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天海

1.死神

一個月前，穎子的男朋友小山出車禍去世了。這段日子，穎子每天都過得渾渾噩噩，唯一能減輕她痛苦的就是上網(wǎng)聊天。眾多網(wǎng)友的關(guān)心，讓穎子感到少許安慰。

這天早上十點，穎子獨自坐在剛開門的網(wǎng)咖里，她覺得眼睛很疼，昨晚，穎子在網(wǎng)上聊到凌晨五點鐘，睡了不到四個小時。

回想昨晚的經(jīng)歷，穎子覺得就像是在做夢。那個網(wǎng)名叫“KD18754A”的網(wǎng)友信誓旦旦地說自己認(rèn)識死神，不知為什么，穎子竟然相信了。她想，可能是因為自己太想再一次見到男友了吧……

“死神什么樣？他會來嗎？” 穎子喝一口咖啡，看看門口，已經(jīng)到了KD18754A說好的時間了。

門一開，閃進(jìn)一個身影，門口的方向很亮，穎子只能依稀看到一個人影。從門口到里面要轉(zhuǎn)過兩條走道，穎子覺得這幾十秒的時間比她的一生都長。那人終于走了過來，一屁股坐在穎子對面的椅子上，沖著服務(wù)員喊了一聲：“點單?！?/p>

穎子定睛一瞧，差點笑出來。這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有點謝頂，幾根頭發(fā)從一側(cè)拉到另一側(cè)，稀疏地覆蓋著頭頂，灰色毛衣下有點小肚腩。穎子想，自己肯定是搞錯了，對方卻毫不遲疑地伸出手，說： “你就是穎子？我是死神?！?/p>

穎子愣了愣，小聲問：“您……是不是網(wǎng)名叫死神啊？”

中年人說：“不是，我就是你們?nèi)祟愓f的那位?！苯又c了一杯熱牛奶。

穎子有點蒙，她拿出手機(jī)，找著里面的圖片，問：“您不是應(yīng)該穿成這樣嗎？”

這時牛奶來了，中年人抿了一口，說：“我可以穿成那樣，不過有必要嗎？又不拍《哈利·波特》?！?/p>

穎子再次確認(rèn)：“您真是死神？是KD18754A讓你來的？”

中年人說：“對，我欠他一個人情?！?/p>

穎子問：“什么人情？”

“一件小事，他幫我編了個軟件，管理那些天使們?！?/p>

中年人說，人死了以后，天使要把他們的靈魂護(hù)送上天，這個活兒很無聊，天使都不愿意干，所以大家輪班。為公平起見，干脆弄了個管理軟件。

穎子聽得入了神，問：“一共有多少個天使？”

“誰知道呢？幾百萬吧，記不清楚?！敝心耆擞趾攘艘豢谀?，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說正事兒吧?！?/p>

穎子這才回過神，忙說：“聽說您有一張還陽卡，能讓死了的人活過來，是嗎？”

“對，確實有。”

穎子小心翼翼地問：“能讓我男朋友活過來嗎？”

“行啊。”中年人漫不經(jīng)心地答道，“誰用都行，這種還陽卡就像優(yōu)惠券，隔一段時間發(fā)一張，有時一次發(fā)好幾張，過期作廢。我上禮拜就廢了六張?！?/p>

穎子問：“那一定有很多人找您要吧？”

中年人笑笑，說：“那倒不多。聽說過的人就不多，信的人更少，關(guān)鍵是基本沒人用得了?！?/p>

穎子沒聽出對方的話外之意，追問道：“死了很久也能復(fù)活嗎？”

“太久不行，一年之內(nèi)可以?！?/p>

穎子松了口氣，男友小山去世到今天整一個月。

“可是，他已經(jīng)火化了……還能行嗎？”穎子問道，眼睛里充滿了祈求。

中年人說：“稍微麻煩一點兒，得做點兒手工活。”他打開皮包，從里面拿出一個黑色的長方形小盒子，大小像個鉛筆盒。那盒子非常黑，一點兒不反光。

中年人把盒子拿在手上擺弄著，嘴里小聲叨嘮：“荊小山……6月30日上午10時35分42秒，死于車禍，經(jīng)手人，圣加布里爾4077957?！?/p>

穎子覺得脖子后面一股涼氣直冒出來，小山正是在那個時刻遭遇車禍當(dāng)場死亡。當(dāng)時他去一家藝術(shù)品店給穎子換水晶吊墜，她開始說喜歡透明的，后來改主意選了紅色的，小山只好又去了?；貋頃r，他光顧著看手里的吊墜，被一輛飛馳而過的小轎車撞了個正著……

