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秀

2021年8月31日，郎平離任中國女排主教練一職。9月1日，她離任的第一件事，是回蘇州為母親掃墓。

2020年，中國女排全封閉訓練。母親病重住院，郎平請假出來時，老人家已經(jīng)不能說話了。郎平回憶，母親最后一次和她說話，是看著窗外烏黑的天，像平時在家里一樣，對她說：“走吧，回去吃飯休息，明天還要訓練……”“這一年多，老媽這句話一直在我耳邊回響，她的囑咐也是我堅持下來的最大動力。太忙太累時，心里有委屈時，我總是特別想念老媽，想像以前一樣，和她老人家說說話?！蹦骨?，郎平獻了兩束母親最喜歡的花，沏上一壺老人家最喜歡的茶，坐下來聊了很久：“特別謝謝老媽這么多年對我的理解和支持。”

7年前，2014年9月，郎平率領中國女排進入世錦賽前最后一周的緊張備戰(zhàn)。突然接到電話，父親因病去世。郎平權衡時間，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不回去。那天，她一度哭暈，但第二天仍舊回到訓練場地?！拔业睦细锩赣H今天早上安詳離去，他一直為我而驕傲，而我只能祝他老人家在天堂平安?！睂懴逻@段話時，郎平禁不住淚如雨下。

2009年，女兒白浪18歲，被美國斯坦福大學錄取。辦妥入學手續(xù)后，郎平對女兒說：“這些年，我和你姥姥姥爺聚少離多，現(xiàn)在他們上年紀了，我作為女兒也該在老人身邊盡盡孝了?！彪S后她回到北京。郎平的父母激動得不得了，一上午竟上下樓4次，在小區(qū)門口等候女兒。郎平見到父母的第一句話是：“爸媽，我以后不走了，就在國內(nèi)發(fā)展。”

1960年12月10日，郎平出生在天津。正值三年困難時期，父親給她取名“郎平”，希望女兒能夠一生健康平安。郎平少年時，父親被下放，只靠母親在賓館工作養(yǎng)活全家。那段時光留給她最深刻的記憶是餓。郎平自小身體差，營養(yǎng)不良，母親就想辦法弄一點小米粥給她補身體。那時，瘦削的小郎平，每當聽到母親下班回家的聲音，就“蹬蹬蹬”跑下樓幫母親把自行車扛到5樓，母親總會在后面悄悄扶一把。郎平的排球生涯，得益于父親。他是個體育迷，每到周末都帶郎平去北京工體看排球比賽。成為運動員后，母親總是勸郎平多照顧自己，甚至帶著責備與關懷的口氣說：“我養(yǎng)你有什么用？”80歲的母親一邊教訓熬夜工作的郎平，一邊幫她貼上祛痛膏藥。她看著拼命工作的女兒，卻不能像小時候一樣扶她一把，很是心疼。

郎平和母親

1992年，郎平也有了自己的女兒。白浪3歲那年，郎平把她托付給一個有文化的菲傭，自己回到國內(nèi)執(zhí)教中國女排。4年后，郎平作為主教練率領中國女排拿下奧運會亞軍。人們歡呼雀躍，郎平卻說：“女兒向我跑來時，我不敢抱她，我怕抱不動她?！?郎平太累了，身體傷病太多了。白浪說：“媽媽對女排隊員甚至比親生女兒還親。她會自己掏錢給隊員買蛋白粉，過節(jié)時給‘女兒們’發(fā)紅包，甚至帶姑娘們出去購物，也不會反對她們在休息時看電視劇、玩游戲?！卑桌嗽谝淮握n堂作業(yè)里寫道：“我媽媽是女強人，她獲得過非常輝煌的成績，全世界有很多人崇拜她，但我不喜歡女強人媽媽……”2020年，電影《奪冠》上映，結束拍攝后，白浪發(fā)過一條微博：“我媽媽從來沒給我講過她年輕時候的故事，感謝給我機會飾演年輕時的媽媽，我終于知道了她和她的姐妹年輕時有多苦多棒！”

郎平和女兒白浪

2020東京奧運，郎平承認“確實留下遺憾”：“這一路上并不平坦，但是因為我熱愛，所以吃的苦受的累都值得，成敗得失都是財富?；厥走@么多年的排球生涯，我感覺很滿足，很幸福?！边@話郎平說給媽媽聽，也說給自己聽。郎平的母親曾對著鏡頭說：“我養(yǎng)的女兒頂別人好幾個兒子！”老人家知道，郎平早就不僅僅是自己的女兒了，她是人民的女兒，是國家的驕傲。

郎平評價自己8年中國女排主教練生涯，用了12個字：竭盡全力，鞠躬盡瘁，無愧于心。郎平逐漸走出鏡頭，一個時代就此落下帷幕。曾讓國人沸騰數(shù)十年的“鐵榔頭”，此刻只留下一個遠去的背影。過去的60年時間里，她是排壇最出色的運動員之一、世界頂級教練，也是一個滿懷愧疚的女兒，一個不算稱職的母親，一個滿身是傷的普通人……從卸任這一刻起，曾經(jīng)的成敗榮辱悉數(shù)褪去。此后，她將是一個年過六旬的母親，一個終于回歸家庭的妻子。

（責任編輯/劉大偉 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