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沿著小徑歪歪斜斜地走回家。打開門，貓在沙發(fā)上等著我?！八笔莾?yōu)弦養(yǎng)的一只母貓，大約四歲，扁臉，但看上去沒有那種加菲貓一樣的面中內(nèi)陷的譏諷感，是一只清秀、帶點傲慢的小母貓的樣子。

“你不能寫‘它’，你得寫‘她’。”

優(yōu)弦為我設(shè)定許多規(guī)則，在戀愛中黏人的一方往往會給對方安排更多的限制，比如我和優(yōu)弦的關(guān)系。她指導我，跟她一起在外面吃冰激凌的時候不能舔;家里吃完飯臟盤子不能疊起來;飲料不能開瓶直接喝，除非在某種完全找不到一個杯子的場合;互相發(fā)信息的時候提到貓，不能用動物的“它”，而要用擬人化的“她”，等等。

“什么它不她的，你就是她，煩人?！?/p>

我都會故意這么對她說，然后她便翻一個白眼，隨即滾倒在我懷里。

優(yōu)弦非常黏人，貓都比不上。因為貓實際是冷眼旁觀的動物，過來蹭人也只是一種試探。優(yōu)弦說，貓是適合在一個家庭中生活的異物種，不像狗會吞噬情感，你怎么也喂不飽它們，狗們像是停不下嘴的愛的貪吃者，毫無節(jié)制觀念的消耗者，促使一個家庭內(nèi)部每個人都用力去愛的煽情之王。但貓則是沒有感情的記錄者，優(yōu)弦說，每一只貓死后，都可能變成一卷記錄著同居人類七情六欲的古老膠片，這上面深印著所有不堪入目的我們曾經(jīng)的愛、恨、掙扎、見不得光的懺悔、暗影里的鮮艷欲望，貓把所有故事都調(diào)成絮狀、冷色調(diào)，轉(zhuǎn)而消化為看似可愛的毛球，悄悄吐出來，留在我們每個人疏于打掃的回憶角落。

我們的戀愛膚淺且流于日常，優(yōu)弦跟我曾經(jīng)都在同一個朋友圈子里，她一看就是那種聰明刻薄但不失有趣的女孩，生活既沒有在她腦內(nèi)堆積污濁，也未曾在她身體上堆積一絲一毫的不流暢，這讓她雖然是個普普通通的女孩，但走到哪里，都帶著一種奇異的光。最初我不敢追求她，因為朋友圈里有好幾個高高帥帥的男生都對她直白地表示了好感，而我則是戴著深度近視眼鏡、身形瘦弱、不善言辭的那一類。老實說，在最初的最初，無論是她給我的吸引，還是我對她產(chǎn)生的興趣，都是那種淺淡的底色，畫在紙上慢慢暈開令人心情愉快的那種，但并沒有濃烈到讓我的勇氣呼之欲出的地步。

一次約飯聚會的間隙，從洗手間出來，我就看見她站在洗手臺前專注地用水沖著手，嘴里還像在悠閑地嚼著什么。她也已經(jīng)看到了我，這讓我不知要說些什么來填滿之后要一同洗手二十秒左右的時間的空白。

“吃什么呢？”我故作輕松地問。

“啊？”

“感覺不像是桌子上的硬菜啊。”我硬著頭皮往下接。

“那你說對了。”

她輕盈地走向我，極其自然地摟住我，踮腳啜了一下我的嘴唇，我感受到了她嘴里某種水果的甜香味。

“上了盤新鮮的桃子?！?/p>

她扭頭走回飯局，我呆立在那兒，雙手濕漉漉的，不知該不該關(guān)上水龍頭，但嘴唇上分明還留著她輕不可聞的甜味，眼鏡的鏡片也被噴上一層薄薄的霧氣。

確定戀愛關(guān)系不久，我們搬到一起住。家里有個雙人的洗手臺，她仍然喜歡在兩個人同時洗手的時候，忽然湊過來啜一下我的嘴唇。

“兩個水龍頭同時開著的時候，這一片空氣都是濕漉漉的，于是就覺得嘴唇軟了，不親一下可惜?！?/p>

優(yōu)弦是這么說的。

而今，我一個人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站在洗手臺的右側(cè)，打開水龍頭，任水嘩嘩地流著。貓在這時，一般都會蹲在我身后。這是她與生俱來的擔憂習性，想知道與她一起生活的人，有沒有任何可能會被傾瀉而出的水淹死。

而優(yōu)弦已經(jīng)不在了。

去優(yōu)弦葬禮之前，我準備了一盒巧克力蛋糕。

蛋糕坯是自己烤的，端出烤箱的那一刻空氣中洋溢著黃油的香氣。我小心翼翼地從模具中倒出圓形的蛋糕坯，邊緣光滑柔軟，毫無瑕疵。接下來的步驟是抹巧克力醬，優(yōu)弦說，她喜歡那種老式蛋糕的感覺，抹在上面的奶油和裱花是加了黃油的，口感硬硬的。這樣的蛋糕，放在冰箱里凍一下更好吃。

葬禮的前夜，我用熬好的加了黃油的巧克力奶油醬仔細地涂抹著圓形的、靜默的蛋糕坯，貓在不遠處的一個置物架上，把自己擠在一個紙箱和另一個紙箱之間，面無表情地看著我，這讓我有點著急。

抹完了不厚不薄的巧克力醬，就要開始裱花。

貓只要一看著我的動作，我便會下意識地想，你可別告訴她啊，我的動作這么笨拙，我抓著裱花袋的手指也并不好看吧，可得趕緊把這一整套笨手笨腳的活兒干完啊，優(yōu)弦快要回來了吧。

心里微微跳動了一下，我的眼皮也微微跳動了一下?！皟?yōu)弦已經(jīng)死了”的雜音在流淌而出的旋律中只是這么刺啦了一下，我和貓，還有蛋糕，就都當作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讓時間繼續(xù)綿延不絕地過去。

直到我把完整的蛋糕放進了冰箱，因為我記得優(yōu)弦說過，這樣的蛋糕，要吃凍過的，比較美味。

晚安啊，優(yōu)弦。

我看著冰箱里的燈光，一整個蛋糕放進去，就把這小小的空間堵塞得有點昏暗。

我之所以把蛋糕拿到葬禮上，是因為如果不拿去，家里的冰箱實在放不下了。但那是一場正兒八經(jīng)的葬禮，我覺得不能草率地拿去。

家里有尺寸大小不一的蛋糕包裝盒，展開的那種，上面印著淡淡的折痕，提醒你要這么疊過來，翻過去，把耳朵一樣的接頭插到劃開的縫隙中，一個白色的、上面什么文字圖案都沒有的蛋糕盒就折好了。

自從我學會做蛋糕之后，優(yōu)弦說得最多的話就是：

“我男人厲害了?！?/p>

她舉起雙手，像小孩子憑想象跳舞一樣，在空中劃出奇怪的圓圈。她的下巴往上抬著，唇角勾勒出漂亮的弧線，從她眼睛的開口、嘴巴的開口、光潔的鼻翼兩側(cè)，都流露出快樂的、微小的光，就像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喜歡上了她那天一樣。

她把我做的蛋糕，當作最寶貴的禮物。女朋友的離婚派對也送，外甥的畢業(yè)慶典也送，公司的年會也拿去一個，甚至連她父母吵架了，她都拿著我做的蛋糕給她母親，騙老太太說，這是她父親為了給母親賠罪做的。

