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海燕 郭亞楠

內(nèi)容提要：有關《紅樓夢》冬至前后敘事，前此學者關注的主要是第十一回提到的“這年正是十一月三十日冬至”，從中索隱小說暗指歷史時間，而少有人注意其中整體的文化隱喻內(nèi)涵。 《紅樓夢》冬至敘事以《逸周書·時訓解》《禮記》等典籍中的冬至物候描述為參照，刻畫了以秦可卿為代表的女兒們及寶玉等人自然生命發(fā)展、成長的細微動態(tài)狀貌，表達了對性與情、真與美、文明與自然等辯證關系的深刻思考。 此段敘事的“取譬連類”手法和用典方式，有著鮮明的詩禮文化隱喻指向，對儒家詩禮之教的價值得失及女性的命運等問題，都表達了深刻的思考。

《紅樓夢》第十一回寫道：“且說賈瑞到榮府來了幾次，偏都遇見鳳姐兒往寧府那邊去了。 這年正是十一月三十日冬至。 到交節(jié)的那幾日，賈母、王夫人、鳳姐兒日日差人去看秦氏，……”周汝昌曾疑惑道“這年正是十一月三十日冬至”條下注曰：“檢雍正朝年歷，無十一月三十日冬至者……”①甚至，明末至整個大清王朝，冬至在十一月三十日的，也只有三次，一次是崇禎四年(1631)，一次是崇禎十五年(1642)，再一次就是嘉慶十八年(1813)。 于是，以“這年”應指崇禎十五年為基礎立論，索隱派學者得出了此書影射南明王朝或康熙朝政治斗爭的結(jié)論。②的確，即便冬至出現(xiàn)在十一月三十日的概率較低，也很難對“這年”究竟指哪一年做出完全能排他的判斷。 與其一廂情愿地設定所謂的作者本意，莫若對相關段落的敘事功能做出切實的分析概括，以期深化我們對作品的理解。 筆者曾撰文剖析《紅樓夢》夏至敘事的詩禮文化內(nèi)涵③，在此將嘗試闡釋《紅樓夢》描寫冬至相關段落的敘事功能，希望能借此推進我們對曹雪芹的自然觀、文明觀及女性觀的認識。

一、《紅樓夢》圍繞冬至各物候的情節(jié)建構

古人歸納夏至三物候是鹿角解、蟬始鳴、半夏生，冬至物候主要被概括為蚯蚓結(jié)、麋角解、水泉動。 《逸周書·時訓解》說：“冬至之日蚯蚓結(jié)，又五日麋角解，又五日水泉動?！雹堋镑纭痹诠艜r候一直同“鹿”相對，正如“鳳”與“凰”經(jīng)常相對。 鹿的角是向前而生，在方位上被古人認為屬陽；而麋的角是向后而生，被認為屬陰。 到夏至這一天，陽氣達到極致，物極必反，陰氣萌動而陽氣始衰，于是，鹿角便開始脫落，蟬鳴才變得突出，背陰的濕地中開始有半夏等植物萌生。 而到了冬至這一天，陰氣達到極致，物極必反，陽氣萌動而陰氣始衰，于是，蚯蚓卷曲于土中開始悄悄活動，麋角開始脫落，水泉也開始流動。 古人對夏至與冬至兩個相對物候的觀察概括，充分說明了陽極陰生、盈極必損、陰陽互轉(zhuǎn)、周而復始的自然辯證規(guī)律。

《紅樓夢》第三十一回寫盛夏日，史湘云來到賈府消暑，與丫鬟翠縷在大觀園展開了一場有關陰陽的討論。 翠縷不解荷花為何還不開，湘云解釋說：“天地間都賦陰陽二氣所生，或正或邪，或奇或怪，千變?nèi)f化，都是陰陽順逆。”湘云是個好老師，直講到懵懂的翠縷不僅明白了太陽為什么叫太陽，月亮為什么叫太陰，還明白了萬事萬物都有陰陽。 而圍繞著夏至、冬至等節(jié)氣，紅樓各色情事也呈現(xiàn)出陰陽消長之勢。 本文重點談冬至。

