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兆根 馬偉

2019年10月，以李真、徐德明兩位先生著作的揚州評話《王少堂》為藍本，我們兩人合力改編的《王少堂》（口述本）（以下簡稱“口述本”）由廣陵書社出版，這距我們萌發(fā)改編的初衷已經(jīng)過去了近10年。

之所以花去這么長時間，一大原因是我們兩人的能力有限。王兆根筆頭功夫尚可，評話方面卻是個門外漢；馬偉說揚州評話是內(nèi)行，但提筆不說如扛鼎，也頗要費幾分力氣。而在此之外，還有三個方面的原因。

一、對揚州評話前輩王少堂的崇敬

王少堂（1889―1968），揚州江都宜陵人，出生于一個評話世家。他7歲學藝，受其父和伯父的真?zhèn)鳎瑢⒏赣H善“表”之長、伯父的重“演”之優(yōu)融合在一起，鍛造出了自己的藝術(shù)特色。17歲那年春節(jié)，王少堂在揚州教場與書壇盟主康國華以及劉春山等前輩“對檔”受挫，自愧不如之余，停業(yè)求藝，先后去書場聽康國華的《三國》、劉春山的《西漢》、朱德春的《八竅珠》，發(fā)現(xiàn)自己受挫的根源在于“缺神”。從此，他結(jié)束了“藝術(shù)模仿”階段。一方面繼續(xù)深悟家傳的藝術(shù)，另一方面用心學習康、劉、朱等前輩傳神會意的技藝，給家傳《水滸》的內(nèi)容和表演技巧添加了新的血液。在60多年的藝術(shù)實踐中，他不斷提煉、發(fā)展，形成了“神形兼?zhèn)?，描摹殆盡。說表細膩，神采奪人。用語準確，吐字清楚。對話有致，緊慢起落?？於粊y，慢而不斷。有聲有色，入情入理”的王派《水滸》說演風格。他還很重視語言表達的“成色”：“我們道中把角色說的話叫官白，最為講究，要求字字清楚，咬字、發(fā)聲、切韻、歸韻、落音，字與字之間的尺寸，一點不能訛錯?！彼岳仙岣锌卣f：“他的口中沒有廢字浮詞，直錄下來就是好文章。他的動作好像有鑼鼓點子控制著，口到手到神到！”

王少堂謙虛刻苦、兼容并蓄的學習態(tài)度，和對揚州評話發(fā)展作出的重要貢獻，深深地感動了我們。于是我們決定以李、徐兩位先生的《王少堂》為母本，廣采王筱堂先生口述、李真先生整理的《藝?？嗪戒洝?，王少堂先生口述的《武松》《宋江》、王麗堂先生口述的《武松》《宋江》《石秀》《盧俊義》、黃俊章先生口述的《八竅珠》等作品，易德波博士著述的《揚州評話四家藝人》、陳金龍先生著述《揚州往事》等資料，展開“口述本”的改編工作?？偟膩碚f，我們是懷著一種朝圣的心理，想要把王少堂先生的傳奇人生和藝術(shù)形象鮮明地展示出來。

二、李徐版的《王少堂》珠玉在前

原揚州市委宣傳部長趙昌智曾經(jīng)贊道：“李真、徐德明先生合著的《王少堂》這部書好就好在真實、生動、形象地再現(xiàn)了王少堂由一名揚州評話世家子弟成長為一代宗師的成才之路……”

我們對李、徐兩位先生的《王少堂》非常喜愛，很想將它搬上書壇，但因為內(nèi)容浩瀚、涉及面廣、人物關(guān)系復(fù)雜、時間跨度較大，始終未能成型。而今我們以這部書為底本進行創(chuàng)作，心中頗有些誠惶誠恐。珠玉在前，我們的“口述本”就算不能與之等量齊觀，至少也得及于踵武，可望項背。如此，我們才更下了決心，要以“板凳坐得十年冷”的水磨工夫，盡可能把“口述本”打磨得精細工巧，讓其成為廣大揚州評話愛好者甚至普通讀者了解王少堂的又一個重要媒介。

三、創(chuàng)新創(chuàng)作是曲藝工作者的職責所在

揚州評話，借古說今。多年來，無論是康派《三國》，還是王派《水滸》，揚州評話的主角，多半是古代的帝王將相、才子佳人、英雄好漢。即便出些新書，講的也是別人的故事。

很多藝人說了一輩子書，講的都是別人的故事。他們?yōu)槭裁床荒苡凶约旱墓适?？特別是那些在揚州評話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為中國曲藝事業(yè)發(fā)展作出重要貢獻的前輩們，他們應(yīng)該有自己的故事。在這一共識的基礎(chǔ)上，我們大膽地提出“揚州藝人說說藝人自己的書，講講藝人自己的故事”的設(shè)想，而王少堂就是我們想要描畫的對象。

