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杰夫
“貨幣泡沫經(jīng)過40多年的醞釀和膨脹,現(xiàn)在已經(jīng)達到鼎盛階段————現(xiàn)在被國會預算辦公室‘美好前景’所遮蓋的20萬億美元預期債務將越來越明顯地展現(xiàn)在我們眼前”。美國前國會議員、里根時期的白宮預算和管理辦公室主任戴維——斯托克曼在《資本主義大變形》中,如此描寫美國資本主義的“末日”。
斯托克曼并不是第一個抨擊美國財政赤字的作者,卻絕對可以算是最不給美國財政制度面子的作者之一。
一方面,作為20世紀80年代里根政府的一員,斯托克曼近距離接觸到了政府在預算斗爭上的黑暗;另一方面,斯托克曼在華爾街的任職經(jīng)歷,也令他親歷了投機巨頭們的貪婪。在斯托克曼看來,正是部分美國執(zhí)政者和華爾街的投機資本之間的聯(lián)手,才讓美國在巨額財政赤字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在《資本主義大變形》里,斯托克曼正是從歷史和理論兩個維度來剖析美國資本主義弊病的根源。
在歷史維度上,斯托克曼將美國昏庸的赤字財政理念,追溯到了羅斯福新政時期。與主流的歷史觀念不同,在斯托克曼眼里,羅斯福時代的一系列新政,并沒看作是當代經(jīng)濟史的神話。相反,作者將羅斯福的宏觀政策評價為“粗鄙的、通脹論者的觀點”。
斯托克曼之所以如此尖銳地批評羅斯福和他的“新政”,最核心的原因在于,他認為美國如今龐大的財政赤字和毫無顧忌的貨幣政策,其濫觴就在羅斯福。
在斯托克曼看來,羅斯福最昏庸的政策有兩項。一是,被后世贊譽為“百日新政”的標志性立法——《全國工業(yè)復興法》的執(zhí)行。表面上看,這一法案是用來幫助國家經(jīng)濟復蘇,但在實際上,卻強迫競爭者加入工業(yè)辛迪加,最終造成市場競爭被限制、價格被操縱。諷刺的是,這個法案在效果上并未幫助美國經(jīng)濟復蘇,卻反而“使其變成權貴資本主義的卡特爾聯(lián)盟”。
另一個“昏招”則是羅斯福領導的兩大刺激計劃:PWA和WPA。這兩項計劃的名字是主持部門首字母縮寫,即“公共工程管理局”和“公共事業(yè)振興署”。這兩大機構正是新政時期主導經(jīng)濟復蘇的核心機構。不過,歷史數(shù)據(jù)顯示,PWA實施的工程只貢獻了40億美元的產(chǎn)值,投資額僅占GDP的0.3%;而WPA更是在6年投資110億美元的情況下,只造了一些乏善可陳的工程,最后負責人還被曝出勒索丑聞。
斯托克曼在書中用整整一章內(nèi)容來細數(shù)羅斯福的無知和魯莽,并指出羅斯福新政給后世留下的真正遺產(chǎn)只有權貴資本主義這個“經(jīng)濟腫瘤”。斯托克曼毫不留情地抨擊道,自羅斯福時代以降,依靠“大炮加黃油”來冒險的林登——約翰遜、摧毀國家財政準則和金本位制的尼克松,屈從權力而姑息泡沫金融的格林斯潘和伯南克,不斷推升國家債務水平的小布什和奧巴馬,均可謂是一脈相承。在這樣的歷史更迭中,美國的資本主義制度終于成為為權貴、投機者服務的工具。
美國資本主義制度的腐壞,不僅有著歷史因素,背后的理論根源也有脈可尋。
斯托克曼接著又把矛頭指向了現(xiàn)代西方經(jīng)濟學宗師——約翰——梅納德——凱恩斯。他認為,凱恩斯主義的需求管理理論,只能在封閉經(jīng)濟體中起作用,在實際情況下,它只會導致美元不斷流向海外。1931年,凱恩斯在拯救英鎊的行動中,反對采取財政緊縮措施,給予沒落的英鎊體系致命一擊;10多年后,在布雷頓森林會議上,凱恩斯領導建立起的新貨幣體系,又為美元的衰落埋下了伏筆。
凱恩斯并不是唯一一位被斯托克曼抨擊的經(jīng)濟學大師。作為新凱恩斯主義的代表,芝加哥學派的創(chuàng)始者米爾頓——弗里德曼也飽受痛斥。在第十三章的標題里,作者直接將弗里德曼稱為“愚蠢”。
斯托克曼之所以如此“痛恨”弗里德曼,是因為后者將美聯(lián)儲的公開市場操作,看成是通往最佳經(jīng)濟總需求和更高國民收入的途徑,他推崇央行的貨幣政策在宏觀經(jīng)濟中起“指揮家”作用。但在實踐中,弗里德曼的這種觀點,事實上是把國家銀行準備金、貨幣和信貸置于“12人的貨幣政策政治局”(作者對美聯(lián)儲的諷刺形容)的控制下。就這樣,堂堂的美國央行在政客和經(jīng)濟學家的聯(lián)手推動下,步入了投機客的懷抱。
斯托克曼如此刻薄地批評羅斯福、凱恩斯和弗里德曼,根本的原因在于他惱怒于羅斯福新政、凱恩斯主義和弗里德曼的貨幣主義,這些理論在當今仍然擁有巨大的政策影響。恰恰正是這種不恰當?shù)睦砟?,造成了垃圾債券的泡沫越來越大,最終釀成了2008年金融危機。更令人感到心寒的是,如今執(zhí)掌美聯(lián)儲的負責人們卻仍是弗里德曼的忠實門徒。
在書中,斯托克曼有意無意地將奧地利學派放在更顯著的位置。他所抱持的穩(wěn)健的財政和貨幣政策觀念,放在當下全球貨幣盛宴的背景下,的確顯得有些格格不入。而且,在《資本主義大變形》中,他對新能源、新技術的扶持政策的評價,也的確過于苛刻。但是,他刺耳的怒罵確實值得警醒。
在今天中國的財政、貨幣政策中,不能否認也有凱恩斯和弗里德曼的影子。因此,如何防止財政、貨幣當局淪為投機者的工具,對于培育健康的經(jīng)濟體,保障宏觀經(jīng)濟的增長質(zhì)量,避免步入美國的怪圈,同樣是一個重要命題。這樣來看,斯托克曼的“罵聲”也就有了現(xiàn)實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