中年人把盒子轉(zhuǎn)來轉(zhuǎn)去，里面發(fā)出一陣細(xì)微的“吱吱”聲，像黃油落在滾燙鐵板上的聲音。黯淡的燈光下，穎子看到兩人之間出現(xiàn)了一對透明的翅膀，在盒子上方盤旋了幾圈，然后慢慢消失了。穎子驚恐地看看四周，幸好其他顧客都在做自己的事情，沒有一雙眼睛向這邊看過來。

“行了?！?中年人小聲說了一句，把盒子翻過來，一大堆骨頭倒在了桌面上，他雙手一攤，“我只能幫你到這里了?！?/p>

“這是什么？”穎子看著那些只有巴掌長短的骨頭，頭皮發(fā)麻。

中年人說：“這是你男朋友的骨頭，我讓天使從骨灰里復(fù)原的。這事很麻煩，他是和一個老太太還有一個中年男人一起燒的，天使很不喜歡干這種破事，要不是看在還陽卡的面子上，他才不管呢?！?/p>

穎子問，骨頭怎么會這么小。

中年人搖搖頭，自顧自地數(shù)著數(shù)：“……205、206，齊了，一塊不少。你帶包了嗎？少一塊骨頭，復(fù)原出來就是個殘廢?！?/p>

穎子還是不明白，這堆骨頭怎么能讓小山復(fù)活。中年人突然問道：“你們那樣了嗎？”

“什么？”

“就是那樣。”中年人連眼皮都沒抬。穎子突然明白了，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子。

中年人沒等穎子回答，繼續(xù)問：“你熟悉他的身體嗎？”

“什么……什么叫熟悉？”

“就是記得他身體每個部位的樣子。”

“我……不確定?！?/p>

中年人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紅色的卡片，放在那一堆骨頭的旁邊，說：“他的骨頭都在，至于能不能活，活成什么樣，就看你的記憶力靠不靠譜了。”接著，中年人告訴穎子還陽卡的用法：先把小山的骨頭拼起來，然后穎子要把自己的一滴血滴在卡片正面，再把卡片貼在額頭上，想象小山的樣子，當(dāng)覺得有把握時，說一聲“好了”，他就回來了。

中年人買完單，站起身要走，突然拍了一下額頭，說：“還有件事忘了告訴你，其實應(yīng)該在天使把骨頭弄來之前告訴你，需要征得你的同意。你要是不同意，他還得把這些骨頭送回去?！?/p>

“什么事？”穎子下意識地用手把桌子上的東西攏在胸前，生怕那對透明的翅膀再次出現(xiàn)，把小山的遺骨帶走。

“使用還陽卡有個條件，持卡人，也就是你，在死者復(fù)生之后，每天要經(jīng)歷三次他死亡時的痛苦，每次大概十分鐘。你同意嗎？” 中年人停了一下， “就是每天被車撞三回。”

穎子倒吸了一口涼氣，問：“為什么要這樣？”

“不知道，卡又不是我用?！?/p>

“那我會死嗎？”

中年人說：“不會，你放心，只會疼，疼過去就沒事了?！彼欠N無所謂的態(tài)度讓穎子覺得這不像是個惡作劇。

“好，我同意。”穎子思考了一會兒，點點頭。

中年人安慰道：“不過，你也不要過于悲觀。如果他真的愛你，保護(hù)你，關(guān)懷你，這種疼痛會漸漸消失的，這個過程很慢，但相信我，會消失的。我一千年前見過一對男女，那男人是被獅子咬死的……后來兩人過得很幸福，一直活到了八十多歲。祝你好運(yùn)?！?/p>

說完之后，中年人像一陣風(fēng)一樣消失了。

2.復(fù)活

之后整整一個星期，穎子在家“閉關(guān)”，靠外賣活著。她網(wǎng)購了很多人體解剖學(xué)的書，把貓趕到外面，窗子關(guān)得死死的，將那些小骨頭一塊塊拼在一起?！耙粔K拼不對就會變成殘疾”，中年人的囑咐時刻回響在她耳邊。

好在頭骨是完整的，穎子不必去拼耳朵里那些最小的骨頭，但光是那十二對肋骨就讓她傷透了腦筋。她像一個鐘表師傅一樣比對著每一根骨頭的長度，猜測著它們的位置。她給所有網(wǎng)上認(rèn)識的醫(yī)學(xué)生發(fā)照片，問他們各種關(guān)節(jié)的連接方法。日子一天天過去，穎子終于把那些零碎的骨頭拼成了一具完整的骨架，只有三十厘米大小的骨架，關(guān)節(jié)和連接處用膠水黏合在一起。穎子買了一只玻璃鐘罩，將骨架罩在下面，長久地望著它。