“那如果他們和好了，豈不是一下就穿幫了。”我問。

“不會，”她漫不經(jīng)心地說，“我媽得那個病已經(jīng)很久了，根本認不出我爸是誰?！?/p>

我把蛋糕放進盒子里，蓋上盒蓋，蛋糕迅速被穩(wěn)穩(wěn)地包裹在陰影里。我一下惡心，意識到自己厭惡這個動作，但光是惡心，卻哭不出來。我滿屋子地走了一圈，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也許是擦眼淚的紙巾，但，我明明哭不出來。

后來我想起來了，是要找細細的繩子，用來綁蛋糕盒子。

順利地在花瓶上找到了一條，應(yīng)該是某個紀念日，我送給優(yōu)弦一束玫瑰，她從包裝紙上取下來的。

“太貴了。”她注視著那一束深紅色的、半開的花苞說。

“我想送給你，好像這是第一次送你花?！?/p>

“太貴了?！彼鸦ㄊ椒旁谧郎希驗樗砷_了繩子，帶刺的莖彼此散開了，躺在用來包花的過期的報紙上，別有風格。

“以后不準買了。”她嘟起嘴說。

“那要送你什么？”

“吻一個好了，啵啵。”

她湊過來，這次我比較搶先，把她的嘴唇包裹在我的嘴唇中，是濕潤的、柔軟的、似有一層薄霧籠罩的吻，吻得淺一點，好像是清晨的時候，不肯醒來的感覺;漸漸吻得深了，越發(fā)能嘗到她小小舌頭尖端的甜味，抓著我的領(lǐng)口，一并翻滾到黑夜里去。

我忘記了葬禮的全過程是怎樣的，直到葬禮結(jié)束之后的第七天，我從床上慢慢起身，扶著床沿，讓自己不要起得太快，否則會暈。之前發(fā)生了什么？也許我睡了七天，但好像每天深夜，我也都會坐起來一小段時間，然后像這會兒一樣，慢慢地，慢慢地，從床走到廚房去，找一點吃的東西。

一定是這樣的，否則不可能，我到現(xiàn)在，還活著。

但除了找吃的，我應(yīng)該沒做別的事。去參加葬禮的黑色西裝還掛在衣櫥門上，我望著那件黑色的人形，它比我真正的身形大了兩圈，好像是我跟同事借的。它被衣架支撐著，板正地緊貼在衣櫥的門上，散發(fā)著肅穆的死亡氣息。我這才想起來，為什么沒有把它及時地收起來。

因為衣櫥里都是優(yōu)弦的衣服。

我不想讓這樣的沾染了葬禮味道的不祥的外套，闖進優(yōu)弦的衣服堆里，如同把一大桶黑色油漆，潑在一叢鮮花上。

掛著黑色西裝的衣櫥門被我向外拉開，它沒有權(quán)利看到那個氣味芬芳的世界。優(yōu)弦的衣服滿滿當當?shù)卮負碓谝聶焕?，一件一件，宛若平時的樣子，互相擠對著，材質(zhì)不是真絲，就是喬其紗，還有幾件厚一點的連衣裙是絲絨的。優(yōu)弦把棉質(zhì)的衣服都疊起來，放在抽屜里，這里只屬于掛起來的、她會化了妝穿的小世界，猶如一個夢襯著另一個夢，明明是懸掛著卻又推搡著的衣櫥，我試著把臉埋進去，一瞬間感覺有四五個優(yōu)弦的分身包圍了我，捧著我的臉，對我喃喃細語：

“把水杯遞給我一下。”

“那個是剛送來的架子，我不會裝?！?/p>

“那好，你先去做早飯。嗯，那再等一會兒吧，今天是周末，你晚一點去做早飯。”

這就是我和優(yōu)弦的世界，她總是這個不行那個不行，這個不會那個不會。她生活在依賴中，我生活在她對我的依賴中，誰也離不開誰。

而現(xiàn)在，我只需給自己倒水就好了。家里的家具已經(jīng)放得滿滿的，再不用買新的。以及，我已經(jīng)有很多天沒吃早飯了。

總是要回到日常里去的，這該死的，并沒有人會依賴你的日常。

我給公司打了電話，可能之前也打過，但我忘記了，電話那頭的部門小領(lǐng)導煞有介事地嗯嗯回應(yīng)著：

“沒事，沒事，我們都聽說了，你可以再多休息幾天的?！?/p>

“實在抱歉啊，給大家添麻煩了?！?/p>

我疲憊地說道，想讓他明白，我沒有在休息，我比什么時候都累。

“不會，完全沒有，”他完全沒有意識到我的怨氣，“你的那部分活兒大家分一分，也就立馬給解決了?！?/p>

渾蛋。

我掛上電話，想了想，接著給母親打。

“一個禮拜沒去上班？”

“兩個禮拜了……”我懨懨地說，“公司那邊，亂成一團，但我沒有心思……”

“不會把你開除吧?！?/p>

“那不至于，現(xiàn)在的項目還是離了我不行?！?/p>

“那就好?！?/p>

母親說了這三個字之后，仿佛就陷入了死局，不知道再要跟我說什么。因為是母親，所以我也很自然地沉默著，覺得這樣的沉默沒有負擔。

“唉，那個女孩子，你很喜歡的吧……”

她終于找到了下一句臺詞。

我點了點頭，輕輕地，她在那一頭，看不見聽不到也感應(yīng)不出來，但是隨便吧。

“對了……你不會因為這樣，就再也不考慮結(jié)婚了吧?！?/p>

我掛上了電話。

“喂，是寵物店嗎？”

對方是個聲音甜美的女生，立刻“是”了一聲。

“家里的貓很久沒有洗澡了，最近什么時候可以來接？”

對方甜美地回答隨時都可以。

“那……讓我想想，最近真是亂七八糟呢……”

對方甜美地嗯啊著。

敷衍。

“其實是，家里出了點事，我也知道，本來早就應(yīng)該送過來洗了，她也臟得不是一天兩天了，但是吧，貓不會太臟的，她們自己就很會清潔自己，再說了，之前都是我女朋友照顧，日常也把她弄得很干凈的。但是就前不久吧，我女朋友去世了?！?/p>

對方仍然是甜美地嗯啊著，幾下子之后，加了一句：

“那太遺憾了呀，您要節(jié)哀。”

我苦笑著，搖著頭。

“那現(xiàn)在可以來接貓去洗澡嗎？”

“??？”

“我說，現(xiàn)在可以接嗎？”

“可是先生，現(xiàn)在已經(jīng)超過晚上十一點了?！?/p>

“你剛才自己說的，隨時可以接。”

“那是說白天，白天隨時可以?！?/p>

她的語氣露出不耐煩，甜美變得黏膩，不情愿地往下滴。

“先生，我真的要掛電話了，其實我們晚上十點就下班了，只不過我今天剛好留在店里。”

行吧。

今天我對自己還是頗為滿意的，至少是跟外界聯(lián)系了，我不再像個死尸一樣躺在床上，既沒有勇氣陪著優(yōu)弦一起去，跟她相比，又是一具丑陋的、空洞的、沒有任何價值的尸體。

