架噴氣式戰(zhàn)斗機。新飛機還在研制中，吳克明卻呆不住了，他又跑回了老部隊。師領導高興壞了，他們生怕工廠把自己的寶貝飛行員留下。特別是師長鄒炎，在此之前，他專門對112廠的廠長說，去表演一下可以，人不能給你，我們師的幾個飛行大隊長，你們隨便挑，就是吳克明不能給你。因為吳克明不僅是抗美援朝的空戰(zhàn)功臣，還是部隊的飛行骨干，技術全面，是師里的后備干部。此時，遠在遼西的一個夜航大隊要改裝一種配備新型機載雷達的飛機，吳克明恰好飛過這種機型，于是師領導想了一個辦法——以幫助改裝為理由，把吳克明“支去”了夜航大隊。

可到了6月初，鄒炎的電話打來了：“吳克明你快回來吧，你再不回來我就要犯錯誤了?！?/p>

“師長，什么事?。俊?/p>

“趕緊回來吧，國防部叫你去工廠?！编u炎的語氣中透著無奈。

原來，112廠擔心自己到空軍要不到人，就直接上報了國防部，由國防部指名向空軍選調。這下，鄒炎也沒法子了：國防部的命令，當然不能不聽。這次，吳克明是徹底地到了工廠，不僅是鋪蓋，連關系也一股腦兒全被“端”過來了。不久，吳克明被任命為空軍第一試飛大隊大隊長。

1956年7月19日，沈陽于洪機場。這一天，吳克明比別人起得都早。就要試飛祖國生產(chǎn)的噴氣式戰(zhàn)斗機了，這位年輕的大隊長的心情是難以形容的。

一架銀白色的飛機靜靜地停在停機坪上，機身細長，機翼后掠，水平尾翼位于垂尾上部，機身上印著“中0101”幾個鮮紅的大字，這就是中國自行生產(chǎn)的第一架噴氣式戰(zhàn)斗機（后來定名為56式，再后來被統(tǒng)稱為殲-5式飛機）。

一張珍貴的歷史照片記錄下了吳克明進入座艙的那一刻：他年輕的臉上寫滿了自信與興奮，頭盔的系帶飄在一側，為他增添了幾許瀟灑，那銀白機身上的“中0101”字樣異常清晰奪目。

媒體用熱情洋溢的文字描述了當天的試飛盛況：他興奮、他驕傲，同時也感到責任的重大。他手托飛行帽望著萬里無云的藍天，確實想得很多。

“這才是我們的飛機！”一進座艙，吳克明便有心曠神怡的感覺，因為所有的標識都是中文而不再是以前的俄文了，這讓他感覺十分親切。

點火、加油、離地。吳克明輕松地駕著“中0101”號飛機升空了。

當飛機在空中完成所有試飛動作，安全降落，穩(wěn)穩(wěn)地停在“T”字布旁的時候，機場上沸騰了。吳克明走出座艙的時候，鮮花、紅旗向著他涌過來。閃著熱淚的人們歡呼著、跳躍著、互相擁抱著，慶祝試飛成功。

1956年9月9日，《人民日報》在頭版頭條公布了首飛成功的消息。殲-5飛機的成功首飛，在中國航空工業(yè)史上有著劃時代的意義，它標志著中國有了自己制造的噴氣式戰(zhàn)斗機。對此，外媒報道稱：中國人一步跨進了噴氣時代。

首飛成功并不是試飛結束，接下來是各種特技、各種故障的測試。吳克明冒著機毀人亡的危險，先后飛出8個過載、一次試飛3次空中停車等極限科目，為殲-5順利列裝部隊作出了重大貢獻。

殲-5飛機的首飛是吳克明精彩試飛人生的起點，更是中國空軍和航空工業(yè)發(fā)展的一個關鍵時刻。毛澤東在聽到第一架國產(chǎn)噴氣戰(zhàn)機上天的喜訊后，不無感慨地說：“過去我們不會造汽車、飛機，今天我們都有了?！?/p>