與冬至敘事相關的幾個回目，所涉及的陰陽之道首先是男女之情。 湘云最不方便給翠縷講清楚的，就是男女之情。 所以聽到翠縷問：“這也罷了，怎么東西都有陰陽，咱們?nèi)说箾]有陰陽呢?”湘云照臉啐了一口道“下流東西，好生走罷! 越問越問出好的來了!”而冬至前后幾回中，恰恰最露骨地描寫了不方便宣之于口的男女之情。 比如，賈珍與秦可卿之間的不倫之情，在這幾回中便逐漸呈現(xiàn)出惡果。盡管在脂硯齋等評點者的勸說下，小說作者刪掉了“淫喪天香樓”等情節(jié)，但從賈珍對兒媳之死的過度反應，還是能暴露出二人之間不倫之戀的痕跡。 少奶奶秦可卿病逝，貼身丫鬟瑞珠觸柱而死，一定程度上既掩藏了這段情事，又將這段隱秘做了了結(jié)。

當然，冬至物候中的“蚓結(jié)”，不止能夠暗喻以上這段隱情的被掩藏，還有相關的“蛇蟠蚓結(jié)”“蟻封蚓結(jié)”等寓意。

先說“蛇蟠蚓結(jié)”。 明宋濂《題司馬公手帖后》曰：“當是時，章惇、蔡確、黃履、邢恕等蛇蟠蚓結(jié)，牢不可解。”⑤主要指相互勾結(jié)，維持不體面的利益關系。 賈珍與兒媳之間產(chǎn)生不倫之戀，連焦大這種不受寵的下人都有耳聞，甚至時時拿出來批評叫罵，可見早已為眾人所知。 在這樣的情況下，這段不倫之戀都能被隱藏，可見寧國府家風已敗壞到何等地步。 沒有眾人之間心照不宣，裝聾作啞，代為隱瞞甚至相互掩護，那是不可想象的。 第十一回寫賈敬過生日，鳳姐看望過病中的秦可卿，路遇并安撫了意圖調(diào)戲她的賈瑞，回到天香樓聽戲，發(fā)現(xiàn)“爺們們”都不在，嘲諷道：“在這里不便宜，背地里又不知干什么去了!”尤氏卻笑答道：“那里都像你這么正經(jīng)人呢?！边@句話說明在尤氏看來，寧國府乃至兩府都少有幾個正經(jīng)人。 正是在類似認知基礎上，蛇蟠蚓結(jié)，被“黑化”的人越來越多，連惜春這樣的小女孩，都唯恐自己“清清白白的一個人，為什么教你們帶累壞了我!”

再看“蟻封蚓結(jié)”。 “蛇蟠蚓結(jié)”的結(jié)果，從代際傳承上看，是樹立了反面的典型，惡化了人格教育的環(huán)境。 這就必然造成一代不如一代、后繼乏人的局面。 最后雖然看上去還是雕梁畫棟，鐘鳴鼎食，實則已如“蠶繭蛛絲，蟻封蚓結(jié)，兒女子之經(jīng)營”，不復當初先輩所期望的“龍吟虎嘯，鳳翥鸞翔，大丈夫之氣象”。 當然，反過來看，沒有當初的富貴已極，也就沒有子孫的懈怠奢靡，以致任意妄為，走上傾覆之路。 不加防范，則難逃脫盛極而衰的定律。 《十二支曲·好事終》所說“畫梁春盡落香塵。 擅風情，秉月貌，便是敗家的根本。 箕裘頹墮皆從敬，家事消亡首罪寧。 宿孽總因情”，就是在這個意義上批判了秦可卿、賈珍及一味求道而有“不教之過”的賈敬。

冬至第二大物候是“麋角解”。 前面說過，一般認為鹿屬陽而麋屬陰。 我們在夏至敘事一文中重點談過，小說以“鹿角解”隱喻男主人公寶玉情感生命的成長與覺醒。 那么此處的“麋角解”又暗喻什么? 女性或未成年人都可被視為陰性，而女性主題及成長主題確實也是冬至敘事相關段落所包含的內(nèi)容。

“角解”即脫落并生長。 這意味著“麋”“鹿”的成長必定會付出沉重代價，得失參半。 作為陰性或弱者，“麋角解”所隱喻的女性或未成年人的成長將更以犧牲、舍棄為特征。

先看冬至敘事的女性成長主題。 這一段落無疑有兩個女主：秦可卿與鳳姐。 但二者在相關段落中的際遇恰恰相反，秦可卿沒能痊愈，不幸早逝；而鳳姐卻在操辦葬禮的過程中得到充分歷練，展露才華。 不難發(fā)現(xiàn)，秦可卿與鳳姐之間有輩分的差異，兩人之所以能成為知己，與她們都有超卓的見識及治家才干有關。 但不同于鳳姐，秦可卿出身平凡，娘家不僅不能為她增色，反而經(jīng)常有損于她的顏面。 秦可卿想要大放異彩，其難度可想而知。 第十回，一位婆子轉(zhuǎn)述某位太醫(yī)的觀點，說秦可卿此病“怕冬至”，張?zhí)t(yī)則認為“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 從隱喻義看，怕的就是陰盡陽生，恐怕過不了“冬至”。