但我的活動空間依然局限于這小小的家里。

明天一定得出門了，冰箱里的東西也都已經(jīng)消耗殆盡了。

在我形如死去的那些日子里，不說話、不出聲，所有的挪動都十分緩慢，唯有一個動作，讓我重復(fù)得非常上癮。

那就是，打開冰箱，繼而關(guān)上。

打開冰箱，那里是隨時為你亮起的一盞燈，看似溫暖，實則能讓你感受到冰冷;看似冰冷，實則在為你保存人世間少有的那一點點新鮮。里面的食物在微黃的燈光下一覽無遺。

冰箱是如此冷靜而理性的電器，它面無表情地告訴你，你還有六個雞蛋、半桶牛奶、兩塊上個月朋友出差從維也納帶回來的黑巧克力、做蛋糕剩下的家庭裝黃油、開過的培根、包裝丑陋的香腸、母親囑咐要凍起來的辣椒面、兩種口味的速凍水餃、不知猴年馬月的已經(jīng)變得硬邦邦的一條魚、結(jié)了霜包裝依然一眼看上去就俗不可耐的夾心雪糕，等等。

打開冰箱，關(guān)上。過一會兒，再去打開，看看，又關(guān)上。

小時候母親因為此事訓斥過我，這是浪費電的行為，頻繁開關(guān)冰箱會壞?，F(xiàn)在想來，哪一句都是借口，她只是不喜歡我來來回回開關(guān)冰箱。

“多看幾次，冰箱里又不會長出新的東西來?！?/p>

但優(yōu)弦對我這個習慣，有不同的看法：

“這是你的貪念，不是嗎？你每開一次冰箱，就是檢查一遍自己的貪念，不該有的欲望?！?/p>

“是這樣嗎？”

我有時候會被優(yōu)弦的話嚇住，她伶牙俐齒，表達和執(zhí)行都比我強。本來我們在同一家公司，她就比我高了好幾級，交往之后，因為公司里有不能談辦公室戀愛的規(guī)矩，她自動辭職，反而得到了另一家更大的公司的更高職位。

冰箱就放在沙發(fā)旁邊，她坐在沙發(fā)上，腦袋靠著冰箱，用手指輕撫我的嘴唇。

“哎呀，誰不想不勞而獲。我也想冰箱里，忽然就長出新的東西，最好是我想吃的東西。”

我們咯咯笑著親成一團。

“但是，說真的，”她正色道，“不要總是去開冰箱，那是無意識行為，會胖的?！?/p>

“嗯，會胖的。那怎么辦？”

“那就規(guī)定自己，一天只有一個時間能開冰箱?！?/p>

“什么意思？”

“比如晚上八點之后，就最好不要再吃任何東西了。但如果無論如何都忍不住的話，就規(guī)定自己，只能在夜里十二點半開一次?！?/p>

她從此之后，就開始身體力行起來。

但我，反而漸漸戒掉了反復(fù)開關(guān)冰箱的習慣。那一段時間太累了，我想活出個男人樣來，從公司回到家，往往熬不到夜里十二點就睡了。

而優(yōu)弦在我入睡之后，仍嚴格執(zhí)行著這個習慣，有時我在睡夢中，仍能感受到客廳內(nèi)冰箱輕輕打開的一道微光。

壞習慣復(fù)發(fā)的時候，要改掉它。

何況冰箱里的東西，已經(jīng)被我吃得差不多了。

但是手癢，很想打開它，哪怕聞到那股開門的一瞬間驟然躥出的清冷之氣也好，這冷氣夾雜著這個家里常買來的各種食物的混合味道，冰箱作為通了電的摩登家具，也只是更難守住秘密的奶奶的腌菜缸而已。

我強忍著撥開冰箱門氣墊邊緣的沖動，直到時鐘走到了夜里十二點半。

“只能在夜里十二點半開一次?！?/p>

優(yōu)弦在我心里某個地方說。

我站起來，將右手拇指按在冰箱那寒光閃閃的粗大門把上，四根手指纏繞著把手，毫不費力地往外一拉。肉眼可見的冷氣如輕煙一般泛出，我等著空洞無物的冰箱內(nèi)部，白色的枯燥網(wǎng)格，寂寥的黃色燈光，讓我對又一個夜晚死心。

但是。

我揉了揉眼睛，又用手撥開一點持續(xù)涌出的冷氣，疑心自己是不是有了幻覺。

冰箱里是滿滿的食物。

沒錯。

是滿滿的食物：有帶著長長綠色纓子的胡蘿卜，切成一半用保鮮膜細細包好的圓形白蘿卜塊，裝在玻璃碗中洗好的玫瑰色的水蘿卜，塑料袋包裝的切細的沙拉拌菜，黑色小盒中帶著墨綠色果穗的鮮紅色小番茄，兩根真空包得緊緊的淺黃色玉米。

有人來過了？

我這是真的昏迷太久了，有人來過了都不知道？

我心中對母親瞬間閃過一絲愧疚，也許是她老人家打心眼兒里看不過去我這樣的頹唐，從骨子里理解我對優(yōu)弦的眷戀，所以她就偷偷來送了吃的？

不，不可能。

這個推測一下被我否定了，因為母親并沒有這個家的鑰匙。

或者這么說吧，除了我和優(yōu)弦，誰都沒有這個家的鑰匙。

我這么想著，順手打開了冷凍室。

更濃重的白色冷氣傾瀉而出，冷凍室竟然也被裝滿了，且還排得亂七八糟的。

我?guī)е环N憤然，拿出里面凍的東西一件件看著。

方方正正的是牛腩肉塊。從粗到細剁成一截一截的應(yīng)該是牛尾。兩包煙熏三文魚顯然應(yīng)該放在冷藏室的，但是放錯了，扁平的袋子表面已經(jīng)結(jié)上了一層白色的冰碴。各種味道的雪糕，大都是有巧克力夾心的。

這都是什么。

我習慣性地把東西放回去，順手整理好。以前優(yōu)弦總是喜歡這樣亂七八糟地放東西，隨手亂塞，冷凍室里的魚、肉無不被凍得變了形，根本分不出是排骨還是五花肉。又或是，她喜歡把自己不確定應(yīng)該放冷藏室還是冷凍室的食物，一并偷懶，塞進冷凍室。于是我經(jīng)常會在某個意想不到的角落，發(fā)現(xiàn)一些本該鮮嫩欲滴的食材，在抵擋不住的嚴寒之下，提早變成了“僵尸”。

到底是誰放進來的這些食物，這個人的習慣，跟優(yōu)弦很像。

我嘟囔著稍微整理了下食材，隨手關(guān)上了冰箱門。

等等。

優(yōu)弦？

一陣涼意襲上了我的皮膚，繼而又是一陣酥麻。

我猛地又打開了冰箱。

空洞無物的冰箱內(nèi)部，白色的枯燥網(wǎng)格，寂寥的黃色燈光。這才是我之前期待中的冰箱。

腦子有點暈，我看了一眼墻上的鐘，夜里十二點三十五分。僅僅在五分鐘前，這個冰箱還是滿的，且那種滿滿當當，帶著一種異常的輕松愉快，仿佛是女主人剛從超市回來，一邊哼著歌兒一邊往里塞了所有的東西。貓在她腳邊打轉(zhuǎn)，撒嬌成性地哼唧著，但她并不理睬貓。

我看了眼背后，貓又挑了個好地方，這次是兩個柜子之間的縫隙，它把自己最大限度地填充進去，好像一個奇怪的皮毛塞子。它一動不動，眼睛晶晶亮地看著我，也許是看著冰箱。

我關(guān)上門，嘴里碎碎念著。

“白天有人來過了？”

貓沒有動彈。

“世界上真有鬼魂？”

貓連哼都沒哼一聲。

“她真是死都改不掉那些壞習慣啊。”

