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何晶

2019年三月，我第一次在這個季節(jié)回到豫西南的老家。在老屋抽屜里，我發(fā)現(xiàn)了一盤磁帶，紙盒子上是爺爺?shù)墓P跡：“囑咐 1993.5.20”。

我想起了小時候的一些往事。那時候，爺爺奶奶住在我家，老人剛學(xué)會用錄音機，會趁白天家里沒人，把想說的話錄進磁帶里，那時候他們才七十歲。誰料當時我爸聽了開頭，就紅著眼睛說：“你們錄這些干什么啊，身體都好好的?！蔽疫€小，意識不到爺爺奶奶終究一天會離開我們，還體會不到感傷，坐在錄音機前從頭聽到尾。他們講了好多以前的事兒，現(xiàn)在我卻又記不起到底有哪些“囑咐”。

可能怕我爸難過，爺爺就把磁帶從鄭州帶回老家，封存了起來。如今，這盤磁帶“失而復(fù)得”，讓我激動不已。一回到鄭州，我忙翻箱倒柜找出多年不用的“三合一”播放器，插上電源，放入磁帶，按下播放鍵，又聽到了26年前，爺爺奶奶留下的聲音……

“一是艱苦奮斗不忘本?！?/p>

爺爺4歲就沒了媽，17歲沒了爸，從小吃盡了苦。上學(xué)沒有書包，一根繩子把書捆起來，就成了他的書包;下雪舍不得穿鞋，打赤腳在雪地上走一路，進教室前穿上鞋;從小沒娘的孩子，寄人籬下，直到16歲跟我奶奶結(jié)婚，才有了第一雙屬于自己的新鞋，才有機會繼續(xù)讀書，才能考上師范。

奶奶個子高，沒纏小腳。她不識字，都說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她的腦子卻比筆還管用。大隊里算工分，會計還沒算好，她已經(jīng)心算出來了。年輕的時候奶奶吃了很多苦，爺爺在縣城教書，她一個女人在農(nóng)村，要種地，又要帶孩子，靠著爺爺微薄的工資，精打細算，養(yǎng)大了四個子女。奶奶講了最形象的一個場景，半夜起床把把最小的，叫叫老三，踢踢老二，拍拍老大，怕哪個尿了床，第二天又是一通收拾?，F(xiàn)在年輕的媽媽們動輒叫苦連天，比起奶奶他們那一輩，真是身在福中了。

“二是身體是幸福的根本?！?/p>

爺爺年輕的時候身體不好，需要住院療養(yǎng)，但又不愿影響工作，拖的時間長了，總是不能徹底治好。當年同病房的病友一個接一個離開人世，沒人想到我爺爺能夠活到96歲高齡?！坝薪】挡庞行腋！薄敖】凳强孔约簥^斗得來的”，他在臥室門后、廂房墻上寫著這些話。他的書桌上整整齊齊擺了兩大摞關(guān)于健康養(yǎng)生的雜志書籍。爺爺有著驚人的毅力，見縫插針堅持鍛煉，吃飯從不過量，再誘人的美味，任憑別人怎么勸，也只吃兩筷子，“嘗嘗味道就行了”。

我爸堅持游泳也有些年頭了，每天五點多起床，六點到健身房游“第一波”。心肺健康，血象正常，關(guān)節(jié)靈活，身材挺拔，游泳帶給我爸的這些好處他深受其益。在保養(yǎng)身體磨煉毅力這方面，爺爺是他的表率。

“三是踏實勤奮重學(xué)習?！?/p>

就算是在那樣艱苦的日子里，爺爺奶奶也從沒讓孩子們耽誤過一天學(xué)習。我爸兄弟姐妹四個，都是通過“考學(xué)”跳出農(nóng)門，改變自己的命運。

從小的耳濡目染，讓我在心里有一種“讀書學(xué)習乃第一要務(wù)”的天然認同。“放學(xu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完成作業(yè)”“在書柜的玻璃門上寫字講課當小老師”都是爺爺奶奶向別人夸獎我的典型案例?；叵肫饋恚曳艑W(xué)回家好像也不全是雷打不動先寫作業(yè)，也會貪玩，但是爺爺奶奶越夸獎，我就越被架得下不去“神壇”，就越要更努力地學(xué)習。誰能說他們不是高明的教育家呢？

小時候過年，爺爺奶奶總會在我的壓歲錢里多加一張“毛爺爺”，說那是“獎學(xué)金”。上大學(xué)時得了學(xué)校的獎學(xué)金，爺爺奶奶向我祝賀，我說我可是從7歲就開始領(lǐng)獎學(xué)金的人呀。工作以后在報紙上發(fā)表了文章，爺爺和我爸都是最忠實的讀者，忠實到會在報紙上字斟句酌地修改。

“四是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p>

磁帶里爺爺奶奶把做人放在最后一點來講。根據(jù)漢語的尾焦原則，這是他們最看重的。

爺爺一生對黨忠誠，老屋的房梁上貼著他用毛筆寫在紅紙上的“幸福不忘共產(chǎn)黨”。他常說，你們趕上了好時代，在工作中要把本事都用上，即便受到委屈，只要沒干對不起黨和人民的事，就問心無愧。

奶奶一生雖然平凡，卻有大智慧，她處處善待他人，困難時期，好東西哪怕自己不吃，也要先給別人，是子孫效仿的楷模。

前些年，爺爺奶奶年紀大了，在子女的強烈要求下，離開故鄉(xiāng)，搬到條件更好的鄭州生活。這中間，爺爺做了兩次大手術(shù)，奶奶扛過了一次心梗，幾番化險為夷背后，是子女的傾心盡孝和精心照料。

2014年春天，奶奶走了。爺爺說，92歲高齡，在村里女性長壽榜上并列第一了，該知足。今年二月底，爺爺也走完了96年的人生，交代了想說的話，安然睡去。

我們整理老屋的衣柜時，發(fā)現(xiàn)一件補丁摞補丁的襯衫，上面有爺爺用鋼筆寫的小詩：

不忘過去苦，

方知今日甜。

一生無積蓄，

留此做遺產(chǎn)。

這就是爺爺在囑咐中提到的襯衫，從1958年穿到1970年，實在沒辦法再補了，才寫上字作為紀念。這件遺產(chǎn)，比積蓄更珍貴。

“我們早就有錄磁帶的想法，趁著現(xiàn)在腦子清楚，給你們囑咐囑咐。以后我們不在了，想我們了，能聽聽爹媽、爺奶的聲音……”爺爺奶奶的聲音漸漸遠去。

磁帶播完了。我舍不得按下停止鍵，任由它空放，呲呲啦啦的聲音好像還有爺爺奶奶的氣息，好像能讓我和爺爺奶奶一起多待一會兒，再多待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