穎子覺得自己活在一個故事里，故事的盡頭是她的希望，除了繼續(xù)前行，沒有別的辦法。

穎子去了小山的家，從他爸媽那兒把小山生前所有的照片，還有他的手機(jī)都要了過來。小山是個害羞的男生，所有照片里他都穿得整整齊齊，即使和她在一起時，也沒拍過很過分的照片。穎子咬了咬牙，在小山的幾個同學(xué)群里發(fā)了消息：“我是小山的女朋友。大家有沒有他不穿衣服的照片？”

群里一片寂靜。穎子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又補(bǔ)了一句：“我是說那種男生在一起游泳的照片?！?/p>

過了很久，一個陌生的號加了穎子，對方告訴她：“我這兒有幾張，還有一個視頻，小山曾經(jīng)向我借過錢，就是裸貸那種?！?/p>

穎子驚問：“男人也會裸貸？”

“會啊，沒借多少，后來他死了，我不想找他父母要，我沒那么絕情。你要是想要，連本帶利五千塊錢吧。”

穎子連想都沒想就把錢轉(zhuǎn)了過去，不到兩分鐘，幾張照片就傳了過來，然后是一段長約一分鐘的視頻。這些就是小山留下的所有信息。

穎子看著小山的額頭、眼睛、淡淡的眉毛、緊閉著的嘴唇和因緊張而翕動的鼻翼;她看著他有些凹陷的胸骨、瘦弱的腹部、沒什么肌肉的手臂、大腿和軀干上的毛發(fā)……視頻分辨率不高，但穎子一遍遍看著，腦補(bǔ)著所有看不清的細(xì)節(jié)。漸漸地，記憶與眼前的圖像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小山，纖毫畢現(xiàn)，活靈活現(xiàn)。

穎子覺得自己已經(jīng)到了極限，再這樣下去，自己會變成瘋子。她把那張紅色的卡片拿了出來?？ㄆ瓷先ズ芷胀ǎ|(zhì)地和街上發(fā)的美發(fā)卡似乎沒什么區(qū)別，紅色的底上寫著“還陽卡”三個字，還有一個閃閃發(fā)光的黃色小方塊，像銀行卡上的芯片。除此之外，再沒有任何其他內(nèi)容。穎子拿起準(zhǔn)備好的一根干凈的長針，刺破一個手指，把血涂在卡的表面上。

穎子望著玻璃罩里那個拼得非常仔細(xì)的骨架，閉上眼睛，小山的身體出現(xiàn)在眼前。她想象著那個身體和骨架融合為一，然后毅然決然地把還陽卡貼在了腦門上。

就拼這一把了！她大聲說道：“好了?！?/p>

毫無變化。穎子本來期待著各種電影當(dāng)中的情節(jié)，比如眼前一花，世界飛速向后退去;或者一道閃電，玻璃罩子碎裂，小山赤裸著身體站在她面前;又或者一聲巨響，自己回到車禍現(xiàn)場，在汽車開來前的最后一瞬把小山拉回來……這些事情都沒有發(fā)生，穎子閉著眼等了很久，小山的形象最后都消失了，她才不甘心地睜開眼，那具小小的骨架還扣在玻璃罩里。

“笑話！我竟然真的相信了。”穎子靠在椅背上，頭向后一仰，伸手一摸，卡片還貼在前額上。她順手把卡片揭下來，放在罩子上面，覺得渾身的骨頭都被人抽走了。

突然，手機(jī)響了。穎子分明記得自己剛才把手機(jī)調(diào)了靜音。她拿起手機(jī)，屏幕上顯示的竟然是小山的號碼?！八氖謾C(jī)不是在我這里嗎？”穎子猶豫了一下，看看桌上，小山的手機(jī)不見了。

手機(jī)一聲聲響著，穎子按了接通鍵，謹(jǐn)慎地問：“喂，哪位？”

“怎么還哪位呢？”她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你有病吧？”

是小山的聲音！

“你、你、你……”穎子一連說了三個“你”字，說不下去了。

“你什么你？我問你啊，那個吊墜，你確定換成紅色的嗎？”

“吊墜？”穎子突然醒過神來，聲嘶力竭地對著手機(jī)喊，“不換了！千萬別換了！”

她聽到“啪”的一聲，顯然是對方的手機(jī)掉在了地上。過了一會兒，小山繼續(xù)說道：“嚇?biāo)牢伊?，你被瘋狗咬了嗎？?/p>

穎子感覺自己的心都快跳出來了，她吸了好幾口氣，又咽了咽吐沫，才盡量平靜地說：“別換了，我覺得透明的挺好的?！?/p>

“真的嗎？你想換我就去換，你別說氣話?！?/p>

“不是，真不用換……你在哪兒？”