毛澤東感到十分欣慰，因為中國航空工業(yè)的夢想正在按照他胸中早已規(guī)劃好的藍圖一步步變?yōu)楝F(xiàn)實。一步跨進噴氣時代的中國航空人，大踏步地走在發(fā)展國防航空的道路上。

于振武：試駕我國自行設計的第一架噴氣式飛機

1958年7月26日，試飛員于振武駕駛我國第一架自行設計的噴氣式教練機殲教-1飛上了藍天。2004年，中央電視臺播出的紀錄片《中國戰(zhàn)鷹探秘》披露了這一段歷史。在紀錄片中，空軍原司令員于振武上將回憶起當年首飛殲教-1時的情形：

“當時國務院、軍委確定，任命我為首席試飛員。大家都在關注這一時刻，工廠里包括職工將近十萬人在關注著你成功不成功。這個飛機你搞出來了，能不能飛起來？這對大家是一個問號，對我們科研人員也是一個問號?！?/p>

20世紀50年代中后期，我國還沒有成建制的試飛員體系，更談不上專業(yè)的試飛員訓練。與吳克明等人的情況一樣，這個時期參與新機試飛的試飛員，只能由從飛行部隊中挑選出的經(jīng)驗較為豐富、飛行技術較為突出的戰(zhàn)斗機駕駛員來擔任。就這樣，時任空三軍技術檢查主任、打靶英雄于振武最終被選中執(zhí)行擔任殲教-1的首次試飛任務。

1958年7月，殲教-1試飛前的一切準備就緒。據(jù)當年的設計師程不時回憶：當設計人員向于振武詳細介紹設計中考慮的各種問題，以及風洞試驗所得到的眾多曲線的意義和結論時，于振武對廠方提供的一大堆數(shù)據(jù)表示吃驚，因為他沒有想到對這架飛機做過這樣詳細的技術準備。

1958年7月26日，是中國航空史上一個難忘的日子，殲教-1首次試飛即將進行，所有的壓力都集中到了年輕的于振武身上。

起飛前，一大群技術人員圍著于振武，他們比于振武還緊張，不停地向他作種種提示和叮囑。就在這時，一個穩(wěn)穩(wěn)的聲音說：“現(xiàn)在不需要你們再講更多的話，他需要非常冷靜地思考。給他半個鐘頭的時間?！?/p>

于振武如今已經(jīng)很難想起當年發(fā)出這個聲音的老者是誰，但他無比感激這位內(nèi)行在關鍵時候的點撥。接下來的半個小時，于振武獨自坐在空寂下來的休息室一角，閉目靜心，把試飛的每一個細節(jié)在頭腦中仔細地過了一遍。

登機的時間到了。

程不時在回憶錄《天高歌長——我的飛機設計師生涯》中關于這一天是這樣記述的：

7月26日那一天，全體機務人員在檢查完飛機之后，在飛機旁列隊立正，由組長跑步到身穿皮飛行服走過來的試飛員面前，舉手敬禮，報告“準備完畢，飛機良好”。

在所有人熱切的目光下，于振武走上舷梯登上飛機。

指揮臺升起一顆綠色的信號彈。這是放飛的信號，是對這支飛機設計隊伍進行考核的信號，也是祖國航空工業(yè)又一次飛躍的起跑信號。所有的眼睛都盯在新機和機艙內(nèi)的試飛員身上。在這個歷史性的時刻，很多人喉頭發(fā)梗，熱淚盈眶。隨著指揮員一聲令下，于振武目視前方穩(wěn)加油門，飛機仿佛從沉睡中蘇醒過來了，呼嘯著向跑道滑去，尾噴流卷起一片熱浪，然后在跑道上加速向前沖去，輕盈地飛上了藍天，在碧藍的天空中劃出一條優(yōu)美的弧線。所有設計人員和工廠工人傾巢而出，聚集在跑道邊上觀看。隨著飛機平穩(wěn)離地升空，人們揪緊的心漸漸平靜下來，繼而迸發(fā)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歡呼聲在空曠的機場上匯成巨雷般的轟響。

