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白居易《送張山人歸嵩陽》"/>
廣東 郭杰
白居易母喪丁憂期滿以后,于元和九年(814)深冬回到長安,任太子左贊善大夫。后因上疏急請追捕刺殺宰相武元衡之賊,于元和十年(815)八月被貶為江州司馬,離開了長安。他任太子左贊善大夫的實際時間,大約八個月左右;當(dāng)時所居之處,在長安修行坊西的昭國坊。在此期間,他寫下了《送張山人歸嵩陽》這首杰出的敘事詩。在中國古代,所謂“山人”,是指身處山野林泉的隱逸之人。此詩中的“張山人”,應(yīng)是詩人的布衣之交,名字、生平均不詳。當(dāng)張山人困守長安數(shù)年,一無所獲,終于懷著極度的失望,決定歸隱嵩山,他那懷才不遇的命運,及其失意傷別的深深悲嘆,在白居易內(nèi)心深處喚起了強烈共鳴。于是,他提筆寫下此詩,記述了這令人難忘的一幕。
關(guān)于這首詩的寫作時間,有學(xué)者根據(jù)其中“修行坊西鼓聲絕”句意,斷定此詩“約作于元和九年(814)至元和十年(815)”,這固然大體接近。但詩中所寫,乃是冬天之事。而詩人既然已于元和十年秋天被貶,離開了長安,則斷無當(dāng)年冬天還能在昭國的寓所寫作此詩之理。因此,其寫作時間可以確定為元和九年歲末的冬天。
從內(nèi)容上看,這首詩可分為三段。第一段,是開頭四句:“黃昏慘慘天微雪,修行坊西鼓聲絕。張生馬瘦衣且單,夜扣柴門與我別?!绷攘葦?shù)語,交代了時間、地點、人物、事件,提供了敘事性作品的基本要素。時值歲末寒冬,一個暮云慘淡、微雪飄落的黃昏,詩人所居的位于長安修行坊西的昭國坊,已經(jīng)響起了宵禁的鼓聲。正在這時,詩人的布衣之交張山人,卻身穿單薄的衣裳,騎著一匹瘦馬,冒著夜色,頂著瑟瑟的寒風(fēng),敲響了詩人的家門,前來與他告別。這一細節(jié),看似普通,卻有些令人納悶:張山人究竟為何而來呢?這就為下文的進一步描寫做了張本。這里的“鼓聲”,須稍加解釋。據(jù)唐代劉肅《大唐新語·厘革》載:“舊制,京城內(nèi)金吾(按,指禁衛(wèi)軍)曉暝傳呼,以戒行者。馬周獻封章,始置街鼓,俗號‘鼕鼕’,公私便焉?!痹瓉恚跆茣r候,京城長安每到傍晚,都是靠禁衛(wèi)軍口頭傳呼,宣布宵禁;每到早晨,又是靠禁衛(wèi)軍口頭傳呼,解除宵禁,實在很是煩雜。貞觀年間,馬周向唐太宗上奏,改為在街頭設(shè)置大鼓,暮鼓宵禁,晨鼓解禁,大家甚感方便,于是就形成了制度。白居易此詩中所寫的“鐘聲”,自然是宵禁的暮鼓。張山人趕在宵禁之前,匆匆趕到白居易家中,必有要事相見。詩中的氛圍陡然緊張起來,形成了一個懸念。
第二段,是接下來的四句:“愧君冒寒來別我,為君酤酒張燈火。酒酣火暖與君言:‘何事入關(guān)又出關(guān)?’”當(dāng)詩人得知友人是前來辭行,不免感到幾分驚訝,但他心中更充滿了濃厚的關(guān)切之情。于是,他趕緊命仆人買得酒來,擺上菜肴,撥亮燈光,燒熱爐火,熱情地招待客人。酒酣耳熱之際,他才道出自己的疑惑:為什么您才到長安不幾年,就要匆匆離去呢?這里所謂“出關(guān)”“入關(guān)”之“關(guān)”,是指函谷關(guān),位于河南靈寶以北緊靠黃河岸邊的峽谷里,因其地形深險,有如函洞,故得此名。這是京城長安與關(guān)東地區(qū)交通往來的必經(jīng)之地。從詩中內(nèi)容可知,張山人原本隱居于嵩山,前來京城長安,即“入關(guān)”;現(xiàn)在將要離開長安,歸隱于嵩山,即“出關(guān)”。所謂“出”“入”云云,本是相對于京城長安而言的。