再看少年寶玉在這段故事中的成長細節(jié)。 對于寶玉而言，秦可卿因與太虛幻境中警幻仙子的妹妹同名，可算得寶玉人生中最早的性幻想對象，也是其生理成長的重要啟蒙者。 可卿病故對寶玉來說既是重大損失，又是他超越“自然人”階段而增強社會屬性的重要契機。 所以小說描寫寶玉聽到消息，當即吐了血；接著他卻務實地發(fā)現(xiàn)張羅葬禮需要一個能干的掌家之人，特地向賈珍舉薦了鳳姐。 其后秦鐘耽情夭逝，寶玉卻免于在“皮膚淫濫”的路上越走越遠，不得不說適當?shù)乜酥粕頉_動對少年人而言是何等的關鍵。 第十六回寫秦鐘將逝，囑咐寶玉：“以前你我見識自為高過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誤了。 以后還該立志功名，以榮耀顯達為是。”此言未必能入寶玉之心，卻是本段落小小少年成長主題的應有之義。

冬至第三大物候是“水泉動”。 在相關段落中，“水泉”的本體出現(xiàn)在寧國府的會芳園。 第十一回，鳳姐看望秦可卿，出來后往園子里聽戲，但見：“黃花滿地，白柳橫坡。 小橋通若耶之溪，曲徑接天臺之路。 石中清流激湍，籬落飄香；樹頭紅葉翩翻，疏林如畫。 西風乍緊，初罷鶯啼；暖日當暄，又添蛩語。 遙望東南，建幾處依山之榭；縱觀西北，結(jié)三間臨水之軒。 笙簧盈耳，別有幽情；羅綺穿林，倍添韻致”。⑥《紅樓夢》第十六、十七、十八回，賈元春晉封為鳳藻宮尚書，加封賢德妃，賈家為了迎接賈妃省親，借著東府里花園(即會芳園)起，轉(zhuǎn)至北邊，一共丈量準了，三里半大，蓋造省親別院：“會芳園本是從北拐角墻下引來一股活水，今亦無煩再引?！雹邥紙@引來的這股活水，到了后來的大觀園中，產(chǎn)生了一個重要的隱喻義，即生活在其中的一干少女。 這就使最早退場的秦可卿，成為了十二釵中具有導引意義的重要人物。

與冬至節(jié)氣相關的物候，除以上三種，還有其他。 如《禮記·月令》有云：“是月也(筆者注：即仲冬之月)，日短至，陰陽爭，諸生蕩。 君子齋戒，處必掩身，身欲寧，去聲色，禁耆欲，安形性，事欲靜，以待陰陽之所定。 蕓始生，荔挺出，蚯蚓結(jié)，麋角解，水泉動?！雹嚓P于“蕓”字，《說文》曰：“蕓，蕓草也，似目宿。”《淮南子》：“蕓草可以死復生。”⑨“蕓”大抵多指芳草。 從《紅樓夢》相關敘事段落著眼，寧國府會芳園固然可以與“蕓”字相聯(lián)系，由此生發(fā)，會芳園日后成為大觀園的“活水”源頭，從而奠定后文的女性主題，以上安排當然可以照應“蕓始生”的喻義。 同時，日后大觀園蘅蕪苑的女主人薛寶釵也在前后相關段落出場，有進賈府、比通靈、說冷香(丸)等重頭戲，而秦可卿的外貌按第五回描述也兼?zhèn)鋵氣O與黛玉之美，因此，若說“蕓始生”此處隱喻薛寶釵將在全書情節(jié)設置中占據(jù)重要地位，做如上聯(lián)想似乎也不為過。 當然，如果“蕓初生”隱喻寶釵初進賈府，那么“水泉動”也可隱喻黛玉的相關表現(xiàn)，如其進賈府、回鄉(xiāng)(侍親、送葬)等等。