隨著新型飛機的平穩(wěn)著陸，它向全世界宣告這樣一個事實：新中國自行設計制造的第一架噴氣式教練機首飛成功！

當于振武興奮地跨出座艙時，在場的設計人員和工人們一齊涌向了這位試飛英雄?？傇O計師徐舜壽眼含熱淚與于振武熱烈擁抱，兩個人雖然心中有千言萬語，但卻因為過于激動而說不出話來。隨后，歡呼的人們興奮地一次次地把于振武拋向了空中……

八一電影制片廠把殲教-1的研制和試飛過程拍成了紀錄影片，這一段珍貴的歷史被永久地保存下來。

關于于振武與殲教-1的首飛，還有一段小插曲：

首飛成功幾天后，8月4日，時任中央軍委副主席的葉劍英和空軍司令員劉亞樓專程來到沈陽，參加了殲教-1的報捷慶祝大會并觀看飛行表演。經(jīng)過精心準備，于振武在空中不僅做了常規(guī)飛行表演，而且還大膽地做了一些精彩的低空特技動作。只見飛機忽而俯沖躍升，忽而S型機動，忽而大速度低空通場。在飛臨觀禮臺時，突然又做了超低空大坡度小半徑盤旋，動作嫻熟精準、扣人心弦。精彩的飛行表演，引起觀禮臺上葉劍英等首長的贊嘆，更引發(fā)了現(xiàn)場觀眾的一陣陣驚呼，以至于劉亞樓都不免有些擔憂，他立即叫身邊的工作人員告訴塔臺指揮員，再三叮囑說：“叫他飛高些！飛高些！”

由于我國裝備體制的變化，殲教-1后來并沒有進入空軍裝備序列。但是，殲教-1的設計成功拉開了中國航空工業(yè)自主研發(fā)的序幕，更重要的是該飛機的設計團隊為未來的飛機設計培養(yǎng)了大量的人才。強-5的總設計師陸孝澎、殲-8的總設計師顧誦芬、運-10的總設計師程不時、殲轟-7的總設計師陳一堅都是該設計團隊的成員，設計殲教-1為中國航空未來的發(fā)展進行了人才儲備。

段祥祿、刁家平、吳克明、于振武……他們是新中國的第一批試飛員，他們在沒有任何試飛經(jīng)驗、沒有任何監(jiān)測技術手段的情況下，憑著一股對新生國家的熱愛、對事業(yè)的執(zhí)著追求，和科研技術人員一起，邁出了中國航空事業(yè)艱難而富含激情的第一步。

王金生：完成試飛基地的第一次試飛

為了進一步加快飛機國產(chǎn)化的步伐，滿足空軍建設發(fā)展的需要，20世紀50年代末，空軍從各飛行部隊中選拔了10多名優(yōu)秀飛行員，分配到全國組建的各個試飛部隊。其中規(guī)模最大的是位于關中平原的某試飛基地，這個基地后來發(fā)展成為中國飛行試驗研究院。當時分配到試飛基地的共有4名試飛員，他們是王金生、張洪錄、畢云喜和蔣樹仁。從此，我國的試飛機構開始逐步走上了正規(guī)化道路。

1959年，王金生參加了中蘇聯(lián)合軍事演習。演習結束后不久，一天中午，已經(jīng)回到部隊的王金生正在吃午飯，師長走過來說，組織上派你執(zhí)行任務，時間嘛，3個月。

王金生舍不得離開飛行部隊，他問，任務完成了呢？

師長說，完成任務，當然是再回部隊。

王金生這下放心了，他“打起背包就出發(fā)”。上級還專門派了小汽車送他到車站，與他同行的還有另一名飛行員張洪錄。

不久，王金生興沖沖地來到當時被稱為“老八院”的試飛基地，結果到了機場一看，心里頓時涼了半截：簡陋的跑道、簡陋的住房——說是房子，其實是陜北人的地窩子，不僅沒有飛機，甚至連雷達和通信設備也沒有。