貓忽然從暗處竄出，把我嚇了一跳。但它只是去撲一只不知從哪兒飛出的極小的飛蟲。這更讓我倒吸一口涼氣。

這小飛蟲是剛剛從裝得滿滿的冰箱里混跡出來的。

上午十點多，我在家樓下的便利店門口跟孟也見了面。她是優(yōu)弦的大學同學，也跟我同一家公司，之前的朋友聚會一直有她。自從優(yōu)弦跳槽去了另一家公司，我們的戀愛公之于眾后，朋友圈就開始作鳥獸散。我不太明白是為什么，優(yōu)弦的解釋是：

“你讓別的男人都沒機會了唄?！?/p>

“我有那么厲害嗎？”

“那是?！眱?yōu)弦說，她注視著我的嘴唇，“別裝傻了，那個圈子里當然也有女人喜歡你?！?/p>

“我看沒有?！?/p>

孟也是個高個子，跟優(yōu)弦的小巧相比，她有副雅致的大骨架。優(yōu)弦走后，只剩我倆是同公司的了，她對自己的閨密倒是忠心耿耿，對于我們剛公開時起的那些流言蜚語，她只要看到誰都會跟誰解釋一遍：

“我看他們很般配，辦公室戀愛也是有真心的?！?/p>

她不時會買點甜點，雙人份的，讓我?guī)Щ丶腋鷥?yōu)弦一起吃。我不太好意思，所以在給優(yōu)弦做各種好吃的的同時，也順手給孟也多加一份。

我見到她，隔著一段距離點點頭，她遞給我一支煙，我這才想起來，葬禮過去的那么多天里，我竟然沒有抽煙。但在葬禮前，我?guī)缀跏且桓又恢У爻椋耆x不開那種煙霧繚繞的氛圍，似乎是不藏身其中，就活不下去的感覺。

“那個巧克力蛋糕很好吃?！?/p>

“是嗎？”

“那種硬硬的口感，我小時候就很喜歡?！?/p>

“是吧，看來你們女孩子，喜歡的都差不多。”

她的表情茫然，對我的超級正常表現(xiàn)出迷惑不解。

“你還好吧?！?/p>

“還好?！?/p>

“一直沒有出門？”

“沒有，但也不是你們想象的那樣。我就是想多休息休息。”

“那就好?！彼⌒牡鼗卮?，給我一大袋東西，“這些你拿著吧，不知道能吃幾天?！?/p>

我接過袋子，往里看了一眼。

包裝三明治、罐裝的拌飯醬、微波爐轉(zhuǎn)一分二十秒可以做熟的優(yōu)質(zhì)米飯、含牛肉的簡易咖喱塊，看上去十分用心的方便食品，實際上也就比速凍的水餃餛飩什么的稍微人情世故了那么一點點而已。多半格的體溫，仍只能充饑，不能讓我感受到任何味道。

“我要的也在里面？”

“哦，在里面?！?/p>

我點點頭，又寒暄了幾句，準備上樓去。但有句話我不吐不快：

“昨天晚上我產(chǎn)生幻覺了?！?/p>

“?。俊?/p>

“我說，我有幻覺。打開冰箱，忽然看到一大堆吃的，都像是優(yōu)弦平時喜歡吃的，而且是剛買回來的那種。但過了一會兒，我關(guān)上冰箱，又打開，幻覺就沒了。今天早上，我也又試了幾次，但始終沒再能產(chǎn)生幻覺?！?/p>

“哦?！?/p>

她認真地點點頭：

“你太愛她了，這不值得?！?/p>

“什么？”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是說，現(xiàn)在這個樣子，你還想擁有這樣的幻覺，不值得?！?/p>

她有點冷漠地掉頭走了。

我回到家，看著那一大袋方便食品，心里有點厭惡。但想到之后的幾天，甚至是幾個星期，也許我都還需要孟也這樣的補給，也只有把它們一件一件放進冰箱。

打開冰箱，確確實實是空的。

無論我懷有多少期待，幻覺始終沒再出現(xiàn)。

我老老實實地，把那些印著誘人食物照片的方便食品，漫不經(jīng)心地放進冰箱，空蕩蕩的小空間逐漸被填滿了一些，塑料紙泛著廉價的光，像是一宗宗不值得一提的背叛。是的，我正在背叛我的冰箱，我曾經(jīng)的戀人，把那些她完全看不上的食物，旁若無人地，放進了她已經(jīng)不在的家里。

優(yōu)弦走后，第一次，食物堆得快要滿溢出冰箱，需要大力關(guān)上門，食物才不會從格層滑下來。

我嘆了口氣，看了看孟也提過來的另一個塑料袋，里面是優(yōu)弦買的一個小銅鍋，一度在家里怎么也找不到了。后來我猛然想起，是借給孟也了，但也一直忘記跟她要回來?？傊敃r孟也說她要熬什么湯什么藥的，家里沒有合適的鍋。

但這些都不重要。

塑料袋底部還有一包桃子、一包杏子、兩個橙子、一些小袋裝的香料，都是我讓孟也買了一并帶過來的。

深夜，我在廚房給桃子去皮，給杏子去皮，然后去核切塊，全部放在銅鍋里，加水，加上大量的白糖，開小火，慢慢熬煮一鍋杏桃果醬。

桃肉和杏肉漸漸被煮爛，加了糖的液體慢慢濃稠，變成金褐色，飄出令人窒息的甜香。這時候，烹飪節(jié)目里的主婦就會說，要削一點橙皮進去，但優(yōu)弦說，我要一個大橙子，上面插滿丁香，密集到讓人覺得恐怖的那種，直接放進去，跟杏、桃一起煮，最后把軟了的橙子直接撈出來扔掉就是。

優(yōu)弦啊，你知道你有多任性嗎？

這樣奇奇怪怪的操作，都是你提出來的，但你從來不做。

因為你知道我會為了你，把所有自己不愿意的事，都變成愿意。

插滿了丁香的橙子在果醬鍋中浮動著，像一只長著黑刺的驚慌失措的金色刺猬?，F(xiàn)在也還不是最令人討厭的一步，最討厭的環(huán)節(jié)是把它撈出來，遺棄到垃圾堆里，它仍然在散發(fā)濃烈的香辛氣味呢。

我用勺子攪動著銅鍋里的甜膩，抬頭看著墻上的鐘。

夜里十二點半。

我深吸一口氣，站在冰箱前，做好了食物滑落而下的準備，輕柔地打開了冰箱門。

果然不出所料。

我的心狂喜地跳動著，又看到了那一個不屬于我的冰箱。

胡蘿卜和小番茄不見了，今天多了黃瓜和茄子。一口不大不小的淺橘色琺瑯鍋占據(jù)了顯眼的位置，冰箱門放飲料的位置多了半瓶紅酒，歪斜地插著瓶塞。我看了一眼，嗯，不是什么好貨，一樣在我意料之中。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牛腩和牛尾，總有一包消失了。我一邊這么想，一邊朝琺瑯鍋伸出手去，揭開蓋子，里面果然是一鍋已結(jié)了肉凍的紅酒燉牛腩，配的蔬菜則是切成棱形柱的胡蘿卜和已然燉到稀爛的小番茄。

沙拉拌菜今天已經(jīng)有點發(fā)蔫，但仍然靜靜躺在袋子里。很顯然，主人前一天把它們買回來準備做配菜，提醒自己要生活得更健康一點，但終于還是舍棄了它們，因為什么都比不上直接消耗一大鍋肉菜的快樂。

