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前茶

自從娃去了昆明上大學，安慧夫妻倆最怕的就是過周末。夫妻倆沒有想到，原先孩子在身邊時，孩子一早出門補習，安慧要幫他清洗積累三天的臟衣服，打掃他沒空整理的書房，幫忙整理孩子的文科試卷與復(fù)習筆記;安慧老公鐘曦為了保證孩子的營養(yǎng)，一大早起來，在筆記本上寫菜譜，采購，每頓不帶重樣地做四菜一湯。如此緊湊充實的周末，如騎行的好處就在這里，隨時隨地可以觀景、打尖、歇宿，不需要做什么勞神費力的規(guī)劃。

今變得像慢鏡頭默片一樣難熬，缺了兒子這個胃口極好的小伙子，鐘曦再也提不起勁頭依照營養(yǎng)食譜做菜，為消磨時間，他周末常約朋友在外喝酒，喝了沒幾個月，體檢就查出有輕度脂肪肝，低密度脂蛋白也偏高。安慧呢，周末過著“偽單身生活”，經(jīng)常無聊到一天刷十幾集白開水一樣的電視劇，鐘曦回家，發(fā)現(xiàn)正對著電視機的茶幾上放著兩個還沒有倒掉湯汁的方便面紙碗，電視機開著，安慧睡著了。

又是一個周末，在安慧鍥而不舍、刨根問底地追問了兒子的食堂飯菜、選課內(nèi)容、師生關(guān)系、宿舍兄弟、社團活動以及感情八卦后，兒子的耐心終于用完了，他破天荒地打了一個長句子：“老媽你究竟是關(guān)心我還是打算綁架我？我成年了呀，您能不能與老爸一起去建設(shè)自己的新生活，難道離了我，你們就不能自力更生地過日子了？”

安慧被兒子說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鐘曦趕緊勸她：“兒子這句話，話糙理不糙。他只不過點醒我們，從三口之家重歸兩口世界，要重新建立一套平衡機制，要重找寄托。我反思了一下，咱倆過成這樣，我也有責任。正好體檢報告下來了，醫(yī)生也讓我多鍛煉，戒酒，多吃低油脂的天然食物，不如這樣，從今往后，我雙休日的應(yīng)酬就推掉，咱倆結(jié)伴，想法在周邊鄉(xiāng)村過周末，騎行也罷，坐鄉(xiāng)村公交班車也罷，就是要經(jīng)常出去透個氣，看看風景，享受一下鄉(xiāng)村的好山好水，吃點原生態(tài)的農(nóng)家飯，走到哪里，歇到哪里。咱們可以試一試，讓自己在周末過得充實，擺脫對孩子18年的依賴。”

安慧默默點頭，說干就干，鐘曦立刻帶她去買了兩輛輕型山地車，鐘曦自己動手，替自行車裝上了容量頗大的藤條車籃，又買了騎行頭盔與背包。

第一次周末騎行，是到離主城30多公里的生態(tài)農(nóng)業(yè)園。鐘曦早早起床，為安慧做早飯，并在大保溫瓶里備好茶水。兩個人出門的時候才7點多鐘，空氣冷冽清新，馬路上車輛很少。一路上，安慧看到深秋氣象萬千的景色：黃櫨嫣紅、銀杏金黃、楓香鮮紅、梧桐黃綠透亮，特別是騎行到東郊之后，舉目可見的石雕、老樹、竹林、山道，呈現(xiàn)出與城市的車水馬龍完全不同的舒展意象。為了方便游人親近小小的野湖，園林部門在水上修建了杉木棧橋，九曲環(huán)繞，人可以走上去觀景。夫妻倆在棧橋上喝茶，看了一會兒天光云影，又騎車前往下一站。