“哎，飛機呢？”他問。

院領導說：“在部隊，馬上快來了?！?/p>

沒過多久，飛機終于來了，還是王金生他們自己從部隊飛回來的。

飛機落了地要加油，王金生問：“哎，加油車呢？”

院領導說：“在蘇聯(lián)，馬上快來了?！?/p>

蘇聯(lián)，王金生可去不了，他就一天一天地等，從1959年底等到1960年初，也沒有見到蘇聯(lián)老大哥承諾的加油車的影子。

附近的村民跑來看稀奇，他們沒有見過飛機，不知道這個巨大的鐵家伙是怎么上天的。

老試飛人津津樂道的試飛史上“臉盆加油”的故事就是在王金生試飛時發(fā)生的。

1960年1月26日，試飛基地準備進行首次試飛，王金生受命執(zhí)行這次任務。一大早起來，他便奔向機場。沒有加油車，機務人員就全體出動，一群人排著隊，每人手里提著水桶端著臉盆，給飛機加油。

王金生問：“怎么樣了？”

領導說：“正在加，馬上快完了。”

于是，王金生就坐在跑道邊上等（當時飛行員們還沒有外場休息室）。等啊等，看著面前的機務隊伍來來去去一趟又一趟，從早上6點等到下午3點，終于，機務人員通過尺量和目測確定了油箱中的油量：飛機的油加好了。

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汽油味，機翼下面全是灑出的汽油，機務人員用抹布將機身表面擦拭干凈，做好了起飛準備。

下午4時，王金生駕機起飛。沒有雷達設施，只有地面指揮員的無線通話器。他冒著危險，成功完成了試飛基地的首飛任務。

3個月過去了，王金生沒有離開試飛基地。1974年3月，空軍試飛團正式成立，王金生成為這支部隊的元老，他在試飛團一干就是15年。

在試飛生涯中，王金生在殲-6上完成了最大和最小正負過載等數(shù)十次試飛，取得了大量寶貴的數(shù)據(jù)，為殲-6的正式服役打下了堅實的基礎。試飛期間，他的頸椎受傷，從此留下了病根。

坐在陳設簡陋的干休所的居室內(nèi)，已是一頭白發(fā)的王金生慢慢地說：這不算什么，我覺得這一生，干了試飛，有意義，太值了。

他蒼老的眼睛有了點點濕濁的淚痕，屋里很靜，陽光灑進來，絲絲光線仿佛在空中跳舞，我知道他還有一句沒有說出來的話：當年一起同車去“老八院”的戰(zhàn)友張洪錄，早在多年前就血灑藍天了……

殲-6飛機服役超過40年，有近30年一直是我國空軍的主力戰(zhàn)斗機，也是我國空軍裝備數(shù)量最多、服役時間最長、實戰(zhàn)中擊落敵機最多的國產(chǎn)噴氣式超音速戰(zhàn)斗機。它以擊落擊傷敵機數(shù)十架，而自己無一戰(zhàn)損的驕人戰(zhàn)績彪炳史冊。殲-6退役那天，全世界的航空愛好者紛紛自發(fā)地在各國的航空博物館、在網(wǎng)絡上為其舉行告別儀式。

滑?。簭姆排Ｍ薜健霸囷w英雄”

1949年初冬，甘肅蘭州城郊外。

薄霧彌漫的清晨，一片寂靜，一輛軍用卡車行駛在剛剛開始上凍的土地上。搖晃的車廂里坐著十幾個年輕的戰(zhàn)士，他們的臉龐被凍得通紅，一身嶄新的棉襖，軍用皮帶緊緊地扎在腰間，口中呼出的白氣在他們漆黑的眉毛、頭發(fā)上凝成了白霜。他們彼此并不熟悉，但有一點十分相同——他們都有著充滿活力的年輕體魄。

