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岸

一

今天，兩年有期徒刑期滿的秦望石被正式釋放。監(jiān)獄的電子門徐徐開啟，他下意識抬起頭望望天，感覺天大無邊，瓦藍瓦藍的，陽光灑在他的臉上，感覺既暈眩又刺眼，他不由得低下頭。沒有什么親人朋友來接，也好，他一個人走回去，沒成想走步似踩著一堆棉花，像咿咿呀呀學步的孩童，又像醉漢，這讓他苦笑不已。當然小小的不適應，很快被新鮮的空氣所替代，他大口大口地呼吸，感覺身體里的元氣漸漸恢復，于是拎起雙肩包，朝人群集中的地方靠近。

俗語道：哪個廟沒有冤死鬼。秦望石就屬于被人栽贓而鋃鐺入獄的。他斷定就是同窗好友浦勇下的黑手，但苦于沒有證據。

說來話長，秦望石與浦勇是大連某大學一個班的同學，前者是班級學習委員，白凈臉，細高個兒，眼睛很大，像兩滴墨汁，流來蕩去。他擅長詩歌寫作，在整個學院出類拔萃，曾幾度在本市刊物發(fā)表詩歌作品，其中不乏經典的句子，如“你若走不出舊時光的小巷，不妨朗讀我寫在屋檐下的雨聲”，還有“我是小小的蠟燭，傾聽火柴只有一次的磨難聲”等等段落，在同學當中廣為流傳，被譽為學校的葉塞寧。不少同學都喜歡他的詩歌，其中低年級有個叫臘月的女孩，更是對他崇拜有加，對他的每一首詩如獲至寶，每每都會工工整整寫在日記的扉頁上，而且周末的文藝晚會竟能一字不落、聲情并茂地朗誦下來。

青春本身就是詩歌。同學們商討籌備詩社的事情很快落實，由秦望石牽頭的《西?！吩娚缭谡坡曋谐闪?。浦勇擔任班級體育委員，身材像石匠鑿的一塊粗料，有棱有角的，酷愛足球，校守門員非他莫屬，他興趣廣泛，自然也是詩社成員。浦勇與秦望石是同桌，性格互補，文體不分家，于是就形成了班級的中軸線。但是按天賦講，秦望石還是甩浦勇幾條街。

臘月是農村來的女孩。一次父親進城賣地瓜，發(fā)現一個人影從高樓墜下，他絲毫沒有猶豫一個箭步沖上去，雙手托住了墜樓者。墜樓者得救，父親卻因傷勢嚴重，搶救無效身亡。后來父親被評為省見義勇為模范，由于臘月母親早逝，臘月生活無依無靠，便被接進市孤兒院。臘月天資聰慧，學習成績突出，隨著年齡增長，出落得更加水靈，辮子粗又亮，一對大眼睛像雨后的天空，看不見一絲云朵，未說話先抿嘴笑，服飾樸實，從不著妝，一坐一站渾身散發(fā)出原始野性的美。

臘月是詩社的主要成員，詩歌有受秦望石影響的地方，但有自己的風格。她凈寫些老家的牛羊鵝鴨、春種秋收什么的，很接地氣，秦望石對她的詩作始終報以肯定的態(tài)度。這讓臘月對秦望石越加地崇拜。

當然，不少同學覺得秦望石自恃清高，不怎么入群，喜歡一個人獨來獨往，有時在湖畔一站就是半個小時，任憑風把他的長發(fā)吹成雞窩也不在乎，有時臥在草叢里看螞蟻搬家，甚至螞蟻從臉上爬過他也無動于衷。去廢品收購站，他是?？汀?/p>