二、《紅樓夢》冬至敘事的詩禮文化內(nèi)涵

曾經(jīng)有學者提出，節(jié)氣是《紅樓夢》敘事的一個重要元素。 比如，十二釵的生辰大多象征著一年內(nèi)的某個特殊節(jié)氣。 如元春的立春、釵和黛的驚蟄、探春的清明、寶玉的芒種、王熙鳳的霜降，等等……以及某些人物的“升日”，如秦可卿的冬至節(jié)、賈敬的芒種節(jié)，等等。 以上細節(jié)被認為充分體現(xiàn)了對“氣節(jié)”的青睞和崇敬，而這也是曹雪芹“撰史情結(jié)”的真實內(nèi)涵。[10]

將節(jié)氣敘事等同于對“氣節(jié)”的贊譽，這種做法似嫌簡單。 但類似細節(jié)的文化哲學內(nèi)涵確實值得深入探究。 我們在分析《紅樓夢》夏至敘事的內(nèi)涵時曾經(jīng)提出，《紅樓夢》為什么采用《禮記》所述，以“鹿角解，蟬始鳴，半夏生，木槿榮”四物候(而不是《逸周書》所云“鹿角解”等三個物候)為夏至敘事所指? 對此我們曾作出如下推斷：其一，缺少了對“木槿榮”的敘事，《紅樓夢》反思世俗功名觀念的現(xiàn)實感和力度都有所不足。 因為只有立，而破不足。 其二，對照《禮記》設置情節(jié)更可表達敘事者重視儒家經(jīng)典而同時又對其有所反思的態(tài)度。 其三，關于四個物候的敘事可以組成兩個對子，構成《紅樓夢》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陰陽兩兩對置結(jié)構，傳達出特有的哲思及詩意。

同樣，《紅樓夢》冬至敘事如上文所述，也對應了《禮記》所陳述的各物候，表達了對儒家經(jīng)典的重視態(tài)度。 而鑒于冬至節(jié)氣的重要性和特殊性，《紅樓夢》冬至敘事的文化內(nèi)涵尤其值得高度關注。

冬至曾經(jīng)是周歷的歲首。 《禮記正義》云：“‘改正朔’者，正，謂年始。 朔，謂月初。 言王者得政，示從我始，改故用新，隨寅丑子所損也。 周子、殷丑、夏寅，是改正也。 周夜半，殷雞鳴，夏平旦，是易朔也?！盵11]言下之意，夏朝以農(nóng)歷正月(寅月)歲首，商(殷)朝以農(nóng)歷十二月(丑月)為歲首。周朝以農(nóng)歷十一月(子月)為歲首。 秦朝曾以農(nóng)歷十月初一為歲首。 漢武帝時，改農(nóng)歷正月初一為歲首。 自此，歲首就一直固定在農(nóng)歷正月初一。

讀《紅樓夢》可以發(fā)現(xiàn)，不僅冬至是全書描寫的第一個節(jié)氣，而且正文起始的幾個重頭戲，如黛玉進賈府、寶釵進賈府、寶玉夢游太虛幻境等，都黏合在與冬季相關的篇章段落中，更是凸顯了冬至在全書所描寫的各節(jié)氣的引領地位。

那么，是否可以由此推斷，《紅樓夢》的節(jié)氣敘事是選擇了“從周”的立場呢? 似乎不能簡單地做出結(jié)論。 正文起始的幾個重頭戲雖然都安排在冬季，但也有旁逸斜出：賈敬生辰，鳳姐在寧國府路遇賈瑞，黛玉回蘇州侍親，林如海病逝。 以上故事都發(fā)生在秋季。 元春加封賢德妃，賈璉鳳姐夫婦分別在處理林如海、秦可卿喪事同時，受命籌辦迎接元妃省親事宜。 這是在冬盡春來之際。 尤其生于“大年初一”即歲首的元春，在“十二只曲”即“十二釵”判詞中也排在總綱及黛釵合詠后的第一位，元妃省親更是全書婚戀與盛衰兩大主題的大關節(jié)所在。 以上情節(jié)，似乎又暗示《紅樓夢》的節(jié)氣敘事是承繼著漢代以來歷法正統(tǒng)的。

如上“從周”抑或“承漢”兩種立場之間的矛盾，似乎集中體現(xiàn)于如何認識秦可卿、元春兩個人物在全書的重要性這一問題上。 而從版本演變的角度看，元春形象的改變程度遠不及秦可卿形象。 就作者立意的角度加以考量，對秦可卿形象的調(diào)整應該更多地透露出相關敘事的旨歸或寄托。