我現(xiàn)在收回我剛才的話，這不是不屬于我的冰箱。

這話說得非常不合常理，但任何一臺冰箱的主人，確實都應(yīng)該深思一下。猶如不會認錯自己回家的路一樣，你也不會認錯自己的冰箱。所有的冰箱都深刻地浸染了自己主人的氣息、吃喝的喜好、烹飪的野心、不切實際的向往、對彼岸階層的覬覦。

一臺生氣勃勃的冰箱，是活著的?；钪?，善于總結(jié)自身規(guī)律，且很難對任何人撒謊。

我撫摸著那口琺瑯鍋，拿起瓶子，拔掉瓶塞，聞了一下那劣質(zhì)的、只能用來做菜的雜牌紅酒，忽然不可自控地高興起來。

就算是主人死了，冰箱還是會活著。

但也許，主人根本沒死，優(yōu)弦只是跟我一起，同時間地，打開了另一個平行時空的同一臺冰箱。

愚蠢的人類，妄想著封存自己的腦，冷凍自己的生命，或是自由穿越時空。卻不知道，生死之間，食物與愛的共同入口，可能只是家里那臺靜靜轉(zhuǎn)動的冰箱。

清晨，我被窗外鳥兒的婉轉(zhuǎn)啼鳴喚醒，忙不迭地跑到廚房檢視我的杏桃果醬。經(jīng)過這氣氛輕松的一夜，它已完美冷卻，金黃色的膏體微微凝固，折射出水晶般的璀璨模樣。

我從櫥柜中找出幾個之前用過又洗干凈的玻璃瓶子，用一把勺子慢慢把果醬灌進瓶中，那種甜美的流動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如同昨晚的……夢境？

一整鍋果醬裝瓶完畢。我慢慢走向冰箱，在它面前佇立了一小會兒，發(fā)呆一樣地聽著它憨厚的上電聲，猛地打開，方便食品如我所料，不識趣地大規(guī)?；洌袅艘坏?。我罵罵咧咧地把幾包特別大的直接扔進了垃圾桶，然后調(diào)換位置，把杏桃果醬一瓶一瓶地放了進去，然后關(guān)上冰箱門，不再一次一次地沖動打開。

我吹著口哨，洗著銅鍋，心里有八百萬分的篤定。陽光從窗外射進來，被各種家具的形狀切割成條狀、塊狀或銳角三角形，貓在某個角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我洗完鍋，又去洗了最近所有堆積在洗衣筐里的內(nèi)衣，然后整理了下沙發(fā)上的雜志和小說。恢復(fù)到一種有條有理的生活，忽然間我對自己充滿了信心。

我跑去書店，詢問了一下，是否有那種記錄菜譜的筆記本之類的用品，正在彎腰整理明星八卦雜志的小女孩對我露出了奇詭的眼神，極其隨意地往某個方向指了指。于是我來到了一排放著老式工作手冊的架子前面，細細尋找，在充滿了懷舊感覺的信箋紙和花里胡哨的小學生日記本之間，發(fā)現(xiàn)了一種大開本的冊子，里面是泛著米色的粗糲質(zhì)地的白紙，沒有網(wǎng)格，沒有框架，像是你可以隨便亂涂亂畫，外面的硬皮封面上，是兩個烏云壓頂般愁眉緊鎖的大字：菜譜。

就是它了。

從優(yōu)弦走的第十四天開始，我買了大型菜譜記錄本，開始在上面添加每一天的夜里十二點半打開冰箱時，內(nèi)部所呈現(xiàn)的模樣。

每一種食材。

每一罐調(diào)料。

冷藏室和冷凍室的記錄，是分開的，冷藏室的食物多是新鮮瓜果、牛奶飲料、一些蒸煮一下即可食用的半成品，也有隨手放進去的鹵味之類的小零食，消耗得比較快。冷凍室里永遠都是亂七八糟，無論我如何在前一天將其中的東西整理好，第二天總是又會被翻得四腳朝天。但這樣也好，看那種隨意而紛亂的感覺，主人并未注意到前一天這樣的序列被人重新調(diào)整過了。

優(yōu)弦果然還是粗心，她屬于那種被人照顧著卻不自知的女孩。被人愛著是寵辱不驚，被人深愛著也渾然不覺，如果有一天有人背叛了她，或是暗算了她，她怕也是完全神游在另一個世界吧。

我饒有興趣地觀察著每一天冰箱里食物的變化：添加、減少、量變和質(zhì)變，所有的一切都有助于我了解她在另一個世界生活的節(jié)奏，看上去她的習慣跟在此地此間并沒有多少改變。

5月1日

冷藏室：蘋果、彩椒、洋蔥、酸奶一盒、玫瑰味腐乳、無鹽黃油、法國進口杏桃果醬、可口可樂六罐、白葡萄酒一瓶。

冷凍室：五花肉、肋排、后腿瘦肉、三文魚切片、可可雪糕四根。

5月2日

冷藏室：蘋果（切塊，半盒）、洋蔥、白蘿卜、小青菜、玫瑰味腐乳、無鹽黃油、法國進口杏桃果醬、可口可樂四罐、外賣比薩半個、白葡萄酒半瓶。

冷凍室：肋排、牛沙朗、牛尾段、三文魚切片、可可雪糕三根。

5月3日

冷藏室：藍莓、草莓、玫瑰味腐乳、炒青菜小半碗、半鍋牛尾蘿卜湯、含鹽黃油、無鹽黃油（剩得不多）、花生醬、橙皮醬、法國進口杏桃果醬（幾乎見底）、藍紋芝士一塊、可口可樂兩罐、白葡萄酒（新）。

冷凍室：肋排、牛沙朗、可可雪糕兩根、抹茶冰棍一盒（新）。

…………

諸如此類。

每天夜晚十二點半的冰箱是如此瑰麗的寶藏，打開它猶如開啟一個童年的過家家游戲，你熟悉的味道，冰箱里都有，你所渴望的，冰箱都給出了提示。有時是綿密的鳳梨甜香夾雜著一絲白酒味，有時是燉肉的余溫和著生白菜的清冷氣息，有時是堆得層層疊疊的鹵味盒子上沾上手便很難洗去的香辛大料味，有時則是打翻了某種湯羹的鮮濃加上用來擦拭的消毒劑的人工檸檬香，算是另一種家常。

“你猜，我今天吃了什么？”

之前的優(yōu)弦會這么問我，之前的游戲是握著她的手予以熱吻，然后猜出她下班跟朋友去吃了火鍋還是燒烤，喝了啤酒還是威士忌。

那時的我，若是她不回家來吃我做的飯，就會生出一絲微微的嫉妒，但撫摸著她的臉啜著她的舌頭，我會覺得對那些不知所終的食物和酒，也打上了標簽，在那些她自作主張喝醉或吃撐的夜里，我亦可以精準找到她的去向。

總之在夜里十二點半之前，優(yōu)弦總要回到家，打開一次冰箱。

我看不見她的臉，摸不到她的身體，但食物告訴我，她在另一扇打開的冰箱門那端，平淡無奇地生活著。

我堅信這一點。

貓也會同意我。

我跟孟也說，如果我沒記錯，應(yīng)該還有一個糟鹵壇子在她那里。

她氣沖沖地拎來了那個壇子：

“你可能是瘋了?！?/p>

“我沒有，她的一日三餐都跟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p>

“你是每天晚上把頭埋進冰箱嗑藥吧?！?/p>

“不，這是我倆之間的交流，”我把煙摁滅，“獨一無二的交流?！?/p>

“我沒有想到你這么可悲。”

“怎么說？”