這一次他要乘客車去偏遠的鄉(xiāng)下，看能不能淘到寶貝，一路不斷向老鄉(xiāng)打聽，終于走進一處廢棄的農機房，房屋像一位飽經風霜的跛腳老人，半邊殘垣斷壁，四周雜草叢生，間或亂七八糟堆放一些舊汽車零件及管材角鋼之類的破銅爛鐵。他正在張望，一只菜狗竄了出來，沖他汪汪直叫，屋里人發(fā)現有來訪者大喝一聲，狗頓時夾著尾巴曲成一堆黃泥，一動不動。主人是一位六十開外的老農，醬菜臉，大手大腳，招呼他進屋。時值秋末，屋子四面透風，寒冷襲人。他看見老人拿起一本書準備撕了引火，他不由打了一個激靈，看清老農手里拿的竟是茅盾的長篇小說《子夜》。他立馬三兩步搶過去，從老農的手里奪過書，老農被他弄蒙了，他嘻嘻一笑。老伯，這本書我要了！愣了半天的老伯緩過神來說，你到俺這里干啥？大伯，嚇著您了吧，對不起，我是從大連來的，喜歡讀書，想到你老這看看有沒有一些舊書買幾本。老農一聽。咧嘴一笑，有、有，轉身到墻旮旯提溜起一個麻袋，嘩啦一聲倒在地上，秦望石定睛望去，全是文學名著。這下可把他樂壞了，有《圍城》《孫犁精選集》《基督山伯爵》、阿斯塔菲耶夫的《魚王》等，他如獲至寶，連聲說，太好了！老伯，我都要。說著他從兜里掏出100元錢遞給老農。老農打眼一瞅說，孩子，看你是個咬書蟲，你就給俺20塊錢吧，這里所有的東西都是按斤稱的。秦望石擺擺手說，那哪行，我還得謝謝您吶。

老農看犟不過秦望石就收下了，嘆了口氣說，俺村有個孤老棒子，喜歡讀書，前些日子過世留下的，行，你這錢俺留著買些燒紙，在他墓前叨咕幾句吧。

臘月去秦望石寢室發(fā)現他滿屋子都是書，這讓她喜出望外，當然，她也是借機靠近乎，想在自己喜歡的偶像那里多待一會兒，那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愉悅。有時秦望石不在寢室，浦勇自然就成了接待者。浦勇殷勤得狠，一會兒給臘月到水，一會兒打開窗戶，讓屋子吹進清新空氣。浦勇給人一種謙和隨意的印象，知識廣泛且比較健談。臘月也從他的口中得知一名外國足球巨星名叫馬拉多納，是阿根廷人;還得知南太平洋水底的卡拉奇火山附近竟有雙髻鯊和銀鯊在水溫達到攝氏50度的海底游弋;尤其講到遼寧朝陽發(fā)現恐龍進化成鳥的化石標本，因此被譽為“第一只鳥飛起的地方，第一朵花綻放的地方”。臘月靜靜地聽著，眼睛因驚訝睜得大大的，像瞬間開放的兩朵黑玫瑰，溢出一種芬芳，浦勇驚喜地暗作深呼吸，享受臘月的體香。

時間緩緩在浦勇的闊談中流逝，秦望石沒有回來，是遺憾亦或被浦勇講的奇聞軼事所陶醉，臘月知道該起身告辭了。送走臘月后，浦勇尚陶醉于勝利者的喜悅中不能自拔，很快，他告訴自己要立即行動，并在臘月座椅附近尋找臘月掉落的頭發(fā)，可惜只找到一根。不行，他急忙從抽屜里找出手電，打開，仔細查。有了，他又找到兩根，用鑷子輕輕提起來，拿到自己眼前。呵，煤一樣閃亮，錦絲一般柔軟，他閉上眼睛，嗅著臘月的發(fā)絲，不愿醒來。

