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查爾斯·西密克

描述丟失之物

它從來就沒有名字，

我也記不起我是怎樣找到它的。

我把它像一顆丟失的紐扣

攜帶在衣兜里

除非它不是紐扣。

吸血鬼電影，

通宵營業(yè)的自助餐廳，

黑暗的酒吧間

和彈子房，

在雨水沖洗光滑的街上。

它就像夢中的影子，

釘在別針上的天使，

過著安靜而尋常的生活，

然后我把它丟失了。

歲月路過自己的

那一排無名車站，

直到有人告訴我這就是它。

我真傻啊，

我下車來到空蕩蕩的站臺

卻不見鎮(zhèn)子的蹤影。

北美常見昆蟲

大黃蜂，刺兵蝽，摩門蟋蟀，

似乎都在那外面

某處的觀眾席上，

在喬的車庫后面，在河貍池塘畔

馴蛇人的教堂邊

高大的野草叢中。

弗州蛺蝶赤著腳，斜倚著。

暗影眼蝶一直在觀光

還感染了寒顫。書蠹

正在閱讀葛底斯堡戰(zhàn)役①。

大刀螳螂再度祈禱。

現(xiàn)在，那只鼠蚤感到多情，

金龜子選擇了在林中

柔聲輕奏。黑寡婦蜻蜓

在走向可怕的死亡之前

把腿分開，可以戴上一副

定制的迷你小蜘蛛太陽鏡。

①美國賓夕法尼亞州南部一城鎮(zhèn)。美國內(nèi)戰(zhàn)期間，南北雙方軍隊在此血戰(zhàn)，最終北方軍隊獲勝。后來林肯總統(tǒng)著名的《葛底斯堡演講》也在此處發(fā)表。

屠宰場的蒼蠅

傍晚，它們血淋淋的腳

跑過我的課本書頁。

我閉著眼睛仍能聽見

我們街上的樹

抑郁地向夏天道別，

有人在家里回想

疲倦的老牛，它們躊躇，

就在刀鋒落在自己身上之際

終于開始產(chǎn)生懷疑。

哦，偉大的星空

在那里，我們的思想

就像《圣經(jīng)》推銷員挨家挨戶敲門，

卻不料一道道門

砰然關(guān)上。

最后一課

這堂課會講到虛無。

不會講到愛或者上帝，

卻講到虛無。

你將像小學(xué)新生

害怕看著老師

同時努力去理解

他們對這里的虛無

究竟在說什么

世 界

我就像一棵巨大的遮蔭樹

佇立在側(cè)街上，那里有一家小咖啡館。

霓虹啤酒招牌閃耀著“冰鎮(zhèn)”一詞。

夏日黃昏。

那孤獨的顧客，貌似我的父親，

俯身閱讀一本印著小字的書

并未察覺年輕侍者

即將給他端來一杯黑咖啡。

我長滿無數(shù)葉片，

卻沒有一片在移動。

我想，這是因為我們?nèi)朊粤恕?/p>

我們在世上無憂無慮。

探索者

他們在傍晚

來到物體里面。

沒人迎候他們。

他們攜帶的燈盞

把陰影

投射回自身之中。

他們寫下日記：

天空和大地

是同一種難以探測的顏色。

如果有河流與湖泊，

那肯定是在地下。

我們尋找的奇跡線索不明。

奇異的新星毫無蹤影。

甚至沒有風(fēng)和塵土，

因此我們必須下結(jié)論

最近有人拿著掃帚經(jīng)過……

正當他們記錄，新的世界

把黑線

漸漸縫綴到他們的身體里面。

最終只留下

一聲微弱的低語

那聲低語可能來自

他們當中的一個人

或某個以前到來的人。

那聲低語說：我感謝

你們終于來了。

孤獨正開始蔓延。

我認得你們。你們都是

躲避過我的人。

讓我們把它建成自己的家園。

凌晨四點的鏡子

在影子結(jié)成蛛網(wǎng)的屋里

你必須從一旁走向它們，

偷偷瞥視它們的空寂

而不讓它們

反過來瞥見你。

即使對于它們

空床成了負擔(dān)，秘密

也是借口。

它們本身更加

與空白的墻作伴，

與時間和永恒作伴

這些東西請求你原諒，

此時它們在鏡中贊美自己

沒有投下影子，

同時你站在一邊

扯出一塊手帕

偷偷擦拭眉頭。

天堂汽車旅館

千百萬人死了，每個人都無辜。

我待在房間里?？偨y(tǒng)

把戰(zhàn)爭說成是一劑魔幻的春藥。

我驚愕地睜開眼睛。

鏡中，在我看來，我的臉

就像是一張被蓋銷過兩次的郵票。

我生活得很好，然而生活可怕。

那一天，有那么多士兵，

那么多擁擠在路上的難民。

隨著手之一觸

他們?nèi)甲匀坏叵А?/p>

歷史舔著血淋淋的嘴角。

收費頻道上，一對男女

交換饑渴之吻，相互扯掉

衣服，同時我關(guān)掉聲音

繼續(xù)觀看，除了這顯出

過多紅色和粉紅色的

電視屏幕，房間里漆黑一片。

燈光到處亮著

千萬不要告訴皇帝夜幕正在降臨。

他的軍隊正在追逐影子，

逮捕夜鷹和隱夜鶇

對鎮(zhèn)子和村莊放火。

都城中，他們走來走去

沒收鐘表，焚燒異教徒，

在屋頂上繪畫日出

如此我們才能互道早安。

被抓來的公雞在囚禁中啼鳴。

園子里的花朵被迫保持開放，

然而，塊塊黑斑依然鋪展在宮殿地板上

無論怎樣沖洗，都無法擦掉。

查爾斯·西密克（Charles Simic， 1938-），美國著名詩人，生于塞爾維亞貝爾格萊德，1954年隨家移居美國芝加哥，后在紐約大學(xué)學(xué)習(xí)。20世紀60年代末以來出版了詩集《草說什么》《一塊石頭在我們中間的某處做筆記》《給沉默揭幕》《回到被一杯牛奶照亮的地方》《古典舞廳舞曲》《給烏托邦和近處的天氣預(yù)報》《不盡的布魯斯》《失眠旅館》《地獄中的婚禮》《溜黑貓》《抽桿游戲》《凌晨3點的嗓音》《我無聲的環(huán)境》《那小小的東西》《偽裝大師》《瘋子》《在黑暗中潦草寫下》《靠近些聽吧》等多卷，另有散文隨筆和文論集多卷。他還翻譯過諸多前南斯拉夫、法國、俄國詩人的作品;與詩人馬克·斯特蘭德合編過《另一個理想國：17位歐洲及南美作家》。他先后獲得過“普利策詩歌獎”“惠特曼詩歌獎”“斯蒂文斯獎”等，并擔(dān)任過美國第十五屆桂冠詩人。

西密克是20世紀后半葉以來美國最優(yōu)秀的詩人之一。他通過萬物有靈論來觀察現(xiàn)實，以加大其詩作的超現(xiàn)實效果，同時結(jié)合了神秘性和日常性，這使他的詩常常從客觀到主觀，又從主觀返回到客觀世界，以接近詩歌的本原。其詩歌語言樸素，語勢平穩(wěn)、從容，以緩慢的音調(diào)透露出深藏在平靜的表面下可感知的而又閃忽不定的意義，玄幻感極強。因為這樣的深度，有不少評論家把他的詩作認為是“深度意象詩”中較為成功的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