第三段,是詩篇后邊的十二句:“答云:‘前年偶下山,四十余月客長安。長安古來名利地,空手無金行路難。朝游九城陌,肥馬輕車欺殺客。暮宿五侯門,殘茶冷酒愁殺人。春明門,門前便是嵩山路。幸有云泉容此身,明日辭君且歸去?!边@是張山人回答白居易的話,是詩篇的主體部分,也是敘事和抒情的高潮。
張山人在回話中,敘述了自己居留長安這三四年間辛酸而悲涼的生活,從而也解釋了自己毅然決定離開長安的原因。他說,自己前幾年是因為偶然的原因,離開嵩山、來到長安的。長安既是作為政治中心的京城,那么前來長安,顯然是為了開拓個人發(fā)展的空間,這并不難理解。但從張山人的實際情況來看,他作為隱逸之士,來到長安的目的,自然又和當(dāng)時大多數(shù)士人有所不同,即不是為了應(yīng)試科舉。何以見得呢?原來,按照唐代制度,參加科舉考試一般要先通過縣試、州試(或府試),或者由各級學(xué)校選拔考試合格,才能來到長安,參加由尚書省禮部、吏部舉行的考試,進而入仕為官。白居易本人走的即是這條道路。而張山人本為布衣之人,既沒有參加過縣試、州試(或府試),也沒有通過各級學(xué)校選拔,只是“偶下山”,來到長安,他當(dāng)然不是為了科舉考試而來。由此看來,張山人此次到長安,當(dāng)是來走“終南捷徑”的。所謂“終南捷徑”,就是通過隱居于終南山等名山勝地,廣交人脈,抬高聲望,從而走出一條“仕宦捷徑”(見《新唐書·盧藏田傳》)。當(dāng)年大詩人李白也曾走過這條道路。開元初年,李白“客游會稽(今浙江紹興),與道士吳筠隱于剡中(今浙江剡縣)。既而玄宗詔筠赴京師,筠薦之于朝,遣使召之,與筠俱待詔翰林”(見《舊唐書·李白傳》)。李白以一介布衣,“隱于剡中”,并未經(jīng)過科舉考試,僅憑其詩人之名,經(jīng)道士吳筠推薦,就被唐玄宗召到身邊,“待詔翰林”。乍看起來,這條道路似乎還是頗有吸引力的。此前張山人隱居于嵩陽縣北的嵩山,大概也屬此類情況。因為嵩山是“五岳”之一,又稱“中岳”,不僅景色絕佳,且為歷代隱士棲居之處。但當(dāng)他真正走下嵩山,來到長安,遇到的卻是冷漠的社會現(xiàn)實和齷齪的政治生態(tài)。事實上,當(dāng)時在長安,一個人要想有所發(fā)展,僅憑自己的才華和本領(lǐng),而不奔走于權(quán)貴之門,不去博取上層社會的青睞,那是難得成功的;而要想奔走于權(quán)貴之門,“空手無金”更是寸步難行。開元年間,另一位大詩人杜甫 “舉進士不中第,困長安”(見《新唐書·杜甫傳》),過著困頓落魄的生活,長達十年之久。如他自己詩中所述:“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見其《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那情景是何等辛酸和悲涼!張山人想要在長安走出一條“終南捷徑”,他所遇到的尷尬之境,較之科舉落第的杜甫,只能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沒有豪門權(quán)貴的推薦揄揚,這條道路怎么可能走通呢?人情冷暖,世態(tài)炎涼,豪門權(quán)貴的驕奢傲慢,下層士人的辛酸屈辱,在“朝游九城陌,肥馬輕車欺殺客。