“商場門口啊，咱不是說好換了吊墜去吃冰粉嗎？”

那個地方離小山出車禍的地方不到二百米。

“你別動啊，一步也別動，我去找你?！狈f子覺得聲音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好的，我等你?！?p>

穎子穿著家居服就從屋里躥了出去。她出門打了一個車，朝那家商場開去。她一路上開著電話，不停地囑咐著小山別動。小山被徹底搞蒙了，一個勁地答應(yīng)著。

出租車在商場正門對面被紅燈攔住了，穎子焦急地看向門口：一個瘦削的身影站在人群中，看上去似乎是小山。穎子意識到自己忘戴隱形眼鏡了，她使勁瞇著眼睛想看清楚，余光瞟到了車子擋風(fēng)玻璃前電子鐘上的日期。

時間回到了一個月前。

3.疼痛

接下來的幾天，穎子和小山黏在一起，像連體嬰兒一樣待在她家，連小山上廁所，穎子都會站他身邊看著。她有時會讓小山光著身子在屋里走來走去，看他的步態(tài)是否協(xié)調(diào)，脊柱是否挺直。小山熟睡時，她會輕輕掀起被子，把頭貼在他胸口上，像機(jī)械師一樣聽里邊臟器運(yùn)轉(zhuǎn)是否正常，有沒有骨頭之間摩擦的聲音。她還會像個專業(yè)醫(yī)生一樣在小山的肋骨上畫上一個個記號，看看是否對稱。那套華西醫(yī)科大學(xué)出版的體檢錄像，穎子早就看過無數(shù)遍了，甚至記得那個女模特在體檢過程中呼吸了多少次。她暗暗將那個女孩和小山進(jìn)行對比，一點點差異都會讓她心驚肉跳。她覺得自己像個笨手笨腳的神，提心吊膽地看著自己創(chuàng)造出來的東西。

日子一天天過去，小山一切如常，只是天天和穎子悶在家里，有點閑得發(fā)慌。穎子也想出門，但她擔(dān)心周圍有什么東西發(fā)生變化，讓小山意識到自己死過一次。不過，這種可能性似乎在慢慢變小。小山接到了很多朋友的電話，約他出去玩，大家都不知道他死過這回事?？磥磉€陽卡不止救回了小山，還使整個世界都回到了一個月之前，穎子懸著的心也慢慢放了下來。

與此同時，另一件事情讓穎子放心不下，那就是死神提到的疼痛，一直沒有出現(xiàn)。實際上，從穎子看到小山那一刻起，她就等待著那令人恐懼的疼痛降臨，但那一天就那么過去了，然后是第二天，第三天……穎子的身體和以前一樣，健康而有活力，感受不到一點痛苦。 越是這樣，她越害怕，就像欠了惡棍的債，對方卻遲遲不來討要，這種提心吊膽的感覺真不好受。穎子每天都會在日歷上畫上一道，意味著那種疼痛還沒有來臨。當(dāng)她畫到第五天時，突然覺得下腹一陣鉆心的疼痛。

“終于來了！”那一刻穎子甚至有些興奮，疼痛讓她覺得放心，這意味著小山的復(fù)活并不是她的憑空想象。但興奮只持續(xù)了一秒鐘，她就失望地拿著衛(wèi)生巾跑向了廁所。

到了第八天，小山終于靦腆地對穎子說：“上個項目的哥幾個約了個局，我能去嗎？”那眼神就像幼兒園的孩子在向阿姨乞求糖果。

“行……去吧，不過我也要去?！狈f子拉著小山的手，勁都不敢使得太大，怕把他的骨頭晃散了。

小山約的是個烤肉局，有五六個男生，穎子一個都沒見過。程序員的朋友變化很大，一會兒來了這個，一會兒走了那個，完全由項目決定。穎子看著肉在烤盤里“吱吱”作響，烤好了，她就把肉兩面都蘸上調(diào)料，喂進(jìn)小山嘴里。她下決心要把小山喂成一個胖子，她對那些骨頭實在看煩了。

就在這時，包間門口閃現(xiàn)一個女孩的身影，穎子隔著冒起的炭煙，揉了揉眼睛，看到進(jìn)來的是一男一女，也是來參加這個局的。

那個男生大聲嚷嚷著：“來來來，介紹一下，薔薔，你們未來的嫂子?！贝蠹胰颊玖似饋恚孔镜卮蛑泻?。那個叫薔薔的女孩很大方地對每個人笑著。

小山也站了起來，張羅著騰出兩個位子，讓兩人坐下。桌上有些灑了的蘸料，小山連忙用紙巾去擦。穎子看到他的手和薔薔的胳膊碰了一下，小山抽回手，沖薔薔抱歉地一笑。

就在這時，穎子突然感到自己身上一疼，她從來沒有這樣疼過，就像一下子撞在了墻上，腹腔中五臟六腑全都跟著顫動，接著，疼痛從身體的四面八方襲來，頭嗡嗡作響，肋骨像是被人用針一個勁地扎，每一次吸氣都伴著撕裂般的絞痛……穎子臉色慘白，重重地倒在了椅子上。

