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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烏桕舊事

        2022-04-15 16:21:24杜學(xué)峰
        農(nóng)家致富顧問·上半月 2022年3期

        杜學(xué)峰

        我們老家有很多的烏桕樹,在村口、在緩坡、在小溪邊,不擇地而生,遠近成林。

        烏桕樹葉似杏葉,葉面有蠟質(zhì),比杏葉長得濃密。仲夏時節(jié),烏桕樹冠下,濃蔭蔽日,農(nóng)人耕作到正午,就在樹下吃飯納涼。午后,村婦們聚在樹下,一邊做起女紅,一邊拉家常,以消時日。

        淘氣的孩子們不怕熱,常把自己曬出一頭的癤子來,可這無妨,他們會爬到烏桕樹上,采下嫩葉,直接貼在癤子上,半日即可化膿消腫。有時,就在他們伸手采葉時,會被藏在葉子后面的洋辣子蟄到,灼痛無比,可謂是舊痕未愈,又添新傷??蛇@也無妨,他們多會找到洋辣子,將其開腸破肚,取其綠色經(jīng)脈搗碎,敷在被蟄處,痛感頓消。找不到洋辣子,他們就地和泥,敷在被蟄處,效果似也不錯。

        張裁縫也常來烏桕樹下做他的裁縫活兒。他原本是蘇州的一名大學(xué)教書先生,下放到這里,由于不會莊稼活兒,就選擇了家傳的手藝,穿針引線,為他人做衣裳。他為人謙和而不失精明,隨遇而安,因此很快就和村人稔熟。適逢村里學(xué)校缺教師,村人知道他有學(xué)問就舉薦他,他卻堅辭不受,他說教師很是體面,而他的學(xué)問像烏桕子,有毒,只能爛在肚子里,教了出來會誤人子弟。

        張裁縫沒有妻子兒女,一個人住在天井的西廂屋里,干干凈凈的。腳踩手搖布移動,噠噠噠噠,在他手下漸漸成衣。他微笑著,似乎沉浸在另一個世界里。有男子來,他一邊干活一邊說點男人間的話。有女人來,他就說些精致的笑話,或是奇聞異事,她們便張大著嘴圓瞪著眼,或是咯咯地笑到彎腰。也有孩子、老漢、老婆婆來,他都能讓他們喜歡他。他不是裝的,他的性子是開朗的,容得下許多人、許多事。

        也有善良的婆婆慈祥地看著他,他感知得到,卻不抬頭,繼續(xù)縫。婆婆說:“小張,你不討媳婦嗎?”老婆婆正要說是誰,他怕傷了女子的心,就說:“我有媳婦的?!碧嵊H的婆婆就同情地嘆息:“唉,這孩子苦??!”躑躅地走了。

        山菊花開時,村里人已不再去烏桕樹下,而張裁縫還常來。他著一襲整潔的米灰色長袍,腳蹬圓口布鞋,背剪雙手,沐浴在深秋的暖陽里,一邊細看烏桕樹葉先由綠而紫、再由紫而紅,一邊低唱淺吟。記不得他唱的具體內(nèi)容了,只記得那些句子悲涼,像初冬的霜,讓人想流淚。而有一句,至今還記得真切,是“烏桕紅經(jīng)十度霜”,每吟到此,張裁縫聲音哽咽,枯井涌泉而潸然。多年以后,才知道這是吳梅村所寫的《圓圓曲》中的一句,而吳梅村、陳圓圓恰是張裁縫同鄉(xiāng)。一年一度,烏桕經(jīng)霜而紅,勾起張裁縫的鄉(xiāng)思與鄉(xiāng)愁。烏桕數(shù)度紅綠,張裁縫漸漸老了,發(fā)中隱有銀絲,如煙灰色。漠漠平野,人煙寒橘柚,秋色老梧桐。

        上大學(xué)后我離家住校,有一次回家發(fā)現(xiàn)張裁縫已經(jīng)走了,他住過的房子堆滿了雜物,蛛網(wǎng)附塵。正是霜發(fā)桕紅時,一片片紅葉在寒風(fēng)里飄動,偶爾落下一片,如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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