秦望石背一袋舊書風塵仆仆回來后，看著《戰(zhàn)爭與和平》《巴黎圣母院》《飄》《紅樓夢》，還有李六如《六十年的變遷》等一本本名著就在自己身邊，他不斷地摩挲愛撫，雖然書的霉味很大，但對他來說簡直就是仙氣。可是浦勇卻有些受不了，秦望石只好把電風扇打開吹書，結果味道更濃，嗆得浦勇捂著鼻子一溜煙跑出寢室。秦望石瞅著他的背影不由啞然失笑。當他把戈寶權譯本的硬殼《普希金文集》拿在手上，皺皺巴巴的灰色封面被侵蝕的像落滿往日的殘雪，他小心翼翼地翻動泛黃的書頁，突然感覺一個硬東西從書頁的夾層掉到地上。他彎腰拾起來，是一層老平紋白布包裹著不大的小本本，他打開竟是一張暗紅色存折，燙金印有“中國農業(yè)銀行”字樣，存折四邊磨掉了邊角，露出細細的白線，間或聞到煙油與汗?jié)n的混合味道。他輕輕打開，揉揉眼睛，戶主叫田干柴，存欄密密麻麻，余款欄印有總計三萬多元。噢，秦望石自語道，應該是書的主人留下的錢。存折里還夾著一張小紙條，上寫：鄙人無親無故，粗茶淡飯，樂在其中，小有囤積。死后誰持有歸誰。紙條右下方有他的印章和手印為證?？戳T，秦望石眼睛噙滿淚水，猜測這是一位清高的先人，他把存折放在書桌上，雙手合十默默祈禱故者在天之靈。

有人敲門，秦望石應聲，臘月拉開門像小貓一樣溜進來，瞅他一臉掉魂的樣子，就問咋啦，秦望石沉默不語，臘月知趣地坐在椅子上。過了片刻，秦望石指著桌上的存折，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臘月好奇地問：這錢如何處理？當然還給主人。他不是孤身嗎？鄉(xiāng)里鄉(xiāng)親還在。

秦望石瞅著臘月一臉狐疑的樣子說，事不宜遲，你能陪我去一趟嗎？明天就走。好呀，俺對鄉(xiāng)下是再熟悉不過了，臘月猛地摟著秦望石的脖子興奮不已。突然，浦勇跨進門問，帶我一個好嗎？他倆沒想到浦勇突然闖入，場面十分尷尬，這讓秦望石有些不知所措，說：那個，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別去了，明天是詩社活動日，你就替我主持一下吧。行行，保證完成任務。浦勇對自己的唐突介入用摩挲后腦勺表示歉意。

次日，秦望石與臘月乘坐大客車朝他曾經買舊書的鄉(xiāng)下。浦勇望著公交車卷起的一陣煙塵，這才踅身而回，心里覺得空落落的不是滋味。

秦望石的記憶極佳，沒怎么費事就找到了那個舊機房和賣給他書的大叔。別看大叔表面邋遢，心里賊亮，很快便同意帶路去找村主任。村主任是位紅臉大漢，大節(jié)骨，聽罷秦望石將收購舊書發(fā)現存折的經過，激動地握著秦望石的手說，謝謝你們，這不是一筆小數??！學府出來的大秀才就是頂呱呱。秦望石直叫，哎呀呀，夾疼我啦。村主任見狀，忙抽回手，俺這該死的，就知道握手，哪想到你們這些細皮嫩肉的書生扛不起。秦望石對村主任說，沒事我們就回去了。村主任說，那哪成，大老遠來的，頭拱地也得吃頓飯。謝謝，不行，我們大四即將畢業(yè)，離校前有許多事情要辦。噢，村主任說，那成，過幾天俺派會計寫封表揚信給你們學校送去，感恩學校培養(yǎng)出這么好的學生。說完，村主任叫會計拿了一大筐花生遞給秦望石。大叔，我們不能要。這花生是俺們當地特產，可有營養(yǎng)呢，又有早得子的含義。臘月一旁聽了，臉刷一下紅得像過年的燈籠。秦望石拗不過村主任的熱情，只好收下。匆匆吃完飯，村主任拍拍秦望石的肩頭說，可要記住俺們牛村哦。我會的，大叔。