小山嚇壞了，趕緊收回看向薔薔的眼神，緊張地盯著穎子，問道：“怎么了？”

“沒事兒，沒事兒……”穎子閉著眼睛，無力地說道，冷汗從腦門上一滴滴滲了出來。小山用面巾紙給她擦著，其他人也圍了過來。

穎子勉強(qiáng)睜開眼睛，看著一張張關(guān)切的臉。薔薔站在人群最前面，就站在小山旁邊，正俯下身來看她。薔薔穿的紅色連衣裙是低胸的，更顯出她雪白的脖子，那脖子低下來形成一個美麗的弧度，像畫上的仕女。小山曾說過，自己喜歡長脖子女孩，有一次他和穎子一起去看舞蹈，他盯著那些舞者美麗的脖子看個沒完。穎子自從認(rèn)識了小山后，總覺得自己脖子短。

圍觀的人都在七嘴八舌地說著話，穎子想說“沒事兒，我休息一會兒就好了”，可疼痛讓她發(fā)出的聲音變成了“咝咝”的抽氣聲。

穎子正想再說點什么，突然聽到一個清冷而熟悉的聲音：“我要是你，這十分鐘就不說話。”

是死神的聲音。

穎子努力抬起身，她看到死神出現(xiàn)在自己眼前，他是從人群當(dāng)中穿過來的！準(zhǔn)確地說，他像一個幽靈般從薔薔的胸前穿過，站在了穎子的面前。

死神說：“別擔(dān)心，其他人看不見我?！彼雌饋碛悬c不好意思，“我來是想和你說一聲，我搞錯了，以為給你的是老版還陽卡，其實你拿的是更新后的版本，和老版有點區(qū)別。這個卡的特點是，如果你復(fù)活的人一直愛你，你就不會感覺到任何疼痛，但如果他移情別戀，有了新歡，你就會一天疼三次，而且會疼得越來越厲害。當(dāng)然，你隨時有權(quán)終止你復(fù)活對象的生命，只要把還陽卡反過來貼在額頭上就可以。剩下的事情你看著辦吧?！闭f完，死神向后退了三步，后背撞到了薔薔身上，然后消失了。

“穎子，穎子，你怎么樣了？”穎子感覺到小山在搖著自己的肩膀，疼痛漸漸消退了，她推開小山的手，勉強(qiáng)一笑：“沒事兒，這一段時間太累了，可能有點兒低血糖，吃點東西就好了?！彼闷鹱郎系囊槐蓸饭嗔讼氯ィ蛄艘粋€嗝，說：“瞧，又是一條好漢?！?/p>

大家都笑了，回到各自的位子上，繼續(xù)興致勃勃地烤肉。小山長舒了一口氣，說：“真沒事兒嗎？以后自己多注意，別這么一驚一乍的，看把大家嚇壞了?！?/p>

“嗯嗯?！狈f子點了點頭，從盤子里夾了一塊羊肉，放在嘴里嚼著，可怎么也嚼不爛。她覺得胃里一陣翻騰，差點沒吐出來，就強(qiáng)壓著惡心，把肉吐在紙巾上，抬頭時，她看到小山正在和一襲紅裙的薔薔聊著天。

4.背叛

又過了幾天，小山的公司接了一個項目，小山要去上海出差。小山臨走前，穎子和他好好纏綿了一晚。她把網(wǎng)上學(xué)的那點狐媚手段都用上了?！澳腥宋癸柫耍筒粫瓜肓??！?/p>

小山睡熟以后，穎子翻他的手機(jī)，發(fā)現(xiàn)微信上出現(xiàn)了一個陌生的名字，頭像上只有一條紅色的裙子。小山除了最開始發(fā)了一個“你好”，和對方并沒有任何交流。

穎子看著這個人的朋友圈，發(fā)現(xiàn)都是一些酒吧、藝術(shù)展和咖啡館的照片，只有一張藝術(shù)照，是一個女孩的側(cè)影，黑色的底色襯托出女孩子雪白而修長的脖子。

