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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的輪廓

        2021-08-23 20:22:54袁哲生
        戀愛婚姻家庭 2021年8期
        關(guān)鍵詞:臺燈

        袁哲生

        父親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每當(dāng)母親用“牙膏沒有從最尾端開始擠”“冰箱門沒關(guān)緊”“看電視超過半個小時”等小事向我興師問罪,并且將矛頭轉(zhuǎn)向我的成績時,我便知道,夜里父親又會來到我的房間。

        父親個性之中有一種靦腆的特質(zhì),他總是等我和母親都睡著以后,才躡手躡腳地扭開門,走進我的房間,在小書桌的臺燈底下壓一張紙條。有時,紙條里面還會包一張50元面值的鈔票。偶爾,在情況較糟的時候,父親會在紙條上留下一行歪斜的字跡——“忍一時風(fēng)平浪靜”,與我共勉。這句話成了我們之間的默契,那表示父親知道我和他一樣敏感而容易受傷的心靈,又遭受了一次無情的打擊。父親識字不多,我記得他總是把“風(fēng)平浪靜”寫成“風(fēng)平浪近”,但這并不影響我們之間的特殊情誼。在父親要來的那些晚上,臨睡前,我總要檢查一下房門,千萬不能反鎖了——我從來沒有失誤過。

        曾經(jīng)有幾回,父親來的時候我并未睡著,我聽到父親用力握住門把手,再緩緩轉(zhuǎn)開的聲音,便立刻翻過身去面向墻壁瞇著眼睛。盡管父親極力不發(fā)出聲響,我還是聽到一雙塑膠拖鞋在黑暗中靜靜地走向書桌的聲響,然后是紙張摩擦桌面的窸窣聲,以及父親沉重的呼吸聲。有時,父親會拉開椅子,把臺燈扭開一點亮光,然后坐在我的書桌前沉默不動。離去前,父親會替我把桌上的書本擺放整齊,然后才關(guān)掉臺燈。在那一刻,我的眼前又恢復(fù)一片黑暗。我從來不知道父親坐在我的椅子上時,心里在想些什么;我也從來不敢抬起頭,用一聲呼喚,或者一種清醒的目光來打破沉默。也許我沒有勇氣,怕自己會在父親面前哭起來;更讓我恐懼的是,若是走下床來,不幸看見父親的眼角也含著淚光,默默地坐在我的書桌前,我該如何面對那種時刻?

        初中三年級時,我生命中的第一個難關(guān)到來。當(dāng)時,在我不覺生命有何可喜的腦筋里,的確升起過消極的念頭。我不知道父親是否經(jīng)歷過聯(lián)考的壓力,不過,在那壓力巨大的一年,的確只有父親察覺到我抑郁的情緒。

        接近聯(lián)考前一個月的某個夜晚,我正在學(xué)校提供的晚自習(xí)教室里做考前沖刺,日光燈把教室照得明亮而冷清,同學(xué)們都埋首書本,互不交談。我選了一個靠窗的座位,設(shè)法讓自己專心在學(xué)習(xí)上。突然,我聽到一陣用手指關(guān)節(jié)輕輕敲打玻璃的聲音,抬起頭來,父親的臉出現(xiàn)在窗格里。父親必定是不愿吵到其他正在看書的同學(xué),我體會到他的心意,便悄悄地從座位上站起來,繞到教室的后面,走出去和他會合。

        我永遠記得那個場景:和父親并肩坐在空蕩、黑暗的體育館里,我內(nèi)心渴望著讓時光永遠停止或是快速跨過。父親先是取出溫?zé)岬恼麸満臀乙黄鸪?,他細心地把白色保溫盒的蓋子揭開,然后為我撕開衛(wèi)生竹筷的封套。我知道那是父親在夜市入口的小攤上買的。父親取出口袋里的衛(wèi)生紙放在我面前備用,他像面對一位長輩似的對待我,令我終生感激。我知道父親拙于言辭,在面對生命中難以省略的傷痛時,更無力打破沉默。那是個清冷的夏夜,父親和我相視無言。臨走前,他對我說了一句話:“好好活下去,不要在意別人的話,人生有時候要走自己的路?!?/p>

        那句話同時把我和父親變成了不同以往的人。父親成了我心目中的英雄。我永遠忘不了,那天晚上他為了避過校門口警衛(wèi)的詢問,索性爬墻離開的一幕。在淡藍色的月光映照下,他奮力攀上圍墻,騎在墻頭向我揮手,并且很誠懇地將手掌劃向眉梢,向我行了一個軍禮,然后縱身跳到校外的小路上。我站在墻內(nèi),聽到父親落地的一聲輕響,頓時熱淚盈眶。我緊握雙拳,叮囑自己永遠不可再沉湎于悲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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