滑俊也在其中，這一年，他19歲。

在中國空軍試飛員隊伍里，放牛娃出身的滑俊，身世頗有些傳奇。

滑俊，1930年出生于陜西省長安縣。20世紀30年代初，正是軍閥混戰(zhàn)、民不聊生的年代，和同時代的其他孩子一樣，少年時的滑俊也經(jīng)歷了艱苦生活的磨練。他當過放牛娃、打過鐵、種過地，其間斷斷續(xù)續(xù)上了4年小學。1949年3月，滑俊參加了中國人民解放軍。解放戰(zhàn)爭中，他作為第一野戰(zhàn)軍的一名機槍手，參加了當年7月的扶風、郿縣戰(zhàn)斗，之后，又于8月參加了蘭州戰(zhàn)役。年輕的滑俊在這兩次戰(zhàn)役中表現(xiàn)突出，半年后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chǎn)黨。

蘭州戰(zhàn)役之后，滑俊所在的部隊在蘭州休整。一天黃昏，滑俊接到一項上級命令，讓他第二天在指定的時間到指定的地點集合。

第二天天剛亮，滑俊在指定的地點上了一輛軍用卡車。他被告知，要帶他們?nèi)ヌm州城里的大醫(yī)院體檢?；〉纳眢w一向很好，數(shù)月的戰(zhàn)斗也沒有傷著哪里，為什么要體檢他并不清楚。

在蘭州中山醫(yī)院，滑俊接受了平生第一次體檢。當戴著大口罩的女護士用纖細的手指指示他解開紐扣測量血壓和心率時，年輕的滑俊窘迫得臉都紅了。

幾天后，一個巨大的喜訊傳來：滑俊等人被選為空軍戰(zhàn)士，要去北京開飛機！滑俊和戰(zhàn)友們得知后高興得互相擁抱——能當一名飛行員在祖國遼闊的藍天上飛翔，這簡直是無法想象的美好。

1950年元旦過后，命令到了，滑俊和一批戰(zhàn)友將離開蘭州的原部隊前往北京。他們由一位教導員和一位營長帶隊，日夜兼程趕往北京。1月14日下午，隊伍到了西安，住進了中原飯店。滑俊跟著營長看地圖，發(fā)現(xiàn)這里離他位于武新的家只有25公里路程。

滑俊的心狂跳起來：自當兵離開家鄉(xiāng)后就再也沒有回去過，眼看家鄉(xiāng)近在咫尺，親人的面容一張張在他腦海中浮現(xiàn)。晚上，想了又想的滑俊找到帶隊的營長和教導員，囁嚅地表示：想請假，想回家看看。

營長和教導員撓了半天頭皮之后還是同意了。他們明白，這些體檢合格的年輕人已經(jīng)不是普通的野戰(zhàn)軍士兵，而是即將在天上飛翔的人民空軍的寶貝疙瘩，可以想象迎接他們的將是異常緊張的學習和訓練，恐怕再也難有空閑的時間了。

兩個帶隊干部給了滑俊兩天半的假，要求他第三天也就是16日的早晨必須歸隊。因為部隊在這里只停留3天，等待辦理接轉下一站的手續(xù)，16日的早飯后，他們將繼續(xù)出發(fā)。

滑俊匆匆上路了，那個時候還沒有長途汽車，他用一雙腳踏上了回家的山路。思鄉(xiāng)心切，他的腳步真是足夠快，5個小時后，大約在晚上10點鐘他便看到了家鄉(xiāng)村莊那熟悉的屋頂。

當滑俊頭上冒著熱氣，敲開自家的大門口時，他的父親不禁大吃一驚，隨即一家人喜極而泣。

一家團聚的歡樂自不必說，但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第二天夜里，滑俊便匆匆離開了家，向西安城趕去。

半個世紀以后，一個秋意盎然的日子，新中國第一位被授予“試飛英雄”稱號的試飛員滑俊向采訪他的記者說起了那一天的驚險一幕：

“（當天）晚上11點多我就往西安趕，我爸不放心我走夜路，就讓我叔父一路陪著我。我叔父跟不上我，走不動了，我就讓他別送我了，然后我繼續(xù)往西安趕路?！?/p>

