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木
在這個小山村,每條路上都有我的足跡,這些路我極熟悉,以至于我把它們走得十分深遠。有時也會走上一條陌生的路,那也只是偶爾的一兩次。只有夢里走的路既熟悉又陌生。經(jīng)過小山村的風,固執(zhí)地走著自己熟悉的路,春夏從東南走來,秋冬再從西北而歸。好像沒有什么東西和事物能夠阻擋住它,春天它把堅冰吹成柔軟的水,草木幽深,夏天又把花兒吹得次第開放。我的小院更是花果誘人,就連天上的云也駐足欣賞,越積越厚重,以至于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淋濕小院的花果以及我走過的那些路,還有那些風的路。
鄰居那邊空寂的院落也稍顯出不盡人意的生機,破敗的檐瓦下雛雀啾啾,一點生機淡淡升起。秋天,風兒也許是走得夠累夠遠,帶著壞掉的脾氣從西北一路回歸,掃著落葉,折斷枯枝。在我那一畝三分地的邊緣,風總是從李家的松林上越過,撲倒我的幾壟玉米,再爬過東邊的山梁而去,如果我不在此種植玉米,那么這塊地也會長很高的樹,風也不會在此跌倒。是我把玉米種在風的路上,阻擋了風的路。我把這種錯誤行為導(dǎo)致的后果稱之為“缺鉀倒伏”。小院里落下的樹葉和嫣紅的花瓣兒被吹到鄰居家的小院,再從鄰居家的小院吹進那無人居住的院落,丟棄在蒿草稀疏的角落。風從角落爬上許久沒有飄出炊煙的煙囪,揭掉幾塊墻皮,這個指向天空的黑洞終將在某年的某一天坍塌。天空有寬闊的風路,云卷云舒的隨風而動。天上的風也會吹地上的牛馬豬狗,還有人!這些會走的動物都帶有風,對抗抵消天上來的風,風有風言獸有獸語,唯有人說著風聽著半懂不懂的語言。那棵稍高一點的樹,也能應(yīng)對高處吹來的風,樹冠猛搖樹干微動,等到了樹根也就不搖不晃,穩(wěn)穩(wěn)地聽著風言風語。
小小的山村,風走過的歲月更為深遠,吹彎老人的脊背,額頭上的皺紋像犁過的田壟。現(xiàn)在年輕人的脊梁太軟,弱不禁風,遠離鄉(xiāng)野,越來越多的院落少了人氣,飄不出炊煙的黑煙囪像直指天空的槍口,風把越來越少的炊煙托上天空,展示出小山村的輪廓。我看著這些不多說一句話,很多人也像我一樣,也不多說一句話。即使是在室內(nèi)我也不多說一句,怕風能聽懂我說的話,從墻上細小的孔洞傳出,那就是比牛頭還要大的風言風語,會吹破我夢中的一個夢。
小山村的路我熟悉,小山村的風我也熟悉,就連山邊兔子拋棄的那個空洞,在春天也能升起一股子風,呈倒錐形,把周圍所有衰敗腐朽的東西旋轉(zhuǎn)著卷入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