對秦可卿形象的重視由來已久，甚至已有所謂的“秦學”。 我們并不贊同“秦學”對秦可卿身世所做的索隱，但不能諱言，前者所提出的問題是有價值的。 即，秦可卿形象的塑造中確實存在不少問題。 但這些問題的產(chǎn)生原因有多種可能性。 比如，秦可卿是“十二釵”中最早退場的人物，與之相關的情節(jié)集中在小說前幾回，改動起來難度較小。 如果對黛釵等人物做出大的調(diào)整，那在修訂工作中無疑形同地震，工作量超乎想象。 如此則不難權衡，秦可卿形象相關情節(jié)更適合作為作者調(diào)整思路的“試金石”或“試驗場”。 而思路不斷調(diào)整，改動過大，才使秦可卿形象表現(xiàn)出諸多的矛盾。

在第五回的“十二釵”判詞中，秦可卿排在最后一位，對其所做判詞中，“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 漫言不肖皆榮出，造釁開端實在寧”。 其中有明顯的貶義。甲戌本第十三回末脂批云：“‘秦可卿淫喪天香樓’，作者用史筆也。 老朽因有魂托鳳姐賈家后事二件，豈(原誤嫡)是安富尊榮坐享人能想得到處? 其事雖未漏，其言其意則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刪去?！盵12]為了讓秦可卿預報春歸，才安排其有諫言鳳姐“置辦祭田私塾”之舉。 而之所以其能做出如上諫言，又需要有其“表字兼美”“那長一輩的想他素日孝順，平一輩的想他素日和睦親密，下一輩的想他素日慈愛”(仿“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句)等交代相照應。 這就為秦可卿形象增添了不少儒家文化的元素，與最初的“漫言不肖”形成巨大反差，兩相對照，使小說文本對儒家理念的表達出現(xiàn)了某種反諷的意味。

表現(xiàn)在節(jié)氣敘事層面。 如上文所言，冬至敘事體現(xiàn)了儒家的“從周”立場，但元春為首又沿襲了大年初一為歲首的傳統(tǒng)。 這樣的安排又表達了怎樣的文化哲學觀呢?

我們知道，漢代“改正朔”，雖然選擇了夏歷傳統(tǒng)，即以農(nóng)歷正月初一為歲首，但也同時明確“冬至”在二十四節(jié)氣中的起點地位。 司馬遷在《史記·天官書》中道：“歲始或冬至日，產(chǎn)氣始萌?！庇衷凇堵蓵分休d“氣始冬至，周而復生”[13]。 這就是說，冬至是節(jié)氣的起點。 之所以不將作為節(jié)氣和自然年起點的冬至當做歲首，未始沒有推崇中庸之道、不強調(diào)極致的考慮。

從《紅樓夢》冬至敘事的情節(jié)設置看，其中對中庸之道的反諷或批判態(tài)度明顯超過對其所表達的推崇。 比如，秦可卿的“兼美”雖不妨看做中庸之道的體現(xiàn)，但其過早退場則多少可視為此種理想的某種幻滅。

中國古代對冬至很重視，曾有“冬至大如年”的說法?！稘h書》云：“冬至陽氣起，君道長，故賀。 夏至陰氣起，故不賀。”[14]《后漢書·律歷志上》云：“天子常以日冬夏至至御前殿，合八能之士，陳八音，聽樂均，度晷景，候鐘律，權土灰，效陰陽”。[15]說明冬至節(jié)氣被賦予了深厚的禮樂文化內(nèi)涵?！稌x書》記載：“魏晉冬至日受萬國及百僚稱賀……其儀亞于正旦?！盵16]漢代以來，冬至都要舉行慶賀儀式，高峰時期朝廷休假三天，君不聽政；民間歇市三天。