大約在凌晨時分，滑俊到了西安城外，一路上大步流星的他萬萬沒想到，西安城城門緊閉。

天快亮了，帶隊干部說過，早飯后他們就會出發(fā)。中原飯店離城門口還有好長一段路，如果等到城門打開再進城，再趕去一定來不及了。怎么辦呢？

寒冬臘月，滑俊急得頭上冒出大汗。他圍著城墻轉了大半圈，城墻高近10米，翻越是想也別想的事。正在緊張間，滑俊突然發(fā)現(xiàn)，厚重的城門下有些光線透出來——原來城門下面取掉了門檻，留下了空隙。

滑俊大喜過望，他立刻趴下從空隙中向里爬。頭進去了，身子卻卡住了，試了幾次也不行。他急了，爬起來，先脫了棉衣，又脫了絨衣，試了試，還不行，他索性把衣服全都脫光了，長長吸一口氣，屏住呼吸，從城門下又擠又蹬，居然一寸一寸地鉆了過去。

鉆過了城門，滑俊使勁跑，邊跑邊穿衣。他的心里十分焦急，生怕這來之不易的當空軍的機會被耽誤了。在蒙蒙發(fā)亮的天色里，他飛跑著穿過半個城市，終于在要求到達的時間跑到了中原飯店。遠遠地，他看見營長和教導員正領著十幾個戰(zhàn)友集合呢，車子已經(jīng)在預熱了。

報告！

滑俊這一聲喊，讓營長和教導員揪了一夜的心放了下來，看著他頭上冒著騰騰熱氣的樣子，就知道他經(jīng)過了怎樣急切的長途跋涉。

就這樣，帶著戰(zhàn)場的征塵，滑俊與15名戰(zhàn)友一起進入了空軍飛行預備學校。這是人民空軍自1949年11月11日正式組建后首次招收飛行員。

1951年3月，滑俊以全優(yōu)成績畢業(yè)，被分配到航空兵部隊。

剛組建不久的中國空軍，從部隊建制到飛行訓練大綱的設定都比較粗略?；∷趫F由蘇聯(lián)空軍的教官擔任指導。蘇聯(lián)教官采用的是一對一帶教，帶著滑俊他們飛改裝的拉-9和烏拉-9型飛機，因為語言不通，每個小組還專門配了一名俄文翻譯。但翻譯對飛行并不太在行，因為教與學中間隔了一層，所以滑俊時常感到溝通不那么順暢。特別是在進行戰(zhàn)斗科目飛行時，這種隔閡會影響飛機的操控，因為飛機在空中的姿態(tài)是瞬息萬變的。怎樣才能清除這種隔閡呢？于是，滑俊開始自我琢磨。他善于觀察和模仿，常常是教官剛剛做出動作，翻譯還沒有完全翻完，滑俊就悟出了其間的部分道理。許多年后，滑俊回憶說：“拉-9飛機非常難飛，飛行時蘇聯(lián)教官的指揮，還要通過翻譯才能傳達到我們這里，很不通順，尤其在起降過程中，時間短暫，指揮不迅速，等到翻譯說清時已來不及了。那時每天飛行都要出事故，一出事故就要損壞三大件：螺旋槳、起落架和翼尖。我們是在摸爬滾打中飛出來的。”

當時的滑俊并沒有意識到，在摸爬滾打中鍛煉出來的這種自主意識對于飛行員特別是之后成為試飛員來說，是至關重要的。

1951年國慶節(jié)那天，天安門廣場舉行了閱兵儀式，滑俊和戰(zhàn)友們一起駕駛飛機編隊飛過天安門上空，接受了毛澤東主席、朱德總司令和全國人民的檢閱。無論過去多少時光，滑俊都會記得那個紅旗漫卷的日子，即使身在數(shù)千米的高空，機翼下天安門廣場上五彩絢爛的人潮依然清晰可辨。當飛機掠過天安門上空的時候，滑俊覺得自己分明看見了偉大領袖毛主席微笑的面容和微微上抬的手臂。那一刻，兩行熱淚不禁奪眶而出，一股暖流激蕩著他的心房。