二

一切好像都是命運的召喚。從鄉(xiāng)下回來不久，秦望石在一次全國詩歌征文比賽在中，以組詩《父親坐在黑暗中》力壓群芳，榮獲一等獎，獎金是一萬元。參加頒獎典禮回來后，他召集詩社成員浦勇、臘月等在“后街”酒吧搞了一次慶祝會。趁著酒興，秦望石即興朗誦了以色列詩人耶胡達·阿米亥的一首短詩《忘記某人》。他清了清嗓子，把滑到前額的一縷黑發(fā)給撩了回去，開始朗誦：忘記某人像/忘記關掉后院的燈，第二天它一直亮著。但正是這光/使你記住。大家壓根兒沒想到，剛沉浸在詩境里，竟戛然而止，一種圣潔的靜默之后，同學們報以熱烈的掌聲。秦望石瞥見臘月黑黑的眼睫毛掛滿了淚花，顯然她被感動了。

就要放暑假了。臘月接過秦望石贈與她的由傅浩編譯的《耶胡達·阿米亥詩選》捧在胸口，囁嚅著，能不能帶她一起去以色列旅游？好啊，我也有此意，正好我的稿費夠咱倆觀光一次。

臘月把去以色列的消息告訴了浦勇，他聽了嘴角顫抖了一下，隨之改換成微笑說，好哇，祝賀你們。我因明天去老舅家，就不能為你們送行了。臘月說，不用，干嗎那么俗，順手將落在他肩頭的一片花瓣撲落掉。浦勇瞬間感覺一股甜蜜涌向心窩。

飛機直達特拉維夫后，他倆再搭車到耶路撒冷圣殿山之西，然后直奔哭墻。

哭墻又稱西墻，是耶路撒冷舊城古代猶太國第二圣殿護墻的一段，也是第二圣殿護墻的僅存遺址，長約50米，高約18米，由大石塊筑成。據考古學家研究，這些石塊已有2000多年的歷史。是世界上收獲眼淚最多的建筑，每年上萬人來這里哭泣禱告。

他倆松開手各自去了男女分區(qū)。秦望石似乎已經緊貼著斑駁陸離的石墻了，仿佛感應到它的呼吸，博大而神圣。

他不由得伸出雙手撫摸石墻的溝痕，仿佛觸到遠古凝固的河床;繼而，把額頭緊貼墻壁，涼涼的，如閃電倏然進入你身體，有種快感直抵靈魂深處。他第一次無所顧忌地流淚，渾身顫栗如煙飄散。激情里，他拿出紙條寫了兩句詩：我的后窗，當看見你布滿雨滴，我會想到有一雙眼睛在遠方哭泣。——獻給臘月。他看了兩遍，卷成紙條，用牙簽塞進石墻的裂縫里。

臘月在女性區(qū)也寫下了：我的炊煙彎了，那是在為你招手。之后，他小心翼翼地將紙條塞進石縫里，她流淚了，滿滿的幸福。

他倆集合后，原打算去阿米亥的舊居看看或者去瞻仰他的雕像，無果。秦望石便就近找商店買了一對“耶利哥玫瑰”項鏈作為定情信物。淺藍色的絲帶，一個小圓環(huán)吊起外形像表殼的鍍金造型，殼心是一撮枯黃的干草，俗稱滾風草，靜靜躺在黑暗里，仿佛死去多年。據傳是圣徒薩瓦爾在自己定居的沙漠之谷發(fā)現并命名至今的，他把這種草奉為復活的象征。就是說把它帶到世界任何角落，不管多少年以后，只要給它澆水，它就會蘇醒，報以鮮綠的卷葉、粉紅的花朵，新人一般面對你。

秦望石讓工匠給項鏈鐫刻上兩人的名字，相互給對方帶上，然后他們相擁走進了本耶胡達步行街一個叫“六線石頭”的旅店。

三

近兩年的牢獄之災讓秦望石像與世隔絕一般，仿佛一下子過去很多年，親戚朋友同學的記憶已經遠去，看什么都覺得很陌生。世事難料，人生險惡，經過這次劫難，他一下成熟多了，下巴的胡茬針尖一樣黑又硬，顯得滄桑，但有了男人味兒。