除了上述的原因，還有個重要外因促使我們想要在書壇上講述王少堂的故事。當年王少堂在鎮(zhèn)江說書，一個美國小女孩成了他的粉絲，她就是后來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賽珍珠。這位“鎮(zhèn)江的女兒”曾對旅居美國的老舍和曹禺兩位先生提到過王少堂。我們改編“口述本”，一方面是想對這位中國人民的老朋友有所致意，一方面則是認為，曲藝工作者有責任有義務(wù)把我們自己藝術(shù)家的形象豎立起來，成為中國形象的一個有機組成部分，讓外國受眾不是在朦朦朧朧中對中國曲藝只有“霧里看花”的認知，而是能真正通過具有代表性藝術(shù)家的故事，認識中國曲藝，進而更全面地了解中國的形象。這是我們改編“口述本”的重要動力?；蛘呤菚诚?，或者是夢想，實現(xiàn)與否姑且不論，但“臨溪羨魚，不如退而結(jié)網(wǎng)”是必須的。

改編

在認真研讀資料后，我們將“口述本”暫定名為《藝說王少堂》。衡情推理，彌補史料之不足，可使藝術(shù)真實超越信史。我們想在傳記和評說的字里行間，用揚州評話為王少堂塑造一個更加豐滿立體的形象，讓他在“藝說”中更加生動。但由于母本主要來自李、徐版的《王少堂》，所以綜合各方意見，書籍出版時改定了“《王少堂》（口述本）”的書名。

名雖稍異而神定于一，我們“藝說”的初衷沒有變。為了在書籍中寫活王少堂，在書場里說活王少堂，在說表中激活王少堂，我們?yōu)樽约憾ㄏ铝?個目標。

1. 讓王少堂站起來

一撇一捺是為“人”。于王少堂這位藝“人”而言，一撇是品德修養(yǎng)—— 家國大義、民族情懷、愛黨敬業(yè)，一捺是藝術(shù)追求—— 刻苦自勵、博采眾長、不斷創(chuàng)新。撇與捺互相支撐，就是說藝人要始終追求“德藝雙馨”的境界。“口述本”主要沿著這兩條線進行鋪陳拓展，讓受眾能看到一個站立起來的王少堂。

在樹立他的品德形象時，我們創(chuàng)編了《搖唇抗日》《軍營說書》等回目，著重選取了1932年“一·二八事變”期間，揚州評話藝人在鎮(zhèn)江聯(lián)合義演一周，將所得全部匯給十九路軍的故事。“七七事變”后，日寇全面侵華，王少堂不愿當日寇奴隸，跟隨國民政府遷徙。在鹽城時還到軍營為抗日將士說了7天《武十回》中的“月下傳刀”，以激勵士氣。

在彰顯他的藝術(shù)追求時，我們創(chuàng)編了《過鐵門檻》《初進教場》《智求命單》等回目，并對其中的細節(jié)做更為詳細的處理。如在《智求命單》中，陸訪書場老板指出《盧十回》中吳用算命有荒疏之處，王少堂遂北上清江浦，通過青幫斡旋，智求命單，以誠以義，感動了當?shù)氐南鄮燇稳适希瑸樗瓿闪艘环荨八募灼筋^”的盧俊義命單。

2. 讓王少堂動起來

李、徐兩位先生的《王少堂》的紀傳體味道較為濃厚，我們以之為藍本進行創(chuàng)編時，合理運用揚州評話的藝術(shù)技巧，在考慮時代要求的前提下，對其中部分內(nèi)容進行了適當刪減和解讀。如我們剪掉了《別無選擇》《加入青幫》等內(nèi)容，又根據(jù)老揚州、老藝人、老書迷和王派弟子的回憶，增加了《揚州淪陷》《高郵受降》等具有濃郁揚州地域特色的章節(jié)，讓王少堂的形象更符合揚州評話的藝術(shù)要求。總的來說，我們創(chuàng)編“口述本”，不是簡單地將彼書的王少堂，變成此書的王少堂。而是讓有血有肉、有神有氣、有聲有色、有德有藝的王少堂從書中走出來。