騎行的好處就在這里，隨時隨地可以觀景、打尖、歇宿，不需要做什么勞神費力的規(guī)劃。有一次，他們騎行到茅山東麓，看到一群茶場員工在齊腰高的茶樹間忙碌，安慧不免好奇：已是初冬，難道還有人在采茶葉不成？過去搭訕，茶場工人說：“我們在摘茶樹花。”果然，茶樹開出了小小的、密集的白色花朵，鮮黃的花蕊，乳白的渾圓花瓣，十分養(yǎng)眼。茶場工人說，如今繁育茶樹都靠無性繁殖了，初冬，大量茶樹花留在枝頭，會與來年的芽葉爭肥，為了保證明年春茶的品質(zhì)，大伙恨不能長出八只手來收花。收下來的茶樹花也不白費，花朵可以曬干成為花草茶，也有化妝品公司前來收購，因為這種精靈一般的花朵，有解毒、抑菌、延緩衰老的功效。

安慧就跟采花的小組長提出來，可否加入他們。茶廠工人很歡迎，鐘曦夫妻就到他們澆灌茶樹的地方壓水洗手，小組長給了他倆系在腰間的竹簍，鐘曦與安慧就幫著采了半天茶樹花。這是一項輕盈的勞作，指尖都是茶樹花靈動的清香。茶樹花和山坡上的枸杞子，也吸引了很多留鳥，它們像斗山歌一樣嘀哩嘀哩、啁啾啁啾、嗶嘰嗶嘰地歡叫，讓初冬的陰濕也不那么討嫌了，安慧反而覺得這冷冽靜謐的山洼，也有它的可愛之處。茶廠中午送飯來，小組長也分了溫熱的飯菜給他們。臨別，還送了他們昨日剛烘干的茶樹花做小禮物。

鐘曦夫妻倆一路騎行，一路隨興參與郊區(qū)村民的活動，遇上打銀杏就打銀杏，遇上摘橘子就摘橘子，遇上找冬筍就挖冬筍，遇上搗年糕，就趕緊替下精疲力竭的主人，接過棗木搗棍，在石臼里努力搗上百來下，將一大團年糕打出韌性。當然，他們也順便采買下周的食材，剛從竹園里刨出的冬筍，剛摘下的橘子和草莓，剛點上一朵梅花印的熱氣騰騰的年糕，剛在菜園里“殺倒”的卷心菜和矮腳黃，那種鮮活的滋味，肯定與城里能買到的不能比。

若是剛巧遇上殺年豬，鐘曦夫妻坐下來就和全村人一起吃殺豬菜。在鄉(xiāng)村，殺年豬是考驗一戶人家有沒有好人緣的關(guān)鍵時刻，請不來放倒年豬的四五條精壯漢子固然是麻煩事，但更麻煩的是，沒有那么多人來吃熱氣騰騰的酸菜粉絲燉血腸、青蒜炒豬肝，還有韭芽爆炒豬腰子。要知道，好容易用加溫大棚催醒的頭茬韭芽，是隆冬時節(jié)多么清鮮的恩物，端上來需要五分鐘內(nèi)一掃而空，才對得起那份鮮甜。于是，整個臘月，鐘曦夫妻倆進山騎行，打聽哪里可以吃農(nóng)家飯時，都熱心村民引導到殺豬人家吃殺豬宴。

這下，輪到兒子有點發(fā)懵：爹媽很久都沒有在“溫馨吾家”的小群里陪著各種小心來關(guān)心自己了，也很久沒有來問自己的近期規(guī)劃與遠期設(shè)想了?？此麄兊呐笥讶?，當真是每周都有新活動，九宮格都不夠發(fā)的。兒子有點妒忌，但又找不著妒忌的對象——總不能說妒忌兩輛山地自行車吧，他支支吾吾開口找安慧搭訕時，當娘的打斷他：“是不是生活費花完了？”兒子說：沒花完，還跟著老師做設(shè)計，拿了一小筆勞務(wù)費。就是好奇你們?yōu)樯抖紱]空搭理我。

安慧提綱挈領(lǐng)說了周末的充實生活，說：“我跟你爹受你的啟發(fā)，如今真的過上兩人世界了哦——話說，你要是寒假回來想加入我們的騎行隊伍，還得拿出實際行動來，讓我們確認，你體力很棒，攝影技術(shù)很拽，隨遇而安的能力很行。”

是的，說到底，這周末騎行是走出舒適圈，走出生活的無聊慣性的過程，兒子是否能快速適應(yīng)，安慧還要考驗考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