說來奇怪，《紅樓夢》冬至敘事的儀式感并不突出。 第十一回雖然點出“這年正是十一月三十日冬至”，特意寫賈母等人關心秦可卿病況，“日日差人去看秦氏”，但并沒提眾人如何慶賀這一節(jié)日。 第五十回寫蘆雪庵即景聯(lián)句時，李綺李紋聯(lián)的兩句是：“葭動灰飛管，陽回斗轉(zhuǎn)杓”。 其中上句就是《后漢書·律歷志上》所說的“權土灰，效陰陽”，即用蘆葦灰測量冬至時刻的特有方法。 這就暗示當時是冬至，但也沒有明寫冬至禮俗。 第九十二回寫寶玉道：“明兒不是十一月初一日么，年年老太太那里必是個老規(guī)矩，要辦消寒會，齊打伙兒坐下喝酒說笑?！盵17]按照自冬至這一天“進九”，每逢“九”則舉辦“消寒會”的習俗，此處的描寫也與冬至有關。 可惜后文并無“齊打伙兒坐下喝酒說笑”的盛況，讓人難免覺得冷清。

為什么會如此? 清末《燕京歲時記》有“冬至”一條云：“民間不為節(jié)，惟食餛飩而已。 與夏至之食面同?！盵18]這種“不為節(jié)”的情況是從何時開始的? 上溯到清康熙年間，潘榮陛《帝京歲時紀勝》記載：“長至南郊大祀，次旦百官進表朝賀，為國大典。 紳耆庶士，奔走往來，家置一簿，題名滿幅。 傳自正統(tǒng)己巳之變，此禮頓廢。 然在京仕宦流寓極多，尚皆拜賀?！盵19]關于“正統(tǒng)己巳之變”，正統(tǒng)十年的進士、當時的兵科給事中、昆山人葉盛在其《水東日記》“京都賀節(jié)禮”一條中這樣寫道：

初，京都最重冬年節(jié)賀禮，不問貴賤，奔走往來者數(shù)日，家置一冊，題名滿幅。 己巳之變，此禮頓廢。 景泰二年冬至節(jié)，禮部請朝賀上皇于東上門，詔免賀。 舊凡遇節(jié)，鴻臚、尚寶、中書、六科直廬相接者，朝下即交相稱賀。 是日，予親見鴻臚佐貳邀大興楊公協(xié)走賀，公曰：“太上爺爺不得一見，尚誰賀耶?”聞京都賀禮，至今寥寥，不復昔比。[20]

尹雪賡據(jù)此推斷，明景泰帝朱祁玉登基后，大臣們不滿他薄待太上皇即英宗朱祁鎮(zhèn)，于是拒絕過節(jié)；而民俗歷史確實有“層累構造”的現(xiàn)象，明朝時冬至還是“京都最重冬年節(jié)賀禮，不問貴賤”，到清朝初期卻只“為國大典”。[21]了解到冬至節(jié)在明末清初地位“淪陷”的過程，該怎樣看待《紅樓夢》冬至敘事顯得有些寥落的筆觸? 后者究竟是實錄，還是有“影射”歷史或時政之意? 可以肯定的是，無論目的何在，著者對曾“大如年”的冬至“禮失”的踟躕身影，都寄予了深沉的凝思。

三、《紅樓夢》冬至敘事為女性張本的“改正朔”寓意

禮失而求諸野。 《紅樓夢》文本中的三次冬至敘事，如果說第一次圍繞秦可卿的隱晦病況暴露出“禮失”的殘酷真相，那么第二次則由女兒們“蘆雪庵聯(lián)句”的盛況點染出女性承傳優(yōu)秀民族文化的詩意美景。 上文提到，李綺李紋姐妹的聯(lián)句“葭動灰飛管，陽回斗轉(zhuǎn)杓”出自《后漢書·律歷志上》對冬至測量方法的記載，而其實前者也化用了杜甫《小至》一詩：“天時人事日相催，冬至陽生春又來。 刺繡五紋添弱線，吹葭六琯動浮灰。 岸容待臘將舒柳，山意沖寒欲放梅。 云物不殊鄉(xiāng)國異，教兒且覆掌中杯?！盵22]對照《小至》一詩，“刺繡五紋添弱線”“云物不殊鄉(xiāng)國異”等語可暗藏李氏姐妹姓名及其寄居身份，而“山意沖寒欲放梅”“教兒且覆掌中杯”等句則有乞梅、醉臥等實情實景相照應。 如果說第十三回點明冬至而未寫節(jié)俗，那么第五十回則未點明冬至，而實寫“合八能之士，陳八音，聽樂均，度晷景，候鐘律，權土灰，效陰陽”的場面，其中詩禮文化的濃厚意蘊躍然紙上。 相形之下，“葭動灰飛管，陽回斗轉(zhuǎn)杓”的詩意畫面，到了寧國府，與之相對應的則只有“爬灰的爬灰”這樣不堪、不倫的污穢局面。 鐘鳴鼎食之家，竟只有女兒們才能承傳詩禮之風。 這不能不說是民族文化之不幸與大幸。 而這樣的書寫，無疑有為女性張本的性別詩學寓意。

上面提到，十二釵的生辰大多象征著一年內(nèi)的某個特殊節(jié)氣。 那么，以秦可卿病況轉(zhuǎn)折點——冬至為“歲首”，究竟有何用意?