3. 讓王少堂壯起來

王少堂是揚州評話的一代宗師，若無揚州，怎么會有說揚州評話的王少堂？為此，我們將揚州的地理、歷史事件、民間傳說、風土人情、詩歌詞賦、飲食文化等知識穿插在書中，讓王少堂的人物底色更為鮮明。

王少堂一生經(jīng)歷坎坷，在辛亥革命、軍閥混戰(zhàn)、抗日戰(zhàn)爭、解放戰(zhàn)爭、“文化大革命”中，他遍嘗人間酸甜苦辣。他的80年人生，有60年是在苦難、混亂中度過的。

在舊社會，說書人是“先生”，但實際上地位低下。當心中苦悶無法排遣時王少堂會怎么辦？“惹不起躲得起”，就躲到“書”里。所以王少堂樂于“入書”，以讀書、悟書、說書去轉(zhuǎn)移目標、分散注意力，排遣心情。這在無形中鍛造出了王少堂強大的內(nèi)心。我們在創(chuàng)編“口述本”時，就是要把他內(nèi)心的強大完全表現(xiàn)出來，表現(xiàn)他“強壯”的一面。

求索

2011年6月20日，我們之間有過這樣一通書信：

馬偉：我把李徐版《王少堂》一書進行了增減，略加修飾，先發(fā)給你，望你抽個空，審視一下。我通過幾次往復(fù)的修改，對王少堂有了了解，深深被他追求藝術(shù)的精神所動容。希望你：

1.一定靜下心來，“啃”下這本書。

2.吃進肚子，慢慢“消化”。

3.進行再創(chuàng)作，說自己的書。

4.抓緊時間，一著先，著著先。

《藝術(shù)王少堂》修改稿，也只是嘗試，望你不要笑話……不足之處，你直接根據(jù)評話的藝術(shù)特征進行修改。如有些情節(jié)需要動“手術(shù)”，再商量。

這是我們創(chuàng)編“口述本”的肇始，也是我們近10年工作的一個遵循—— “如有情節(jié)需要動‘手術(shù)，再商量”。如前所述，我們兩人一者勤于藝而拙于筆，一者長于筆而訥于藝，需要互補，所以“再商量”就成了我們之間的常態(tài)。“如何改，怎么改”是我們商量中經(jīng)常會問出的問題?，F(xiàn)在回過頭來，這個問題的答案約有4個方面。

1. 文藝聯(lián)姻

我們創(chuàng)編“口述本”的初衷，就是要“藝說”王少堂，而在此基礎(chǔ)上，我們還要保證出版物的書面語質(zhì)量，確保其可以作為案頭讀物的可讀性。所以我們兩人“文人+藝人”的合作模式就有了堅固的基礎(chǔ)，馬偉從一位評話演員的角度去剖析文本，分析哪些適合揚州評話的說表，哪些不適合，哪些地方要起肥，哪些地方要瘦身……如此就讓整個文本少走了不少彎路。而王兆根的主要工作是在評話語言的基礎(chǔ)上進行進一步的文學加工，確保“口述本”兼具可說性與可讀性。我們這樣一老一少、一文一藝的搭配，雖不敢說是黃金搭檔，但至少能讓“口述本”同時具備臺本與讀本的特質(zhì)，在無形中拓展本書的受眾群體。

為了繼承和保護王少堂貫口藝術(shù)，我們在《五虎逼康》中，移植了王少堂《武松》中的“王婆表功”，這是大堆功，是最能出彩的說白。這個堆功將近3000字，要說得字字清楚，聲聲入耳，句句上心，快而不亂，慢而不斷，難度系數(shù)很大，同時人物的神態(tài)也要跟著書詞不斷變化。這段書很有四川諧劇的意味，王少堂化身王婆，時而跟武松、時而跟潘金蓮、時而跟觀眾交流。還要在對話切換間體現(xiàn)不同人物的特質(zhì)。所以這段書是揚州評話書目中比較罕見的，也是公認的最難說的書目之一。不是藝人，不知其難；不是內(nèi)行，不知魅力。正是有了馬偉的參與和執(zhí)著，改編的書中才增加了這段書。其實他也曉得，這段堆功對每個評話藝人來說都是一個很難跨越的坎。而他寧可將來自己說這段書時吃盡千辛萬苦，也絕不在改編后的書中留下缺憾，也不在書壇上給聽眾留下遺憾。