暮宿五侯門,殘茶冷酒愁殺人”這寥寥數(shù)語中,痛切真實地展現(xiàn)出來,令人于千載之下讀來,也不禁為之一掬同情之淚。不甘于人格的屈辱,看不到未來的出路,心灰意冷的張山人,只能選擇離開長安,重返嵩山,歸隱于山間林下、閑云野泉之間,終老此身了。一個有志之人,懷才不遇,看破世情,失望而歸。遭遇這樣坎坷命運的,張山人既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后一個,但他的酸楚無奈的自述,經(jīng)過白居易真實生動的詩筆之記敘,得以長久流傳下來,也就成為這類群體的典型代表而載入歷史了。
張山人的話中,所謂“前年”,是“往時”之意。如《后漢書·馮行傳》:“上黨復(fù)有前年之禍?!崩钯t注:“前年,猶往時?!边@與今天通行之義不同。所謂“九城陌”,指長安的街道?!熬懦恰?,即指京城長安。因為古代京城多設(shè)九座城門,故有此稱。南朝梁庾信《奉和同泰寺浮圖》詩云:“長影臨雙闕,高層出九城?!碧拼Z至《勤政殿觀樂》詩云:“銀河帝女下三清,紫禁笙歌出九城?!本妇┏嵌?。唐代長安是當(dāng)時世界上最大的城市,實際上擁有十二座城門,東、西、南、北四面各有三座,所以這里只是泛稱。所謂“五侯家”,指權(quán)貴之家?!拔搴睢?,泛指勢力煊赫的權(quán)貴豪門。西漢河平二年(前27),漢成帝曾于同一天封其舅王譚、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時五人為侯,故有此稱。唐代詩人常用此典,如韓愈《寒食》詩云:“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fēng)御柳斜。日暮漢宮傳蠟燭,輕煙散入五侯家?!币灿腥税选拔搴睢焙汀熬懦恰睂εe,如皇甫冉《長安路》詩云:“長安九城路,戚里五侯家?!边@當(dāng)是白居易此詩所本。這里提到的“春明門”,是長安東面三座城門的正中間那座城門?!按好鏖T為唐人離長安東行送別之所?!眲⒂礤a《和令狐相公別牡丹》詩云:“莫道兩京非遠別,春明門外即天涯?!笨梢詾樽C。張山人即將離開長安,東行歸隱嵩山,春明門也是他的必經(jīng)之地。
從藝術(shù)上看,這首詩有兩個顯著特點:一是主客對答,生動感人。從《詩經(jīng)》以來,通過人物之間的問話對答,來表現(xiàn)曲折豐富的生活內(nèi)容,就是中國詩歌的一個藝術(shù)傳統(tǒng),對楚辭、漢樂府、南北朝民歌和文人擬古詩,一直到唐代詩歌,都產(chǎn)生了深遠影響。特別是杜甫在其著名的組詩“三吏”(《新安吏》《潼關(guān)吏》《石濠吏》)、“三別”(《新婚別》《垂老別》《無家別》)中,以對答之體深刻反映了安史之亂給廣大人民帶來的沉重災(zāi)難,更將這一傳統(tǒng)推上了新的高峰。仇兆鰲云:“陳琳《飲馬長城窟行》設(shè)為問答,此‘三吏’‘三別’諸篇所自來也。”(見其《杜詩詳注》卷之七)其實,他還可以進一步上溯到漢樂府,并進而上溯到《詩經(jīng)》,由此可以看到對答之體從簡單的表現(xiàn)方式發(fā)展為成熟的敘事詩體的整個過程。而白居易在杜甫之后,對這一傳統(tǒng)更加發(fā)揚光大,達到了新的境界,如其擔(dān)任翰林學(xué)士期間所寫《新樂府》組詩中的《新豐折臂翁》《蠻子朝》《驃國樂》《縛戎人》等,都是很好的例證。而詩人在寫作《新樂府》(809)之后的第六年,又寫下這首《送張山人歸嵩陽》,運用對答之體,以人物自身語言揭示其情感起伏和命運變化,更顯得栩栩如生、生動傳神。特別是以張山人自己的“幸有云泉容此身,明日辭君且歸去”這兩句話,作為全詩的結(jié)尾,戛然而止,而詩人的滿腔共鳴,全都隱含于張山人這些話語之中,不再另費筆墨,恰給人以余音繞梁、深長思之的審美感受。