“每天晚上做一堆吃的，等著死人來欣賞。”

“我不會等著，我不會被動。何況她本來就喜歡我做的味道，更何況我從現(xiàn)在開始，想要重新定義一下，她到底死了還是沒死?！?/p>

“太可悲了，”她看著我，帶著一種嘲諷的表情，“你把她最愛吃的果醬，放回到那個夜里十二點半的冰箱里，看看會發(fā)生什么，不就都清楚了嗎?！?/p>

“你怎么知道我沒放?！?/p>

“我比誰都清楚，她已經(jīng)死了。”

要如何證明一個人并沒有死，她只是去了一個普通人不敢相信的平行世界？

當你找到規(guī)律，認真觀察，不斷分析，直到你確信這個假說可能就是真相的時候，接下來就輪到驗證了。你舉起一塊小石子，輕輕扔進臆想中的河里，發(fā)現(xiàn)震蕩出的波紋，濺起了真正的水花，弄濕了你的手。此時你的眼睛大概率會濕潤，對看不見的事物亦會報以堅信不疑，所謂的眼見為實只不過是那些可憐的、沒有遠見也沒有想象力的人對自己生命可能性的限制。

平行世界沒有限制。

優(yōu)弦就在那個完全與此時此刻，沒有任何觸覺聯(lián)系的獨立的小世界里。通過她的冰箱，唯一能夠在暗夜十二點半與我此時此刻發(fā)生聯(lián)系的一扇門，委婉動人地對我訴說著她的平凡日常，沒有兇險的日常，遠離了嫉妒、背叛和陰謀的普通女孩的輕快日常。

我慢慢試著觸碰界限，好像第一次打開冰箱時，從另一個時空飛來的庸庸碌碌的小飛蟲，它立刻被貓發(fā)現(xiàn)撲殺了。

但我就會做得更小心。

每天在我打開冷凍室的時候，都會注意到，優(yōu)弦就像在這個世界一樣，持續(xù)不斷地囤雪糕。軟質(zhì)的、咬起來硬硬的、水果味的、巧克力帶著奶油醬夾心的。

終于有一天，我忍不住，拿起一根巧克力雪糕，咬了一口。先是小小的一口，繼而，又舔了幾下，然后我笑起來，覺得自己像個快樂的、完美行兇卻沒被人發(fā)現(xiàn)的罪犯一般，癲狂地快樂著，把咬過的雪糕，重新塞回包裝，又放回了冷凍室中。

第二天夜間，掐著點，我第一次有點顫顫巍巍地打開了冰箱，注意力直奔冷凍室。我翻找了一會兒，發(fā)現(xiàn)并沒有被咬過的雪糕。

她把它給扔掉了。

但也有可能是滿不在乎地吃了。

怎么可能？

上面有牙印，我故意咬得非常明顯。

但不管怎么樣，她留下的氣息讓我覺得，那是非常隨意的，被咬過的雪糕完全沒有引起她的懷疑和警惕，那如此這般，我就愿意相信，她是把它給繼續(xù)吃完了。以前優(yōu)弦經(jīng)常會干這樣的事，當我去找冰箱里自己咬了幾口的蘋果的時候，發(fā)現(xiàn)她正捧著這僅有的一個，吃得很歡。

“可這是我咬過的啊?！?/p>

“沒關(guān)系啊，你可是我男朋友?！?/p>

我笑了，她還是那么大大咧咧。

但三十秒過后，我的笑僵住了。

她如果可以在另一個世界里，也如此心不在焉地接著吃別人咬過的食物，那是不是說明——

平行空間的那個家里，還有另一個人？

一晚無眠，我翻看了從最開始到現(xiàn)在，將近一個月的，關(guān)于另一個冰箱的食物記錄，然后拼命回憶著，我和優(yōu)弦在一起的時候，兩個人一起消耗的食物的量。

是的，一鍋子的燉牛肉一天就吃完，每天至少消耗兩罐啤酒或兩罐碳酸飲料，半個月就換了新的黃油塊，時而半瓶葡萄酒時而一整瓶葡萄酒一夜就會被喝光。

我可能是個瞎子，她吃喝的當然不是一個人的量。

也許接下來要證明的，就是在另一個世界，與她共同生活的人，到底是不是另一個我。

蝦要洗剝干凈，白灼。文蛤要洗刷掉所有泥沙，汆燙。土雞只選一邊的翅膀和大腿，蒸熟了先浸冰水，再用刀斬得整整齊齊，雞皮貼在柔軟的雞肉之上，應(yīng)該是生脆的口感。再加上焯過的碧綠毛豆，全部食材碼好，放在壇子里，用糟鹵仔仔細細地沒過，然后放冰箱。

天氣熱了，優(yōu)弦最愛吃這個，不先拿這道菜開胃，就會對任何其他食物都沒胃口。

之前的杏桃果醬，我并不敢明目張膽地冒險，只敢在夜里十二點半打開的冰箱里，取出她吃了三分之二的法國進口的那種杏桃果醬，在里面加上自己做的這一種，量大概剛好是那個瓶子的三分之一。神經(jīng)大條的優(yōu)弦，應(yīng)該在那一邊也一樣漫不經(jīng)心，混合了另一種，也是照吃不誤。

但也有極大的因素，是我早把她喜歡的味道，嫻熟掌握。

這一次，這一壇糟鹵，我想要傳遞些大膽的信息。

找出一張便箋，我在上面寫道：

“想見你?！?/p>

我把便箋貼在了壇子上，粉色的便箋紙配著古舊粗糙的壇子，看上去有點滑稽，有點古怪。

今晚，下了一場雨。

我沿著小徑歪歪斜斜回家，貓在沙發(fā)上等我。走進客廳，我覺得自己的衣服上沾染了雨水混雜著泥土腐敗又清新的味道。但廚房的氣味似乎要比我身上的土腥味更重，那是一種墮落之日魚肉腐爛的味道。

做了太多天食物，但又太多天沒洗鍋了。

但是，不重要，只要我準時打開冰箱，里面仍然會溢出清冽的白霧、醉人的食物香、淡淡的酒味、潔凈的霜凍氣息。

我期待著對面世界的回應(yīng)。

也許是“我男人厲害了”。

也許是“我愛你，啵?！?。

當然，我也做好了最不濟的準備。

“你是誰？”

我是誰？

在打開冰箱前的那一小段時間內(nèi)，我還真的認認真真思索了這個問題。如果另一個空間的優(yōu)弦問我是誰？

那我是誰？

這問題在此刻困住了我，讓我嘲笑自己，總在不對的時刻，問不合時宜的問題。面對另一時空的愛人，明明確信自己的愛情無堅不摧，無往不利，卻對持有這份情感，掌握這一整臺冰箱游戲的始作俑者，產(chǎn)生了懷疑。

管它呢。

每一個平行空間都會有夜里十二點半，十二點半如約而至。

我打開冰箱，看見壇子平靜地放在昨天我放進去的那個位置，那幾乎是冰箱的中心。而貼在上面的粉色便箋，被換成了藍色。

被換成了藍色！

我的手指顫抖著，伸向壇子，揭下了那張作為應(yīng)答的藍色紙條。

不用說，那是她的字跡。

這更實實在在地證明了，這另一個世界，和另一個世界的她，如我估測一般地真切存在。

我細細地讀著紙條上那熟悉的字體：

“我知道你是誰?！?/p>

這第一行的六個字寫得大大的，堅毅有力。

加油，再讀下去。

“你這卑鄙的第三者，有種就不要再偷偷進到我家，騷擾我們的生活?！?/p>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接著是不留情面的驚雷，它們是我真實存在的世界的閃電和打雷。廚房的窗沒關(guān)，窗外越發(fā)猛烈的雨點砸在廚房的窗臺上、地上、水池里沒洗的各種鍋碗瓢盆上，像是諷刺的鼓點忽然奏響。