2. 編演結(jié)合

改編“口述本”，我們不是閉門造車，而是打開一扇窗戶，了解外界的反應(yīng)。因此，馬偉也不斷把其中比較精彩的章節(jié)搬到書壇上去試演。我們很想知道，以王少堂這樣真實的人物為主題而創(chuàng)編的評話作品，老少聽眾是否認可，認可后又會有什么的意見反饋。馬偉利用一切演出機會投石問路，將《五虎逼康》《教場問道》《孤島驚魂》《過鐵門檻》等章節(jié)展示在觀眾面前，每次表演結(jié)束都收獲了很多肯定。有些行家鼓勵道：“這就證明了，只要書改得好、故事說得好，不怕沒有觀眾喜歡……”這顯著增強了我們創(chuàng)編的信心和勇氣。

3. 編學同行

自古以來，揚州這塊沃土哺育出了張若虛、鄭板橋、梅蘭芳、朱自清等許多文藝名士，王少堂也是其中之一。所以王少堂學藝悟道、獻藝傳道幾乎都離不開揚州的地理、歷史事件、民間傳說、風土人情、詩詞歌賦、飲食文化等。今天要復(fù)原王少堂成長的那個年代，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們國家的發(fā)展日新月異，這當然令人高興，但老揚州的面貌也隨著有了很大的變化，這為我們盤點再現(xiàn)王少堂經(jīng)歷時代的實相，造成了一定的困難。新中國成立前揚州的教場什么樣子，到底有多熱鬧？年輕的馬偉不知道，古稀之年的王兆根也沒見過多少。所以我們就向80多歲的“老教場”陳金龍老師，和不少健在的老聽眾請教。藝術(shù)方面有不清楚的，我們就向任德坤、楊明坤、黃俊章、沈蔭彭等老師請教，而在揚州民俗方面，陳金龍、郭程先生以及“老揚州”等友人提供了相關(guān)傳說與資料，而揚州市民間文藝家協(xié)會原主席曹永森在得知我們創(chuàng)編“口述本”的消息后，更是主動提供相關(guān)典故、人文軼事，為該書增光添彩。

我們體會到，改編的過程，也是我們學習的過程。書本資料是我們最好的教材；各位老師的熱心幫助，就是我們完成“口述本”最堅實的后盾。

4. 演影同步

試演“口述本”時，馬偉在揚州電視臺的關(guān)心和支持下，利用業(yè)余時間進行了錄像，熱心青年王鵬程還配上了字幕。目前，“口述本”的演出錄像已在揚州電視臺、邗江電視臺播放。開播幾天后，我們就收到很多熱心觀眾的反映。有人說，書改得好，拿魂；書說得好，耐聽。人物形象鮮活，故事情節(jié)也新鮮。有人說，影像配上字幕，在揚州評話中是第一次，叫人看得舒心、聽得入耳，也利于在其他城市播放。還有些老聽眾反映，“我們在書場聽過王少堂的書，在民間聽過王少堂的故事，感謝你們在影視書壇上還原了當年的王少堂藝術(shù)形象，有生之年能與‘王少堂零距離地接觸，太幸福了、太幸運了……”，聽到這些話，我們心里像吃了蜜糖似的。

另外，為了適應(yīng)人們的審美觀念和生活節(jié)奏，我們還嘗試用系列長篇的手法創(chuàng)編這部作品。所謂系列長篇，就是每個章節(jié)可以獨立成篇，是個完整的小故事。將各章連貫起來就是長篇，構(gòu)成完整的一本書。也就是說讀者既可以按照傳統(tǒng)習慣，完整地欣賞全書，也可以選讀其中的某些段落。讓人長篇讀得全，短篇看得懂。總而言之，單篇是講述王少堂的一個故事，展示王派《水滸》的某個截面，全篇則是講說王少堂的坎坷和傳奇人生，彰顯的王少堂愛國情懷和煉藝布道的精神。

總之，在改編“口述本”過程中，我們采取了改編與創(chuàng)作、試說與公演、錄音與攝像相結(jié)合的方法，全方位、多載體地再現(xiàn)王少堂的藝術(shù)人生。

“口述本”以及相關(guān)音像資料的正式出版，讓我們十分開心，覺得這么多年的汗水沒有白流、那么多的時間沒有浪費。此時此刻，我們心潮澎湃，思緒萬千：所有參與改編的工作人員的心血，如同涓涓細水，流向滔滔江河，它承載著夢想之舟，駛往絢麗的藝術(shù)彼岸。

（責任編輯/馬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