孑然一身的他來到車站，乘上了去大連的火車。尾節(jié)車廂乘客稀少，他挨著窗口坐下，望著車窗外新綠的田野、清亮的小河、淡藍的群山、新鮮的牛馬、干凈的農舍，像魔方一樣在他眼簾中不斷旋轉，眼前的一切令他不禁陷入了沉思。

那是去年仲夏，也就是秦望石與臘月從耶路撒冷回來的第三天，詩社舉辦了最后一屆詩歌朗誦會，也算是紀念四年寒窗，地點就在學校的湖畔。太陽西沉，湖水空靜，有同學點亮一排蠟燭，也許是折射的原因，大家看對方的眼睛都有紅的亮點在閃爍，頗有童話的氣氛。開場是幾個人朗誦李叔同填詞的《畢業(yè)歌》，起始聲音較小，漸漸合上拍后，進入旋律帶來的難以言狀的情緒，有追憶、有不舍、有離別，也有些許迷茫。接著女生唱起《瓶中沙》，引起一片尖叫，有人用口哨吹起了《梔子花開》，大家合著拍哼哼起來。臘月唱了一曲《光陰的故事》，當唱到“流水它帶走光陰的故事改變了一個人/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等待的青春”時，有幾個同學忍不住輕聲哭泣。明天就要就要各奔東西，大家都格外珍惜最后的夜晚，圍著篝火一邊跳舞，一邊開懷暢飲，不覺到了夤夜。

剛才大家所有的娛樂都被浦勇錄下來，再接著錄時，發(fā)現電池沒電了，他對秦望石說去宿舍拿電池，臨走時說，若有個中學校友來電話你幫助接一下，說完把手機遞給秦望石。不一會兒，手機響了，秦望石接聽，告訴對方浦勇有急事，對方說有個書包里面裝著浦勇喜歡的書，叫他來拿。秦望石說，我替他收下吧。那好。秦望石告訴臘月有急事去辦，叫她通知大家早點兒結束。

在一個賓館大門的拐角處，借著霓虹燈他看見一個戴著棒球帽的年輕人正在等他，簡單寒暄幾句，秦望石便接過書包，挎到肩上，招呼出租車準備回宿舍。黑暗中，來了一輛警車，幾個警察說要查看書包，結果從包里發(fā)現毒品，這讓秦望石大吃一驚，連忙說有人陷害。警察說，人贓俱獲，還狡辯什么。說罷，給他戴上手銬，推進警車。

第二天，緝毒警察調取“接貨”賓館監(jiān)控錄像，追蹤到犯罪嫌疑人居所，那人已不知去向。另一線索就是浦勇，他堅持說不知道書包里有毒品，也沒查出與毒品有關的其它證據。因秦望石說不出同案犯，最終被判處有期徒刑兩年。這突如其來的橫禍讓秦望石痛不欲生，他知道是浦勇設計陷害了自己，就是為了從他手中奪走臘月，才下此毒手。

乘務員甜美的報站廣播聲把他從痛苦的回憶里拉回來。下車后，他煢煢孑立四顧茫然，到哪里去好呢？想起詩社的王九三，平素與他交往也很深，于是給他打了電話，對方接電話：什么？你是秦望石？出來了怎么不早說，想死你了。快說你在哪里？我開車接你。

再說臘月從浦勇嘴里得知秦望石因販毒被抓，如五雷轟頂，當場暈倒，清醒一些才發(fā)現被浦勇攬在懷里，不好意思推開，喃喃自語，不可能，他絕不是那樣的人！平常他看見一只螞蟻都會讓著走，怎么會犯罪？臘月淚流滿面：也許有人陷害！浦勇長吁一口氣說，我也不相信，但事實就是事實，鐵證如山啊，法律不是兒戲，牢是鐵定要坐的。你快說，臘月六神無主地問，望石哥能判幾年。這個——浦勇摸著下頜：他攜帶的毒品量大，不好說，怎么也得十年八年的。??！臘月突然呼吸困難，臉色煞白。指著浦勇的鼻子說，虧你們倆還是好兄弟，見死不救。浦勇見臘月火了，干笑一聲說，你咋知我不著急，這樣，我姐夫在市政府工作，看看托人能不能判輕一些。其實，我比你還著急。噢，臘月抱歉地說，冤枉你了。不不，那，明天我們約個地方見面，你知道一旦走漏風聲，你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到時我給你打電話。臘月覺得有門，情緒穩(wěn)定了許多說，你真好，我替他謝謝你。