穎子狠狠地把手機(jī)摔在床上，小山翻了個身，繼續(xù)熟睡著。

穎子覺得身上又是一陣疼痛。“又發(fā)作了?！边@幾天，她每天都感覺到三次疼痛，每次的時間都比以前長那么一點點，但她漸漸有些習(xí)慣了，當(dāng)疼痛來臨時，她會躲進(jìn)廁所，硬挺過去。

穎子握著墻上掛毛巾的桿子，勸自己：“他只是在幻想，男人都是這樣的。他不敢背叛我，我借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

可現(xiàn)在為什么會疼呢，難道小山夢到那女人了嗎？穎子忍不住打開鎖著的抽屜，把那張還陽卡拿出來，看著它的背面，一片血紅，一個字都沒有。她長嘆了一聲，把卡放進(jìn)了隨身的包里。

第二天，穎子把小山送上火車，指著他的鼻子說道：“你是我的，懂嗎？不許在外面找女人，什么樣的都不能找，記住了嗎？”然后，她深深地親了一下他的嘴，趁機(jī)咬了一口。小山疼得一捂嘴唇，然后轉(zhuǎn)身消失在車廂里。

“他沒和我道別，這個壞蛋！”

穎子回到家里，開始給小山發(fā)微信，她也不知道為什么話會那么多，寫了一屏又一屏，說個沒完沒了。小山每次都只回兩三個字，過了一會兒，他寫道：“別發(fā)了，我要調(diào)試一段程序?！?/p>

穎子失望地發(fā)了一個“好吧”，又發(fā)了一大串紅嘴唇的表情包。小山?jīng)]有回復(fù)，手機(jī)上安靜了下來。

穎子呆呆地望著窗外，心里空落落的。突然，她聽到一陣輕輕的脆響，像是手指關(guān)節(jié)敲擊桌面的聲音，聲音來自寫字臺中間的抽屜。穎子用鑰匙打開抽屜，抽屜里有個玻璃罩子，里面是小山的骨架。自從小山還陽以后，她一直把這具骨架緊緊鎖著，怕小山看到會疑心。

穎子清楚地記得，骨架原來是平躺在玻璃罩里的，可這時它竟然坐了起來，一只手撐著下巴，另一只手放在腿上，頭略略低著，像在看著什么，腳一下下地敲擊著玻璃罩子，發(fā)出輕輕的“嗒嗒”聲。穎子愣了一下，明白了，骨架能夠同步小山的每一個動作。小山編程序時習(xí)慣抖腳，他現(xiàn)在多半是在專心地校對他的軟件呢。

“這下好了！”穎子長吁了一口氣，把玻璃罩小心地從抽屜里端出來，放在桌面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它。從下午四點到晚上六點，小山的骨架除去短暫的幾次活動，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穎子的心也漸漸放了下來，自言自語道：“他真的很忙，忙得顧不上和我說話?！?/p>

接下來的幾天，穎子只要一有時間，就盯著那個玻璃罩中的骨架。它的一舉一動都讓她想起小山，走路時一搖一擺的姿勢，還有那單手拿手機(jī)的樣子，都顯得那么可愛。

“他一定不知道我在偷看他吧。”穎子惡作劇般地想著，心里有些得意。還有一件事情讓她很欣慰，這幾天她幾乎沒有感覺到任何疼痛，看來那個女人在小山心里只是個過客，他還是愛自己的。

這時，穎子的手機(jī)響了，她的死黨要結(jié)婚，邀她參加婚禮。穎子是專業(yè)化妝師，跟妝再加伴娘的工作是少不了的。她想了想，反正小山也不在，就同意了。

接下來的兩天，穎子忙得腳不沾地，從婚禮前的派對，到婚禮中的化妝和補(bǔ)妝，再到婚禮上制造氣氛、捉弄新郎，最后鬧洞房，一系列活動讓她又累又興奮。最后一個環(huán)節(jié)是新娘扔手捧花，誰接到誰就是下一個新娘。一群人笑著、鬧著、爭搶著，穎子使足了勁向上一跳，一把抓住了手捧花，舉得高高的，她剛要說話，突然覺得胸口一陣劇痛，不由得摔在了地上。大家都愣住了，圍過來看她。穎子過了很久才稍微緩過勁兒來，勉強(qiáng)笑著說：“沒事兒，我就是太累了，回家睡一覺就好了?！?/p>

穎子拒絕了所有人送她回家的好意，掙扎著打車回家。一路上，她感覺到疼痛越來越劇烈，有幾次疼得幾乎要嘔吐出來。她踉蹌著走進(jìn)家門，一眼看見寫字臺上玻璃罩中的骨架站立著，身體前傾，兩只手向前伸著，形成了一個圈，頭歪向一側(cè)，顯然正在和一個人擁吻。穎子覺得眼前發(fā)花，于是撥通了小山同事的手機(jī)。