第五回“判詞”中說秦可卿“擅風情，秉月貌，便是敗家的根本。 箕裘頹墮皆從敬，家事消亡首罪寧。 宿孽總因情?！盵23]而寧國府中或太虛幻境中的可卿則分別是寶玉進入幻境或領略兒女之情的引導者，前者病故時，寶玉聞訊更不由心痛吐血。 由此可見，秦可卿在全書情節(jié)中有著類似引首的功能，正可對應第一回所概括“從此空空道人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為情僧，改《石頭記》為《情僧錄》”[24]的寫作修改過程。

在“判詞”或曲詞的排序中，秦可卿位于末位。 但從“千紅一哭，萬艷同悲”的劇情著眼，秦可卿病逝則是全劇的序曲；而“經(jīng)歷過一番夢幻”，再由元春病逝開啟“哀眾芳之蕪穢”的正劇。 若把“十二衩”(含正、副、又副)比附于二十四節(jié)氣(含各物候)，那么秦可卿或元春分別對應的節(jié)氣則有著隱性或顯性的歲首地位。 在此意義上，作者對秦可卿形象所作出的諸多調(diào)整，乃至最后為其賦予深厚的文化哲學內(nèi)涵等類似做法，都對全書的女性書寫產(chǎn)生了類似“改正朔”的影響及意義。 為這樣一位“情天情?；们樯恚榧认喾瓯刂饕钡呐訌埍?，無疑使《紅樓夢》的女性“二十四節(jié)氣”序列，就此呈現(xiàn)出顛覆中國人傳統(tǒng)的女性認知體系的生動面貌。

?本文系2016 年山東省社科規(guī)劃重點項目“海上絲路視閾的明清文學與文化研究”(項目編號：16BZWJ06)階段性成果。

注釋

① 周汝昌《紅樓夢新證》，棠棣出版社1953 年版，第179 頁。

② 參見張良皋《為〈紅樓夢〉中的蹊蹺冬至尋根》(《尋根》2007 年第4 期)。

③ 薛海燕《論〈紅樓夢〉夏至敘事的詩禮文化隱喻功能》，《濟寧學院學報》2018 年第1 期。

④ 黃懷信《逸周書校補注譯》，西北大學出版社1996 年版，第283 頁。

⑤ 宋濂《宋濂全集·潛溪錄(卷首至卷一)》，浙江古籍出版社2014 年版，第2271 頁。

⑥⑦[17][23][24] 曹雪芹著，無名氏續(xù)《紅樓夢》，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 年版，第154—155、213、1271、86、6 頁。

⑧ 馮國超主編《禮記》，吉林人民出版社2005 年版，第127 頁。

⑨ 許慎撰《說文解字》，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 年版，第29 頁。

⑩ 陳傳坤《紅樓夢敘述節(jié)氣蘊意新探》，國學網(wǎng)，http：/ /www.guoxue.com/? p＝787，2007 年11 月26 日。

[11] 鄭玄注，孔穎達正義《禮記正義》，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 年版，第1355 頁。

[12] 曹雪芹著，脂硯齋評，鄧遂夫校訂《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甲戌校本》，作家出版社2011 年版，第219 頁。

[13] 司馬遷《史記》，中華書局1959 年版，第1251 頁。

[14][18][19] 王碧瀅、張勃標點《燕京歲時記 外六種》，北京出版社2018 年版，第111、111、58 頁。

[15] 范曄撰，張道勤校點《后漢書》，浙江古籍出版社2002 年版，第886 頁。

[16] 熊春錦《中華傳統(tǒng)節(jié)氣修身文化 四時之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7 年版，第213 頁。

[20] 葉盛撰，魏中平點?！端畺|日記》，中華書局1980 年版，第6—7 頁。

[21] 尹雪賡《一個蕭條的冬至節(jié)——土木之變背后的故事》，《北京日報》2008 年12 月22 日。

[22] 王士菁《杜詩今注》，巴蜀書社1999 年版，第729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