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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撒哈拉沙漠

        2021-04-20 12:03:58高淑霞
        金山 2021年4期
        關(guān)鍵詞:肺癌

        高淑霞

        她在這里已經(jīng)坐了許久。

        她記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出醫(yī)院的,隱約記得她上了一輛公交車,被售票員從游離中喚醒時,她已經(jīng)來到了這座山腳下。她茫然地隨著游人走進(jìn)公園,循著一條小路來到這里。

        她的生命已經(jīng)走過了57個年頭,對于死她有過考慮。

        那次到深圳出差,趕上洪水,火車在東莞遭遇路基塌方,停了7個小時。她第一次感到死亡的臨近。

        那次,上鋪的女孩上去下來,攥著手機(jī)不停地和老媽哭訴;對面臥鋪的男人臉色煞白,左臉的肌肉不停地抽搐,一遍遍向人們打探情況。她閉眼躺在臥鋪上,朋友臨終時的情景在她眼前浮現(xiàn),瘦成骨架的軀體上插滿了管子,竹竿似的脖頸支著一張蠟黃的臉。朋友的老公邋遢萎靡,瞪著布滿血絲的眼睛自語:“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只半年時間,什么招都使了,人還是走了!”她睜開眼時,對面的男人正望著她,問:“你哭了?”

        她坐起身,答:“啊,沒事?!?/p>

        于是,他們聊了起來。

        男人問:“你怕死嗎?”

        她脫口而出:“不怕,只是怕死時的無奈和尷尬?!?/p>

        男人調(diào)侃:“嘿,你好像看透了生死。”

        她笑了:“是啊,死是歸宿,誰也無法抗拒。就像我們來到這個世上,沒被通告,就被拋到了舞臺上。”

        男人也笑了,做出傾聽狀,一攤手:“繼續(xù)?!?/p>

        她有些得意:“我們像木偶一樣被命運(yùn)的線繩牽引,隨著幕后的那只巨手舞蹈,我們對自己的感知隨著臺下的掌聲、喝彩,時而陶醉時而沮喪。”

        男人問:“現(xiàn)在呢?你是陶醉還是沮喪?”

        她調(diào)侃道:“我舞了大半場,已趨于平淡?!?/p>

        男人問:“假如你現(xiàn)在得了絕癥,你想怎么退場?”

        她一驚,思索著說:“我?我就默默離去,去海邊,向海的深處走去,當(dāng)海水淹沒我的胸部時,我服下安眠藥,仰游著飄向遠(yuǎn)方;或者走進(jìn)深山,選一片寂靜的樹林,吃完藥,靠在樹干上慢慢地睡去,很久以后我會化成樹下的泥土?!?/p>

        男人有些激動:“因?yàn)槟悴幌胱層H人為你痛苦?不想讓他們?yōu)槟阒尾∽兊靡回毴缦???/p>

        她盯著男人,眸子閃閃發(fā)光:“我不想讓他們看到我不堪的樣子,我不喜歡人們圍著棺槨瞻仰!”

        男人變得陰沉:“你太自私了!”

        她說:“只自私一次?!?/p>

        男人痛苦地說:“我老婆得了肺癌,晚期?!?/p>

        她嘴角抽了抽:“肺癌?晚期?”

        男人塌了肩,像曬蔫的茄子:“她沒打招呼就走了。一個朋友在深圳看到過她,我這是去尋找她。”

        她的淚水奪眶而出,連聲道歉……

        剛才醫(yī)生婉轉(zhuǎn)而含蓄地告訴她病情時,她差點(diǎn)癱在地上,心像被刀剜了一下又被扔到曠野似的疼和空寂。她在心里反復(fù)地問自己:為什么?為什么我的命這么慘?我會怎樣煎熬著走完最后這一段?

        一陣風(fēng)吹過,吹動眼前的花草、樹梢,引著她的目光掠過對面一座座山峰,她感到,心中的另一個自己在涌動。那個自己渴望遼闊和狂野,想去看沙漠和戈壁,只有那里才馳騁得下她那顆狂放和孤寂的心。

        她有了決定,她要在生命的最后,活另一個自己,去撒哈拉沙漠,讓蒼鷹為她送行,讓大漠做她的墓地。她掏出手機(jī),想訂機(jī)票。開機(jī)后鋪天蓋地的信息和來電提示讓她眼暈。

        “醫(yī)生弄錯了,趕快開機(jī)!”

        “你在哪?快回電!”

        “急死我們了,別干傻事!”

        老公的留言讓她震驚:“醫(yī)生來電話,說CT片發(fā)錯了。那個片子是一個肝癌晚期病人的,你這次復(fù)查沒問題,醫(yī)生和我都覺得奇怪,仔細(xì)追查,才發(fā)現(xiàn)弄錯了。你們同姓名,只是她比你年輕?!?/p>

        她抖著手找出CT片查看,還真是,年齡標(biāo)注:45歲。

        她淚流滿面,說不清是什么感受,好像已經(jīng)死過一回。她苦笑著自語:“還去不去撒哈拉沙漠呢?唉,再等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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