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盯著天花板太久,顧琦眼前晃著重重疊疊的光圈。臥室里的白熾燈是幾年前的了,燈罩中心有一大團(tuán)飛蟲的陳尸,她甚至能回憶起來它們是什么時候飛進(jìn)去的。
顧琦呼出長長的一口氣,僵直地坐起來,拉開床頭柜第二層抽屜,不動聲色地拿出那個扁扁的白色藥盒,把它壓在枕頭底下。下床,轉(zhuǎn)動把手,開了門。
咔嗒,玄關(guān)門也開了。
“媽?你怎么來了?咳咳?!币婚_口,顧琦聽見自己喑啞的聲音,恍惚間,還以為誰在替自己問話。
“我能不來嗎?聽你爸說了,你最近出差忙,我去醫(yī)院拿片子順便看看你??茨隳樕趺催@么難看,肯定又沒休息好!”顧琦努力想牽動嘴角憋出一點笑容,可是心臟沉甸甸的,像掉在井底的桶,撈不上來。媽媽的嘴開了又合,她的腦子嗡嗡響,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真沒事?!?/p>
“吃飯沒,媽給你做點。這是給你帶的老家的酥肉。你先吃著,媽給你做飯去?!?/p>
媽媽在冰箱前認(rèn)真挑揀,她小心地透過穿衣鏡觀察自己的臉——依舊是寡淡的臉色。記憶又不自覺地跳轉(zhuǎn)到那一天,關(guān)于父親的笑臉:他摟著一個穿裸色連衣裙的女人,輕輕笑著走進(jìn)一家飯館。顧琦幾乎是那一秒就領(lǐng)悟了。印象里的父親永遠(yuǎn)是冷淡的,疲倦的,穿不厭的條紋衫,有點呆滯的雙眼,望向母親時眼里有好長的距離。如今,遠(yuǎn)遠(yuǎn)地打量著他的溫柔,竟然覺得太過新鮮。
她曾經(jīng)是那樣地希望他們相愛著,就像俗世的大多數(shù)夫妻,用爭吵當(dāng)感情的佐料。后來她發(fā)現(xiàn),真正不愛會輕松很多。
顧琦攥緊了手,訂婚戒指硌得掌心生疼。
“你這孩子怎么了,今天怪怪的,吃飯看我干嗎?”
“媽,你愛我爸嗎?”
“問這干嗎?好好吃飯?!?/p>
“你就說愛不愛?!?/p>
“什么愛不愛的?他忙起來跟個冷面鬼一樣,誰愛他?”
“真的不愛嗎?那為什么這么多年你們還不離婚?”
媽媽夾菜的手頓住了,臉像過敏一樣紅了,慢慢地、慢慢地低下頭去。這個問題第一次那么直白地挑破,橫亙在她們面前,成了一道無法逾越的坎。
“以前愛吧,以前相親的時候你外公外婆都勸我別嫁給他,可我自己愿意啊。唉,可惜天天吵架過日子。過了這么多年,你也大了,都要結(jié)婚了,誰還去想其他呢?”
“那他愛你嗎?”顧琦看著媽媽眼里的波濤洶涌又歸于暗淡,每一個拋出的問句和回答像一個個背了太久的背包。
“他不愛我,我沒文化,沒性格,什么都不會,他瞧不上我?!闭f完這句,媽媽笑著去盛湯,笑意未達(dá)眼底便紅了眼圈。
顧琦低下頭喝湯,不聲不響地聽著媽媽的叮囑:下個月就要結(jié)婚的人了,好好過你自己的生活,別操心我跟你爸,我們怎么過也就是這樣了。她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灌湯,那股辛辣的蔥味透過鼻腔,留在舌尖,有揮之不去的惡心。
時間太快,那時候牙刷朝哪頭擺,飯菜里放不放蔥,這些雞毛蒜皮的爭吵居然也能成為婚姻的引爆點。摔門,冷戰(zhàn),最后都成了一方遷就,甚至自覺地馴服自己,擔(dān)負(fù)起對方的喜好。
對于顧琦來說,讓她崩潰的不是父母日復(fù)一日的爭吵怨懟,而是妥協(xié),帶著無可奈何的妥協(xié)。好像每一次都有不同的聲音在叩問她,向她求助,提醒她的多余和難堪。那個除夕夜,父母的房間又傳出乒乒乓乓的摔砸聲,把她從睡夢里拽了出來。她聽了很久,不敢開燈,眼淚沁濕枕頭。直到客廳里一聲尖銳的怒吼隔著門爆發(fā):那你殺了我吧!
顧琦沖到客廳,看見醉醺醺的爸爸揚起的手掌緩緩放下,那一刻,父親的眼睛率先逃離她帶淚的眼睛,好像若無其事。
顧琦再也沒有聽到過類似的爭吵,雖然小吵小罵還是不斷。不過,她真的很想勸父母離婚。這個奇怪的念頭一旦種下,便在她心里發(fā)酵膨脹。她認(rèn)真勸說父母,真的不用為了自己將就,可兩個彼此厭惡的人聽到這句話卻又默契地沉默,然后笑著否認(rèn)。
“對了,媽,你這次檢查醫(yī)生怎么說?”
“還能怎么說,老毛病了,最近總失眠,醫(yī)生給我開了點藥。”
“你別再操心我了,養(yǎng)好身體,好好的,一直健健康康的?!?/p>
聽著女兒的囑咐,媽媽后知后覺地點點頭。
吃過飯,顧琦送媽媽離開,那路燈照得她那么小,好像一鉆進(jìn)夜色就被吞沒。她像從前上學(xué)分別的時候一樣,抱了抱她。媽媽愣了一下,慢慢摟緊:“傻孩子,別亂想,都會好的?!?“媽,其實我不喜歡吃蔥,你記得嗎?”“你不是一直吃的嗎?”“其實最開始是爸吃,你不吃,后來你習(xí)慣了,就以為我也習(xí)慣了?!?/p>
回到屋子,客廳上的鐘表指向七點十五分,滴滴答答的聲音有點聒噪。顧琦掏出那盒地西泮,像媽媽那樣敲開一支支藥劑玻璃瓶,直到盒子像房間一樣空。清脆的聲音,像她想象已久的那樣。她回到了床上原來的那處凹陷,讓身體嵌進(jìn)去,繼續(xù)盯著天花板。那團(tuán)飛蟲還在那燈里,可能再也出不來了。
她感到前所未有地輕盈,想起那年曾經(jīng)看見過媽媽藏起來的病歷,抑郁癥三個字“咚”地砸在眼前。她不是不想繼續(xù)演習(xí)這份平靜,乖巧地避過那些無奈。只是那么多結(jié)果都擺在她的眼前,提醒著她:所有人都在那么狹窄的地方辛苦地喘氣,該松開了。
燈好像開始旋轉(zhuǎn)了,那團(tuán)小蟲左搖右轉(zhuǎn)地像飛起來了。顧琦拔下手上的訂婚戒指,使出全身力氣,用力地砸向那盞燈。她最后的笑容里,好像看見一堆飛蟲鉆了出來,像繭,像蛹,飛遠(yuǎn)。
【馮雪平,廣西民族大學(xué)2018級作家班學(xué)生?!?/p>
微篇妙品責(zé)任編輯? ?李彬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