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曉鴻
往常,何西笠是不隨便在哪戶人家吃飯的,不就是給人家剛出生的孩子取個名兒嘛。問題是何西笠老先生不是誰都請得動,方圓幾百里除了田仲前的大兒子田源外,就他在縣城上過學。
按照多年約定俗成的慣例,把何老先生專程請來取名,辛苦費是必須付的,至于給多拿少何西笠不介意,多少他都收得下,進兜的錢何老先生是從不退回去的。何西笠私下對人說,他退還或者找零取名費,這個名字算他白作為啦!
今天的何西笠卻一反常態(tài),像變了一個人。晌午前就到田仲前家的,他磨蹭著等吃罷午飯才漫不經心地打開麻布包,拿出泛黃的老皇歷給田仲前家剛出生的女兒取名兒。不過一袋煙工夫,依據(jù)田仲前家小女兒的生辰八字、田家輩分和房屋住居,名字就取好了。小女兒取名田映月,田仲前很滿意。田仲前說:“好有墨水的名字,送她讀好書,長大一定嫁個大戶人家?!碧镏偾暗拇髢鹤右彩呛卫舷壬〉拿?,聽說現(xiàn)在已經從縣城讀到國外去了。
何西笠還在撰寫名簽,這也是何西笠取名與眾不同的地方。幾聲悶雷把何西笠震得寫個名簽也慌兮兮的。出院壩一看,大塊大塊的黑云漫天涂鴉。金佛山那邊不知下了多大的雨。何西笠說:“快下雨了,我得先走了。”田仲前叫家仆給他找來一個斗笠,何西笠嫌麻煩沒要,他說:“這雨一時半會兒下不來的?!?/p>
何西笠起身走,由小到大的雨也腳跟腳地下起來,待走到河邊,天像決了口子般大雨傾盆而下。
何西笠回去要途經慶順河,慶順河水淺河寬,但是遇到漲水就不一樣了,張牙舞爪的洪水會漫過或撲覆河間石蹬。何西笠急吼吼地搶著過河,就是怕漲水回不了家。
眼看何西笠快跨過河間石蹬,到了河對岸那個雜樹遮掩的巖洞,就可以避雨了。但就在這時,一道刺眼的閃電砸向河面,陣陣驚雷肆無忌憚地撕裂著天空,雨頃刻間下得更大。就在何西笠即將到岸的那一剎那,相伴雷雨交加的還有鋪天蓋地而來的洶涌洪水。
河面太寬,何西笠畢竟年紀大了,本來他應該咬緊牙關幾大步跳上對岸的,關鍵時候他反而跌倒進河里。
何西笠心說,我死了,為別人取名一輩子,沒想到自己留給后人的名字叫水鬼。在何西笠感覺自己被河水吞沒的同時,又像被什么怪獸迅疾撈起重重地拋到了河灘上。
何西笠慢慢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蹲在他面前的是一位身穿蓑衣的小伙子。他認識,這不就是鄰里趙麻子的小兒子趙碾米嘛?!澳闶勤w碾米?”何西笠問,“是你救了我?”趙碾米點點頭?!袄舷壬旎厝Q衣服?!壁w碾米站起身回望一會兒洪浪翻滾的河心,長舒了一口氣說,“我先走了?!?/p>
趙麻子家窮,長期靠給田仲前種地混吃穿。趙麻子老婆病懨懨的什么也不會,但是生娃兒還算行,接連給趙麻子生出七個娃兒。他家娃兒的名兒根本算不上真正的名字,老婆生出娃兒時就看那會兒趙麻子在干什么,所以七個娃兒名字依次是起早、半路、種豆、犁田、歇稍、曬谷、碾米。五個女兒嫁的嫁,抱養(yǎng)的抱養(yǎng)。趙麻子老婆生的第二個是兒子,十五歲就出去逃難,前幾天卻奇跡般人模人樣地回來了。
趙麻子的大兒子趙半路在外晃蕩幾年后參加了國軍,還混上一個不大不小的軍官,這次是專程回來接趙碾米去當兵的。村里人傳言,日本人轟炸重慶激怒了川軍,趙半路回來就是要帶上趙碾米出川抗擊日寇。
雨開始變小。何西笠用手抹去臉上的雨水,忽動惻隱之心,站起來高聲喊叫已經走出百米開外的趙碾米。何西笠說:“碾米,你回來?!壁w碾米呆戳在那里,一時沒反應過來。
良久,趙碾米才悶聲悶氣地瞇著眼說:“老先生,莫非你要給我改個名字?”何西笠怔住了,還沒容他回過神來,趙碾米已笑容可掬地跑回來。趙碾米說:“我明天就要跟著哥哥去打小日本了,老先生給我改個名字吧?”何西笠立刻狂喜地喊了一聲:“太好了!”
何西笠抬頭順著出山的方向望了望,拍著手說:“有了,就叫趙勝歸吧。我這把老骨頭了,就等著你們哥倆隨川軍打敗小日本勝利了早早歸來!好不好?”趙碾米樂得胸脯起伏,嘿嘿笑著拉住何西笠的手說:“我要回去告訴娘,老先生也給我取名字啦,我叫趙勝歸!不叫趙碾米!我叫趙勝歸!不叫趙碾米!”然后脫下蓑衣一路飛舞著跑了。
何西笠取名一輩子,總算取出來一個好名字。這是趙碾米跟隨劉鄧大軍和平解放南川順路回來看望他的爹娘時,何老先生說的。
趙碾米唏噓不止,風趣地說,是何老先生給他把名字改好了,死過幾次,他在去陰曹地府的路上還忍不住嘮叨,我要勝利歸來!我要勝利歸來呢!趙碾米還說,當時怎么就沒有想到要何老先生給他哥哥也改個名字呢,哥哥不叫趙半路也許他就不會死在抗擊日寇的藤縣了。
記住了,趙碾米不再叫趙碾米,他的名字叫趙勝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