這是一名新中國空軍飛行員至高無上的榮譽。

長期的艱苦訓練和實戰(zhàn)的硝煙，將滑俊打造成了一名沉穩(wěn)內(nèi)斂、技藝嫻熟的功勛飛行員。1960年，他被調往試飛部隊，從此開始了試飛員的生涯。從一名放牛娃成長為試飛團副團長，滑俊憑借對飛行事業(yè)的熱愛，在不斷學習中掌握了多種型號國產(chǎn)殲擊機的駕駛技術。在29年的飛行生涯中，共安全飛行3892架次、1440小時。從1960年8月成為試飛員，到1980年10月，他共參加科研試飛369架次、200小時，完成科研試飛項目50多個，獲得了大量準確的科研數(shù)據(jù)，并提供了儀器所不能記錄的空中試飛情況。他先后完成了飛機基本性能、強度檢查、機身結構溫度測量、進氣道工作可靠性檢查、導彈和火炮空中發(fā)射試驗等16個重要科研試飛項目，為新機早日定型作出了巨大貢獻。

1976年10月的一天，滑俊駕駛某新型飛機進行“發(fā)動機邊界定型”試飛。任務要求取得在2萬米高度和最大速度，加力平飛1分鐘的重要數(shù)據(jù)。他做完準備動作后，接通雙發(fā)動機加力，戰(zhàn)鷹如離弦之箭向最大速度猛沖。突然，飛機開始振動，而且越來越厲害，這是滑俊飛行以來從未遇到過的異?，F(xiàn)象。他立即意識到，這樣震下去，會使發(fā)動機嚴重損傷，后果不堪設想，必須立即關閉加力，否則有可能造成空中停車的重大險情?；⊙奂彩挚?，邊報告飛行指揮員邊收油門關加力，緊接著“嘭！嘭！”兩聲巨響，兩臺發(fā)動機全部停車。面對突如其來的險情，滑俊堅定沉著，盡力操縱飛機減少高度損失，創(chuàng)造條件準備空中開車。第一次起動右發(fā)動機沒成功，再換左發(fā)動機仍未成功。此時，十幾噸重的戰(zhàn)鷹失去了全部推力，以每秒100多米的速度急劇下墜，轉眼間掉到8000米以下的烏云中，一時間外邊什么也看不見。此時，滑俊既要按儀表飛向機場，又要設法保持好飛機狀態(tài)繼續(xù)進行空中開車，他努力調整著自己的心理狀態(tài)，消除緊張，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對祖國和人民負責，盡最大努力保住新型戰(zhàn)機。當高度下降到6000米時，他再次摁下起動按鈕，左、右發(fā)動機終于相繼“歡唱”起來。安全著陸后，當他走下飛機時，被久等的人們團團圍住，大家都驚嘆他在空中無推力飛行6分鐘的危急情況下，仍然得到了發(fā)動機的寶貴資料。

有人問滑俊：“當時空中情況危急，你想到跳傘了嗎？”他回答說：“祖國人民信任我們，部隊同志瞪大眼睛看著我們，試飛員的步子大不大，直接關系到國防建設的速度快慢，只要國家能早一天強大起來，我們作出再大的犧牲也是值得的?！边@番話反映了每個試飛員的心聲，他們總是把自己的命運與祖國緊緊連在一起，無論風險多大，試飛員照樣爭著上、搶著飛。

因為表現(xiàn)出色，滑俊獲得過一次二等功、兩次三等功。如今的滑俊早已退居二線，但他的名字如同一個英雄的符號，標志著一個試飛時代。1980年1月3日，中央軍委授予他“科研試飛英雄”榮譽稱號，頒發(fā)一級英雄模范獎章。（待續(xù)）

（責任編輯：徐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