翌日，臘月一直盼著浦勇的電話，直到華燈初上，她終于接到浦勇電話。浦勇叫她打車到水手賓館302客房見面。她興沖沖出了門，打的士直奔而去。

按門鈴，浦勇現身，他左顧右盼，見走廊無人，方把臘月迎進房間。待坐定，便遞給臘月一瓶可樂，笑吟吟地說，好消息，望石的案子有轉機，他確實被人陷害了，有人證，估計個把月就可釋放。真的嗎，太好了！臘月興奮地直拍小手。不過需要花錢。他話鋒一轉。需要多少錢？我出。她說。你出不起。多少錢？他說十萬吧。啊，這么多……他詭異一笑說，你別慌，錢，我已湊齊打點完了。你太仗義了！浦兄。她激動地起身輕輕擁抱了他。這是我應該做的，誰叫他是睡在我上鋪的兄弟呢。來，為了慶祝望石兄早日回來，你我干一杯。說完，他打開冰箱拿出一瓶波爾多紅酒和兩只高腳酒杯，放到圓桌上，回身從包里取出泡椒鳳爪、蟹香豆瓣、五香牛肉等下酒小吃。臘月說，我不會喝酒。哎，喜事嘛，少來點兒。浦勇給她和自己斟了小半杯。來，為早日見到望石，干杯！說畢，他一飲而盡。臘月見狀來了情緒，也來個一口悶。他起身又給她斟上說，妹子，真夠意思。來，走一圈。她臉色紅潤地迎合著。他湊近她說，你知道我是非常愛你的?？墒瞧袀€秦望石，唉，既生亮何生瑜。她說，對不起，我已許配給他了。嘿嘿，可你現在在我手里。她感覺渾身燥熱。他清楚給她酒杯里下的春藥開始發(fā)作，一不做二不休，迅速將她抱上床，然后用灼熱的嘴唇死死壓住她的唇……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臘月迷迷糊糊醒了，頭痛得要炸裂，又感覺自己的下身一陣劇疼，再一看自己竟是裸體，旁邊躺著一個男人。漸漸地她想起來，是浦勇。他是有預謀地迷奸我，營救望石都是謊話，一股憎恨涌上心頭。她朝他撇了一眼，發(fā)現對方一點兒動靜也沒有，她下意識朝他鼻孔摸去，竟沒有呼吸了，身體已發(fā)涼。她倒吸一口涼氣，我這不是成了殺人兇手嗎，怎么辦？報警，不行，說不清楚。還是逃走吧，越遠越好，她穿好衣服，躡手躡腳地拉開房門，遁于夜色里。

四

王九三把秦望石接到一處私人住所后，讓他先痛痛快快洗了個澡，然后沏了茶，兩人便攀談起來。秦望石呷了一口茶，怒不可遏地說，浦勇這個雜碎，他現在在哪兒，告訴我，我非一刀宰了他不可。王九三接過話說，可不是，都是同窗兄弟，沒有人性，害人如害己呀。你的意思？王九三不想隱瞞：他突發(fā)心臟病死在床上了，就在他陷害你不久。好哇，惡有惡報。秦望石露出一絲輕蔑的笑?？墒?，可是……你還有什么隱瞞嗎，快告訴我。秦望石有些不安。王九三猶豫不定，我說出來你可挺住啊。我會的，你說。秦望石顯得很鎮(zhèn)靜。王九三咽了口吐沫說，浦勇是那天晚上強暴臘月時突發(fā)心臟病死的！他說完，看見秦望石的臉由白轉向紅，又由紅變成紫，突然“砰”的一聲，攥在他手里的茶杯碎了，稍傾，指縫間滲出血來。看秦望石怒目金剛的樣子，王九三趕緊補充，秦哥啊，這都是刑警勘察現場時說的。