二是警句迭出,鞭辟入里。警句就是詩眼。在一首詩中,出人意表的警策之句,猶如秀林之木、驚天之雷,往往給人以振聾發(fā)聵、豁然開朗之感。在此詩中,“朝游九城陌,肥馬輕車欺殺客。暮宿五侯門,殘茶冷酒愁殺人”四句,把豪門權(quán)貴的“肥馬輕車”和下層士人的“殘茶冷酒”加以鮮明對比,在人心中既引起極度悲涼,更引起無比義憤,從而達到了鞭辟入里的效果。當(dāng)然,警句不是藝術(shù)技巧的自然產(chǎn)物,它源于深刻的社會認識和強烈的情感激蕩。特別是詩中“長安古來名利地,空手無金行路難”二句,堪稱全詩的詩眼,在全部唐詩中,也是揭露京城長安社會現(xiàn)實和政治生態(tài)的最深邃、最精辟的語句,是驚神泣鬼的警世名言?!懊亍保礌幟麏Z利之地)一詞,一針見血,直指本源。詩人在《首夏同諸校正游開元觀,因宿玩月》詩中亦云:“長安名利地,此興幾人知?!笨梢娖湔J識是極為深刻的。而“行路難”則語意雙關(guān),既是指在長安謀生難、做事難,也暗合了古樂府《行路難》的題目?!缎新冯y》本是古樂府《雜曲歌辭》的調(diào)名,后來鮑照、李白多有擬作。李白《行路難》其一云:“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逼涠疲骸按蟮廊缜嗵欤要毑坏贸??!庇绕淇犊ぐ海呷藴I下,也正道出張山人、白居易和天下無數(shù)士人心中的無限悲涼。
白居易畢生待人,親切平等,不分貴賤。他的知交中,頗有終身落拓的布衣之士。如其《期宿客不至》一詩(830),即表達了對來自南方的清寒布衣詩人徐凝的牽掛之情:“風(fēng)飄雨灑簾帷故,竹映松遮燈火深。宿客不來嫌冷落,一尊酒對一張琴?!倍谶@首《送張山人歸嵩陽》中,白居易則對布衣之士張山人的坎坷命運,寄予深切的同情,對其失意傷別之悲嘆,發(fā)出強烈的共鳴,從中恰恰顯示了白居易自身的耿介性格和高尚人品。半年多以后,白居易自己也無辜遭受打擊,離開了長安,貶任九江司馬。那時,朝廷中頗有些舊交,由于各種原因斷絕了聯(lián)系,而張山人卻在元和十三年(818)春天,千里迢迢趕來看望,并相伴在江畔散步談心。這超脫俗情的真摯友誼,給白居易心中帶來極大溫暖和深深慰藉:“書信朝賢斷,知音野老多?!保ㄒ娖洹洞航e步贈張山人》)也正是由于這份真摯友誼,張山人雖然終身籍籍無名,卻在白居易的詩篇中,留下了人生的一絲掠影,引發(fā)后世的同情和嘆惋。
最后還想說的是,白居易這首如此之鞭辟入里而又生動感人的詩篇,多年來卻一直未受到應(yīng)有的重視,幾乎所有的白詩選本都罕見選注,更不必說在相關(guān)研究論著中略加論及了。這種狀況,相對于此詩深刻而豐富的思想內(nèi)涵和藝術(shù)價值,是頗不相稱的。故此特為標(biāo)出,期與讀者朋友共賞。
2020 年5 月10 日
①朱金城:《白居易集箋?!返诙裕?35 頁。
②朱金城:《白居易集箋?!返谝粌裕?38 頁。
③詳見郭杰:《〈詩經(jīng)〉對答之體及其歷史意義》,載《文學(xué)遺產(chǎn)》1999 年第2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