我嚇得一個激靈，不小心把冰箱門關(guān)上了。再去開的時候，十二點半已過，再拉開冰箱門，冰箱又恢復(fù)了在這個世界里百無聊賴、喪盡生活氣息的慘白模樣，且飄出一股怪味道。

所有的真相，都不如生活表象看上去那么如意。

對那個世界的優(yōu)弦，我一樣心懷歉疚。

不速之客是優(yōu)弦的父親。

老先生提前打了招呼要來，我特意把家里收拾了一遍，他帶著一個秘書模樣的中年女人，神情冷漠地走進客廳，秘書輕車熟路地幫他換了鞋，兩人并排坐到了沙發(fā)上。直到那一刻，我自認所有表現(xiàn)都毫無瑕疵。

事情過去了一個月，優(yōu)弦父親的臉上好像已經(jīng)迅速清除了一切悲傷的表情，又或者，他不想把這一面對我袒露?？梢岳斫猓彝狭税岩巫幼谒麄儗γ?，想點煙，但又克制了，這對我來說，一樣也是個問題。我想讓自己看上去悲傷點，但事實上，現(xiàn)在的我看上去神清氣爽，甚至有些興奮不已的傾向。

“我聽說你被公司開除了。”

優(yōu)弦的父親語氣平靜地說。

我“嗯”了一聲，實際上現(xiàn)在我心里，因為有一個重大的發(fā)現(xiàn)，所以是不是還要去公司上班這件事，對我其實早就無關(guān)緊要了。

“但是，”他繼續(xù)往下說，“我也可以理解，優(yōu)弦的死對你打擊很大。所以，接下去我會幫你安排另一份工作，足夠應(yīng)付你未來的生活?！?/p>

我點點頭，感覺自己的心思完全不在這些言語之上，我迫不及待想讓他們知道我的發(fā)現(xiàn)，足以讓他們手舞足蹈，欣喜若狂。

“另外，謝謝你在葬禮上，擔起了那么多我們沒法做到的事?！?/p>

女秘書像是搶著說。

“我好像已經(jīng)忘記自己做了什么。”我說，“我見過你嗎？我做了什么？”

兩人驚訝地互相看了一眼。

須臾，女秘書有點強作悲痛地說：

“你忘了？要把棺材推進火葬爐的時候，爐子的那扇門，不知道為什么卡住了，任誰也打不開了……你上前去，一把就……”

“在胡言亂語些什么呢?！?/p>

優(yōu)弦父親嚴厲地說。

“我真的忘了?！蔽艺f，“但是現(xiàn)在這些都不太重要了，我想告訴你們一些重大發(fā)現(xiàn)?！?/p>

“是不重要了?！眱?yōu)弦父親說道，“我們今天來，實際上是為了通知你，一個星期之內(nèi)，你必須搬出這間公寓了。這本來就是我們給優(yōu)弦買的房子，其實從一個月前開始，你就沒有權(quán)利再住在這里了?！?/p>

“我理解，我理解?！辈恢獮槭裁矗艺Z氣平緩地回答道，“但現(xiàn)在不是好時機，不妨再多給我一些時間吧，我現(xiàn)在找到一個路徑，可以把優(yōu)弦找回來?！?/p>

“不會再寬限了，這間公寓在優(yōu)弦去世的第一個星期，你就沒資格再住在這里了，現(xiàn)在已經(jīng)一個多月了，是時候改一改你這死賴著不放的作風了?！?/p>

天哪，這老頭子，說話真是太不給人面子了。

我把手伸進褲兜，準備掏煙，我覺得自己還很冷靜。

不，我不是賴著不走，而是現(xiàn)在有更重要的事。

“小伙子啊，你真的該想想自己接下來的路了，你也還年輕?！?/p>

女秘書這是在打圓場？我不懂，但她的父親不想自己的女兒回來嗎？

“別說了，這是最后通牒了。下星期一，如果你不離開，我只能報警了?！?/p>

我的手心開始冒汗，這真是太不近人情了。

“那我，我可以把這里的冰箱帶走嗎？”

我囁嚅著，想到一個還能茍延殘喘一下的挽救方案。

“不行，所有東西都不能帶走?！眱?yōu)弦父親站起身來，“這里任何一件家具、電器，都不屬于你?！?/p>

“難道你不想自己的女兒回來嗎？”

我有點難過，說話聲音也變得尖厲。不是為了自己即將失去住所，而是為了優(yōu)弦，她的父親為何這樣無情？

“她跟你在一起的第一天，我就已經(jīng)失去她了?！?/p>

來不及了。

我這樣對自己說。這樣的緊迫感，把我的心變成一座方形的水箱，雨點密密麻麻地落下，落到水箱里，迅速地積起青灰色污濁的液體，液體越來越滿，快要把整個箱體填滿，而箱底有一個小小的人兒在嗚咽，我看不清他或她的體態(tài)，也許只是小小的黑色人形，仿佛那只從另一個平行世界無意間撞入的小飛蟲，就這么驚慌失措地來到了另一處絕境，它被污濁的水淹沒，本來還可以浮起來，可以掙扎，可以憑著最后一絲力氣逃離。但現(xiàn)在水箱里的水越來越滿，窒息不可避免。盡管有翅膀，它纖細的大腿、薄薄的翅翼、小小的前足上，也沾滿了讓它飛不起來的、黏膩的、臟兮兮的液體。

我坐在沙發(fā)上，對這樣的情景想象了很久，思緒也一樣飛不出困境，在點點滴滴的污水中不可自拔。

她不是死了，她還在平行世界。

她有伴侶，她被人愛著。

她有對手，她也一樣被人暗算著。

我能與之交流，但她顯然沒把我列入她的計算。

現(xiàn)在的問題是，我要怎樣去到另一個世界？

本來我可以好好思考這個問題的，但現(xiàn)在只剩下一星期的時間。就算是她最親的人，都等不及要趕緊地把她的所有痕跡，在這個世界的所有痕跡，一一清除，包括這間公寓，包括仍留著她香味的衣服，包括可以通往她所在的另一個世界的冰箱，包括我。

我也不想就這樣隨著她被清理掉，夜里十二點半是唯一的逃生通道。

臨近十二點半前，我又開了幾次冰箱，把里面剩余的食物，這些日子我給優(yōu)弦做的所有的食物，全部清理掉。一大盆她愛吃的僵硬的菌菇炒飯、已經(jīng)長毛的意大利肉醬寬面、長了霉點的茉莉花茶味道的整盒提拉米蘇、結(jié)塊的火腿香菇燉雞、凍得慘絕人寰的大碗裝的雜莓冰激凌，只有那幾盒腌菜，反而呈現(xiàn)著五味混雜的新鮮率真，感覺放多久都是精神奕奕。

但是沒有用了，通通倒掉就好。

我已經(jīng)決定了，要去到優(yōu)弦在的那個世界。無論有多少個平行空間，有她在的地方，才會存在我活著的意義。她如果在那個世界有別的伴侶也沒關(guān)系，我可以解決他。她在那個世界，如果經(jīng)歷類似的欺騙，也沒關(guān)系，我可以一并解決。