秦望石沉沒了片刻說，臘月她人在哪？不知道，自從那晚出事后，她就躲起來，到如今一點兒消息都沒有，好像人間蒸發(fā)了一樣。哦，是嗎。秦望石一臉茫然。秦哥，你要挺住。沒事，我已預料到。秦望石表現得異常寧靜：這樣吧，我還是到鄉(xiāng)下住一段時間，想靜靜心。王九三了解他是個極有主意的人，說，好吧。你有啥事就打電話通知我。這是一萬元，你先拿著。就算是我借你的。秦望石接過錢，倆人擁抱之后，他拍了拍王九三的肩，轉身離去。

其實，從監(jiān)獄出來他就打算好了，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到他曾經買舊書的牛村過活。

秦望石見了村主任，把自己學業(yè)已結束以及遭遇的牢獄之災一股腦兒告訴了他。他說，歡迎歡迎。俺們村就少你這樣心眼兒好、有文化的年輕人。尤其你是學果樹種植專業(yè)的，對俺們村來說更是喜上加喜啦。隔天，村主任在辦公室開了一個小型歡迎會。會后村主任要給他安排在村招待所住宿，他卻執(zhí)意要去廢舊農機房收破爛的老人那里住。村主任趕緊派人修整打掃，被褥洗漱一應安排好。老人認得秦望石，握著他的手，不停念叨，大兄弟好，你咋到這個窮旮旯來了。

幾天后，秦望石根據村里的山地情況制定出方案。提交給村主任等一班人馬，說我查了，咱們牛村這個地理位置正好是北緯39°，屬溫帶大陸性季風氣候，適合種植櫻桃。這里年均溫度9.5℃，最高33℃，最低-18℃，可謂冬無嚴寒，夏無酷暑，降水量始終保持在500毫米-700毫米，無霜期180天，光照2800小時-2900小時，而且晝夜溫差大，特別適合大櫻桃果實的糖分積淀。大家聽得入了神，不停點頭稱贊。秦望石咕咚咕咚喝下一杯水，抹抹嘴說，大櫻桃定植后2年到3年即可開花結果，6到10年進入盛果期，經濟結果年限可達20年左右。由于大櫻桃潛伏芽壽命特長，萌發(fā)力強，可進行骨干枝和樹冠的更新，使樹體壽命延長至80年。我的方案說完了。他的話音剛落，就聽見一陣熱烈的掌聲。

說干就干。由秦望石牽頭搞了一片櫻桃園，占地十幾頃，特聘請了幾個有經驗的技術員。經過幾番研討，他們決定使用馬哈利櫻桃砧木、考特喬化砧木和吉塞拉5號砧木，它們的共同特點是幼樹健壯，兩年可開花結果，較耐鹽堿，但需要沙性和較肥沃的土壤，適合遼南地區(qū)，首批種植了一百畝地，共六千多株，幾個月后樹干褐紅，櫻葉鮮綠，漫山遍野郁郁蔥蔥，煞是可愛。

秦望石決定搬到山上住，這櫻桃園可是農民伯伯的命根子啊，頭拱地也要保護好。風里來雨里去，秦望石日夜守護這片櫻桃園，看小鳥斗枝，聽瀑布歌唱，好不愜意。閑下來時，秦望石會彈撥木吉它吟唱自己的詩作，要不就將耶利哥玫瑰項鏈放在手心里看了又看，自然想起臘月，心里默默念叨，你好嗎，你在哪里？為什么我找不到你。

老天不負有心人。次年櫻桃大豐收，櫻桃園的村民凈掙200多萬元。村主任再一次握住秦望石的手說，俺們村積了多少年的德，才把你這個財神爺請到手啊。我代表老少爺們兒謝謝你的大恩大德。哎，言重了，我該謝謝你們收留了我。秦望石激動得淚水在眼眶里直打轉轉。

