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大容
由上海市文史研究館編撰的《仁者壽:文化名人的藝術(shù)人生》(中西書局,2015年版)一書中,有一篇介紹美術(shù)家、美術(shù)教育家、上海市文史研究館館員周方白先生夫婦的文章,這使我想起了七十年前,我在上海圣約翰中學讀初中時,圖畫課就是周方白先生任教的。那時他是圣約翰大學建筑系的教授,到中學部執(zhí)教圖畫課純屬兼職,但他仍非常認真對待。
他來上課時給我留下的第一印象是一位身背挺直、高個子、留著山羊胡須的長者,其實那時他也只有四十多歲。他第一堂課就教我們削鉛筆:不要把鉛芯削尖,拿筆時不要像寫字那樣握筆,要像拿刷子那樣才適合方便作畫。他要求學生準備2H、HB、2B三種鉛筆作畫時用,并說HB是Brinell Hardness布氏硬度的標識,是以這兩個英文字的字首來代表,H分六級,從1H-6H,鉛芯漸次增硬,且顏色漸淡,6H鉛芯最硬,最淡。B也分六級,從1B-6B,筆芯漸軟,6B筆芯最軟,顏色最深,B還有另一含義,表示黑色(black)的意思,而HB是中性,筆芯不硬不軟,適合寫字。這些都是書中沒有的內(nèi)容,是周方白先生教給學生的知識,其實當時我根本沒有記得這兩個英文單詞。
圖畫課每次是兩小時,周先生先教我們用鉛筆畫素描,他帶了石膏像放在講桌上,要求我們注意光線和陰影,用鉛筆畫出深淺的光與影,才能畫出頭像的立體感。他還說坐在不同方向的視角是不同的。他步入學生中“巡視”大家作畫,并不時加以指導。素描課畫了兩次,最后他要我們上交畫作加以評點,哪些畫有什么毛病,哪些是我們普遍的不足,都一一指出。對于畫得好的圖畫,他就加以贊賞,舉起了畫作要大家學習,可以感受到他對我們的畫作是認真審看的,是尊重學生勞作的。
秋高氣爽時節(jié),他就帶我們到西門堂(圣約翰中學的教學主樓,現(xiàn)在華東政法大學內(nèi),并改名為“東風樓”)的后花園去寫生。記得他就教作畫的透視法,還手把手地要我拿起鉛筆,伸直手臂,對著遠處的某一點作瞄準狀后,就以這瞄準點出發(fā)作放射狀線條,馬上就顯示出了富有立體感的風景畫輪廓,真是妙極了!再在這輪廓和毛坯上細加工和著色,就是一幅漂亮的風景畫。后來我才知道他是留學法國和比利時的畫家,是透視學的權(quán)威呢!
當碰到下雨天氣,不能外出寫生,周先生就帶上好幾幅西洋畫的印刷品在課堂上講解,講畫家的姓名、國籍、時代歷史背景、畫作的色彩運用、畫作的妙處,以及怎樣欣賞外國的名畫等等,也講到了浪漫派、抽象派等名詞,只是我當時年紀尚小,對外國人的名字感到怪異,根本沒有記憶下來,現(xiàn)在想來該是莫奈、塞尚、列賓、盧梭、梵高等人的名作吧!
除了講西洋畫外,他也講中國畫,講國畫的山水、花草、蟲鳥、動物、人物等,特別指出國畫是寫意的,用寫意的畫作來表達出某種思想境界和哲理,而他本人也是畫竹子的國畫高手,他的授課內(nèi)容豐富、知識面廣,真不愧是一位學貫中西的“大家”。70年過去了,回憶當年自己還是個頑皮的小男孩,沒有好好學習,真是慚愧和懊悔??!
最有意思和難忘的是在學期結(jié)束的最后一堂課,周方白先生對圖畫課的教與學兩方面都作了總結(jié),最后,他從文件夾中取出了一幅素描,畫的是班中對圖畫課最用功、且畫作也是最好的那位同學的肖像,是周方白先生以平時對他的觀察和關(guān)注而畫出的素描,并且有先生的簽名,以作鼓勵。從中也可看出周方白先生對授課教學投入了極大的心血,而老師向?qū)W生贈送禮物,又是那么一件值得珍藏的紀念品,實屬佳話。
(作者為南京郵電大學退休教授)
責任編輯? 章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