同事詫異地問：“小山？他昨天就回來了呀，你不知道嗎？”

穎子癱在了椅子上，呆呆地看著那具骨架。突然，她覺得眼前一黑，疼得幾乎暈過去，她用最后一點力氣，撥通了120。在等車的時候，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打開玻璃罩，把那個骨架拿出來，放進(jìn)自己的小包里。打開小包時，她看到里面那張紅色的還陽卡……

5.夢醒

穎子被送進(jìn)醫(yī)院時，幾乎疼得休克，可是一套檢查下來，卻查不出什么端倪，疼痛又莫名地消失了，于是醫(yī)生讓穎子住院觀察。

穎子穿著帶條紋的病號服，靠坐在病床邊上。病房的門開了，進(jìn)來的是小山：“你怎么了？我一聽說你生病了，就連忙趕回來了，我飯還沒吃呢！”

他不會說謊。出于化妝師的職業(yè)原因，穎子對五官有很深的研究，知道人說謊時臉上的小肌肉群會不由自主地抽動。小山在病床邊坐下，穎子聞到一股香水味，那是薔薔的香水。她盡量平靜地問：“你去哪兒了？”

“你明知故問??？”小山提高了嗓門，“我剛從上海出差回來……”

“你和誰在一起？”

“還能有誰，小偉、阿東、家明他們……”

“你還說謊！”穎子突然爆發(fā)了，“薔薔！你去找薔薔了對嗎？”

小山呆住了，過了半天，他才清清嗓子說道：“穎子，本來想這次回來就告訴你的，可是……”他停了一下，沒說下去。

“可是什么？”穎子冷冷地從牙縫里把話擠出來，“你玩膩了我是嗎？薔薔多白啊，她的脖子多漂亮??！”

小山著急地說：“你在說什么呀！穎子，我們不合適，你太纏人，性子也太急，沒有薔薔，我們也早晚要分開……”

穎子一下子被噎住了，她覺得血都涌到了頭上，耳朵里嗡嗡作響。

小山還在說著：“我們都是成年人了，有些事不必太在意，也許分手了對我們都好……”這段話小山說得很溜，就像是在背事先準(zhǔn)備好的劇本臺詞。

穎子死死地盯著他的嘴唇，低聲說：“你想分手很久了吧？”

“那倒沒有，我只是覺得我們不合適……”

“你……你混蛋！”穎子本來想把心里的怨恨慢慢說出來，但是她做不到，她覺得怒火要把自己炸開了，她一下子把那具骨架扔了過去，正好打在小山的頭上。骨架彈了兩下，落在小山的懷里。

小山被打蒙了，拿起骨架看著，“這是什么？禮物嗎？”

“這是你，這是你的命！”穎子已經(jīng)感覺不到疼痛了，一下子從病床上下了地，指著小山說道，“我一點點把你拼起來，用我的血把你救回來！我、我那么愛你，可是你……你……”

小山流露出害怕的神色：“你在說什么啊？你……要不要轉(zhuǎn)精神科看看，我認(rèn)識人?！?/p>

穎子呆住了，過了足足一分鐘，她長嘆一聲：“算了……”

她把右手從口袋里拔出，看了看那張紅色的卡片，把反面貼在了額頭上。

穎子看著小山的樣子慢慢地變淡了，就像電影中的特技效果一樣。小山的皮膚漸漸消失，露出了下面的骨骼，他被這一切嚇壞了，張開嘴呼喊著，但沒有聲音。他所有的關(guān)節(jié)斷裂開來，碎成千萬片，化在空氣里，變成了一片粉末……

眼前一晃，穎子發(fā)現(xiàn)自己依然坐在網(wǎng)咖里，那個討厭的胖死神不知什么時候又回到了座位上，仍然在喝著牛奶，似乎永遠(yuǎn)也沒有喝完的時候。

“1分22秒。”死神看了一下表。

穎子喃喃地說：“我怎么覺得過了很久？”她似乎還能感覺到車禍撞擊時的劇痛。

“還陽卡的作用唄?！彼郎癜芽◤姆f子的額頭上揭下來，問道，“還想再試一次嗎？我說過，絕大多數(shù)人是用不好這個卡的，一千年來，我也只見過一對夫婦……”

“你給我閉嘴！”穎子厲聲說道，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死神說道：“我很遺憾。”

穎子皺了皺眉，說：“沒什么遺憾的，我盡力了，是小山他不知道珍惜?！?/p>

“是啊……”死神把牛奶灌了下去，“這下沒什么可以留戀的了，對嗎？”