秦望石在牛村一晃兒就是十多年。山長水遠，驕陽風高，已把他打磨得又黑又結實。眼光沉暗如井水，掌紋深硬似裂縫。當然作為一個才華橫溢相貌出眾的男人，定然博得不少女人的青睞。村里說親提媒的也絡繹不絕，都被他一句話謝絕：我早有所愛之人了。

一天深秋，秦望石到市里參加詩歌頒獎典禮。在他眼里什么都是新奇的，人行道兩旁的法國梧桐蓬蓬勃勃，足有三層樓高，中心廣場草坪青綠似地毯，噴泉掀起的白色水柱像仙女散花，水霧四散中有音樂溢出;路燈桿四分之一處掛有鮮花籃筐，香氣四溢，新壓的柏油大道車水馬龍，方磚人行道上不斷有紅男綠女從他身旁閃過，一股看不見的青春氣息滲入他的骨縫，喚醒了他身體里沉睡已久的城市味道。

走到十字路口沿斑馬線過去，就是秦望石要去的地方。綠燈亮了，他快步走著。突然，發(fā)現走在他前面的人，眼看就要被一輛飛馳的轎車撞著，危機關頭，他毫不猶豫向前推了那人一把，自己卻被撞倒，頃刻失去意識。

當秦望石蘇醒過來，發(fā)現自己躺在醫(yī)院的病床上已經是三天之后。護士長看見他醒來，長吁一口氣，告訴他，多虧一個女孩及時輸了400毫升的血才救了他。

他坐起來，問護士長，有那女孩的聯系電話嗎？護士長說，有。我想當面謝謝人家。

幾天后，護士長和一位手捧鮮花的少女走進病房。護士長對秦望石說，就是這個女孩給你輸的血，她是一名光榮的志愿者。

女孩把鮮花放到床頭柜，來到床前說：叔叔好。好、好，謝謝你啊，救了我一命！我不知該如何報答你。

女孩莞爾一笑：不用報答，這是我應該做的。一句輕聲細語讓秦望石產生了一份莫名的親切感。女孩自報家門說，自己正在上大學，今天沒課所以來看望他。

他仔細端詳女孩，女孩始終笑瞇瞇的，一雙藏著很多故事的大眼睛不斷忽閃著，睫毛像剛從水里撈出來的黑線頭。女孩彎腰給他倒水時，他驀地看見她脖頸上戴著的耶利哥玫瑰項鏈正懸在半空中，特別顯眼。

秦望石感到驚訝，問，孩子，你也喜歡這種項鏈？是的，叔叔。在哪買的？是我媽媽的。女孩回答得很平靜。

秦望石聽了，心頭驟然收緊。能否讓我看看？好哇。女孩摘下遞給秦望石。他拿在手心感覺非常熟悉，那淺藍色的系繩，那獨特的圓月造型，雙手再也控制不住顫抖，此時，他好像使出一生的力氣，慢慢把它翻過來，是他——秦望石三個字。他的眼睛被淚水遮住了。稍加平靜后，他說，你媽媽叫什么？

女孩說叫臘月啊。那你爸呢？我生下就沒看見我爸，她說我爸很值得她驕傲。他叫秦望石。

秦望石聽著，眼淚再也止不住了。他對女孩說，我就是你爸爸！女孩驚呆了。

咱倆血型一樣，都是RH陰型血，你才救了爸爸。孩子，你打開床頭柜抽屜，女孩果然拿出另一條一模一樣的項鏈，翻開背面赫然刻著臘月兩個字。女孩明白眼前的男人就是她日夜想念的父親，于是一下撲到秦望石的懷里，小鳥一樣嚶嚶哭泣起來。

稍作平靜后，她告訴爸爸，媽媽現在很好，在一座寺廟過著晨鐘暮鼓、焚香誦經的生活。后來，媽媽從項鏈中取出幾根枯草，種在山后，竟全部復活了，現在那里開滿了漫山遍野淡紅色的耶利哥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