她嗜好我，我嗜好她對我的依賴，如同嗜血。

我坐在冰箱旁的沙發(fā)上，久違地喚貓過來。小母貓羞怯地看著我，慢慢靠近我，一開始猶豫不決，我伸出一根手指，撫摸著它的前額，它慢慢順從地瞇起眼睛，在我身邊躺倒。我抱起它，放在膝蓋上，一個勁兒地撓它的腦袋、脖頸、耳朵的背面、兩眼之間。

夜里十二點半終于來到。

我抱著貓，貓還沉浸在舒適中，瞇著眼睛，發(fā)出呼嚕聲。我打開冰箱，昨天的壇子已不見蹤影，今天的冰箱內(nèi)部，零零碎碎的食材已被清理，中心放著半個西瓜，邊緣青薄，瓜皮墨綠，中間是鮮紅的沙瓤，以及排布得整整齊齊的黑籽，看著頗為甘甜。

冰箱的燈光正打在西瓜的背后，把它襯托得鮮艷誘人，還有冷氣緩緩從燈光處釋出，我覺得，順著光和霧，我就可以穿梭到另一個時空去。

當然，我不傻，我懂得先做實驗。

貓還在呼嚕，我抱著它，把它緩緩舉到冰箱中，它瞬間感受到溫度的降低，開始掙扎，但我牢牢鉗制著它的脖頸。

貓開始不安，凄厲大叫，四腳亂動想要回頭咬我抓我，但我按著它的后頸，它無法改變自己的方向，我把它塞進冰箱，如同按著它的頭進到一缸水中，它呈現(xiàn)出溺水的大力掙扎。

再忍一會兒吧你。

咻！

忽然之間，貓不見了。

我松了一口氣，定了定神，確定它真的進入了那道光，那道從冰箱冷藏室深處淡淡溢出的光，它進入了光的深處。

順利，順利?？磥磉@樣的穿越，確實是可行的。

那現(xiàn)在就輪到我了。

怎么操作呢，一個成年男人的身體，當然比貓大，但好在我是個瘦子。我把冰箱門開到最大，雙膝用力地跪進冷藏室，然后奮力地把身體蜷縮起來，一點一點地把整個人伸進冰箱里。

鮮紅的半個西瓜太礙眼，我笑自己笨，可不得先把它拿出來嘛。

我仍記得對它伸手的那一刻，西瓜驟然有點變化。鮮紅的瓜瓤先是從鮮嫩沙甜的模樣變得黏稠，像是水果壞了，汁液要往四面滴下的感覺，然后，自那黏稠的鮮紅處，便長出了一條布滿了深深淺淺斑點的舌頭，初看肥厚柔軟，動彈起來的架勢卻異常鋒利。同樣鋒利的，還有青薄瓜皮瞬間化成的青黑色上下顎間，迅雷不及掩耳涌出的三角形獠牙，大大小小，長長短短，卻依次排列整齊，勾連著舌頭舞動時的口腔黏液，帶著一股血腥味，突如其來地向我襲來。

咔嚓。

你永遠無法描述自己的頭顱連帶著頸部的上端，被某種遠古猛獸齊刷刷一下咬下來的強烈感覺，這事情發(fā)生得如此快速，以至于痛感和快感都一下子隨體腔的鮮血，迸發(fā)得過于淋漓盡致，又無意識地陡然蒸發(fā)于空氣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被咬掉頭顱的我，身子向后倒去，背重重地撞擊在地板上，兩腳朝天。我的身子一邊抽搐著，仍一邊在想：背好痛啊。這真是太過奇妙的體驗，因為承載著如此思索的我的頭顱，早已不知去向。

冰箱門發(fā)出一聲嘎吱，慢慢關(guān)上了。

我沿著小徑歪歪斜斜地走回家。打開門，貓在沙發(fā)上等著我。她是我養(yǎng)的一只母貓，大約四歲，扁臉，但看上去沒有那種加菲貓一樣的面中內(nèi)陷的譏諷感，是一只清秀、帶點傲慢的小母貓的樣子。我不喜歡人家在跟我描述她的時候，稱“她”為“它”，因為貓在我看來，是真正的伴侶動物，甚至超越了伴侶動物的意義。有時候我會想象，在我睡著的時候，靈魂依然不肯休息，就可以借著貓的軀體，始終保持清醒，在深夜依舊蹦蹦跳跳，以局外人的姿態(tài)，從房間角落注視著自己熟睡的身體。

請原諒我這樣的胡言亂語吧。我叫優(yōu)弦，我男朋友叫與生，現(xiàn)在距離與生的死，已經(jīng)有十幾天。從發(fā)現(xiàn)與生的遺體開始，直到他的葬禮，我都一直處于一種神智不清醒的狀態(tài)，閨密跟我說，這很正常，如果你愛一個人很深，又很久，那確實是會在最初的兩三個月內(nèi)，完全沒法正常思考。

葬禮上我盡量保持得體，不要做無意義的抽泣，更不要失態(tài)地大聲哭泣，這樣的控制對我來說不難做到，因為對于與生的死，至今為止，我的迷惑都大過了悲傷。雖然我渴求他死亡的真相，但最好的朋友孟也對我說，千萬別去探究。

孟也是發(fā)現(xiàn)與生死亡的第一個人，據(jù)說當時在我跟與生同居的公寓內(nèi)，孟也推門而入，第一眼看到的是與生失去頭顱的尸體，從脖頸開始，被什么鋒利的東西整齊地切割下來。孟也整個人嚇得不行，立刻報了警，而警察也對如此的慘狀表示不可思議。

之后，與生的頭顱在冰箱背后被找到了。警察細細勘查現(xiàn)場時，又發(fā)現(xiàn)了在天花板上懸掛著的細而結(jié)實的繩子，那是之前與生送我的玫瑰花束上的繩子，后來我們經(jīng)常買這種類型的繩子，來綁蛋糕盒。

當我從國外趕回來時，警察告訴我已經(jīng)結(jié)案了。遺體已經(jīng)由死者母親確認，死因也很明顯：與生是上吊自殺，但因為我出差在外，公寓內(nèi)一個月都沒有人來訪，所以尸體靜靜懸于繩圈內(nèi)，重力使得頭顱和身體最終完整地分離開來。警察也建議我，不要再看遺體了，還是趕快舉行葬禮，讓死者安息吧。父母則急著要幫我整理東西，讓我搬出那間不祥的公寓。

生活也許就是如此，就算噩耗來得莫名其妙，你也得往前看。

但我其實沒那么多忌諱，我也不害怕一個人待在與生死去的地方。我只是想知道，為何他忽然決定要離我而去。

長年累月依賴著與生的我，現(xiàn)在連給自己做頓簡單的飯，都覺得手生了。

從葬禮到現(xiàn)在，我什么東西都還沒吃過。想要打開冰箱看看有什么可以充饑的，我卻倒在沙發(fā)上，有點站不起來。

貓在靜靜看著我。

想到與生曾經(jīng)開玩笑說的，如果想減肥的話，每天過了晚上八點，就只能開一次冰箱找東西吃。咱們就把這個開冰箱的時間固定下來吧，夜里十二點半怎么樣。

我抬起頭，看到墻上的鐘，正指著夜里十二點半。

我奮力站起來，走向了冰箱。

原刊責編??? 項斯微

【作者簡介】殳俏，作家、編劇。出版有小說集《料理小說俱樂部》，散文集《餓童時代》《胖子之城》等。小說《雙食記》《甜蜜之家》被改編為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