“是的，一切都結(jié)束了?！?/p>

“那好吧，我對KD18754A也算有個交代。”說著，死神站起身來，叫過服務(wù)員，買了單。

穎子突然想起了什么：“我記得你已經(jīng)買過單了?！?/p>

死神微微一笑：“你記錯了，很多事情你都記錯了?！?/p>

“比如說？”

“比如，你是怎么來到這里的?！闭f完，死神向著門外走去。

穎子仔細(xì)思考著死神的最后一句話，突然像是明白了些什么，起身追了出去。她打開網(wǎng)咖的門，一道刺目的白光照在了她臉上……

“穎子，穎子！”她覺得有人在耳邊呼喚著自己的名字，她盡力睜開眼睛，看到了媽媽憔悴的臉，媽媽好像一下子變老了20歲。

“我在哪兒？”

“孩子……老天爺，你終于醒了……大夫，大夫！”媽媽使勁喊著，聲音回蕩在病房里。

6.真相

三個月以后，穎子接到了一條來自KD18754A的微信，那是一個視頻。打開之后，她看到了小山。小山站在鏡頭前，一個勁地扭手指，穎子知道，小山一緊張就會扭手指，她看到過好多次了。

“你好，穎子，我長話短說。那天，其實咱倆是一起過馬路的，都被撞得深度昏迷了。還陽卡是真的，可我們兩個人只有一張。你鐵了心讓我還陽，我什么理由都說了，怎么勸也勸不動你。沒決定誰用還陽卡前，咱倆在醫(yī)院里會一直處于彌留狀態(tài)。那個把骨灰還原成骨架的把戲是假的，人一燒就徹底回不來了。事不宜遲，我不得不演這么一出戲。護(hù)送咱們倆靈魂的那幾個天使，死之前都是程序員，我們之間聊得來，知道愿意嫁給程序員的女孩都是好女孩，所以他們都支持我。在他們的幫助下，我們設(shè)計了一系列場景，讓你身臨其境，就像玩真人全景游戲一樣。

“首先，要讓你忘了自己也被車撞了，只記得我死了，要把我救回來。KD18754A是護(hù)送我們的一個天使生前用過的網(wǎng)名，他偶爾還用這個網(wǎng)名上上網(wǎng)。我們用網(wǎng)聊把你引到網(wǎng)咖，設(shè)計了死神和你見面、還原骨架的場景。然后就是我‘復(fù)活后再變心，讓你覺得萬念俱灰。順便說一下，我說的那些話都是假的，是在網(wǎng)上搜的一些電視劇臺詞，說著真別扭。以前我還嘲笑那些演員呢，現(xiàn)在才知道，其實演個渣男挺難的……那個薔薔也是我們設(shè)計出來的，原型就是吊墜店里的營業(yè)員，你當(dāng)時還說她漂亮呢。女孩要是說同性漂亮，多半是有危機(jī)感，潛意識里覺得她可能會搶自己的男朋友，所以我們就把她也編進(jìn)去了……那幾個和咱們一塊兒吃飯的哥們都是天使，生前都是學(xué)理科的。其實腳本編得很蹩腳，我們也想不出什么更煽情的套路，好在沒有穿幫，倒是你在故事里的表現(xiàn)讓我很感動。我知道你平常最怕疼了，一個小傷口都會哭個沒完，本來我以為你一疼就會放手了，誰知道你堅持了那么長時間，那幾個天使哥們看得都急了，一個勁要打我……好在最后你終于放棄了。在你放棄我的那一刻，天使們就把還陽卡給你用上了，你在醫(yī)院里醒來，會以為一切都是自己做的一場夢……

“穎子，我們這輩子的緣分就到這里了，如果有來生，我還想做你男朋友，做你老公，做你孩子的爸爸……不過，我們到底能不能再遇到，我現(xiàn)在也不知道。這段視頻是KD18754A向死神求情，才能發(fā)給你的，這可能是我們最后一次見面了。視頻結(jié)尾有一個選擇鍵，如果你還想記著我，就按一下‘保留，否則按‘放棄就行了……最后，給你看一個我的新造型，我也是個有翅膀和光環(huán)的人了。”

視頻中，小山的背后突然發(fā)出亮光，一個明亮的光環(huán)出現(xiàn)在他頭頂上，兩只金色的羽毛翅膀從他肩膀兩側(cè)支了出來，輕輕扇動著。他的腳離開了地面，優(yōu)雅地懸停在空中。

“好了，玩笑開夠了，我要離開了?！?/p>

屏幕慢慢暗了下來，出現(xiàn)了兩個藍(lán)色的按鈕，和小山說的一樣。

穎子用鼠標(biāo)在兩個按鈕上分別停了好一會兒，淚流滿面……

（發(fā)稿編輯：呂? 佳）

（題圖、插圖：楊宏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