凸凹

河 流

指渠口以為云門，灑彪池而為陸澤。

——（晉）左思《蜀都賦》

人類始于猿還是始于魚？

在一片汪洋都不見的混沌世紀，

水，這唯一的主宰，

魚化了又扼殺了多少生命的母體。

水邊。搗衣的女子坐石而歌。

世界在歌聲中漂浮，沉淪，幾起幾落。

一碗水鏡，反映了

所有王朝的全部勃起與衰亡。

水鏡上。我們看到

河流在一片群山中突然消失

又突然卷土重來。

竹 籠

早在李冰之前，蜀人已經(jīng)有了用竹籠卵石構筑堤堰的工藝。如果說這是古蜀人的發(fā)明創(chuàng)造，恐怕也不算過分，因為其他地區(qū)還沒有此類春秋戰(zhàn)國時期的遺物出土。

——馮廣宏《李冰傳》第147頁

一路翻山越嶺的水

搶關拔寨的水

爬不上竹籠的高原

打不開竹籠的城門。

遠遠低于洪峰的竹籠，卻可以伸出手來

把洪峰撫平，又壅高。

整體的力量

由一根竹子的分裂實現(xiàn)。

水分子中，最硬的卵，最守紀的卵，所有的卵

擊不破一群頑皮的石。

頑皮的石，是竹媽媽抱在懷里的一群

啞孩子。

竹媽媽護娃的柔腸比刀子鋒利：十步殺水

——刀刀見血，又不見血。

遠 水

巴、蜀、廣漢，本南夷，秦并以為郡。土地肥美，

有江水、沃野、山林、竹木、疏食、果實之饒。

——（東漢）班固《漢書·地理志》

遠水在西邊，近渴在東邊。

我的渴望是遠水遠去。

伏著身子，盡量將自己凹進

大地的乳溝。仰首的呼喚

吸納著最潤濕的風汁。

渴望的還有遠水！

晝夜的奔波，換了九十九匹好馬，

折斷了九十九條好鞭。

干裂的嘴唇怎么能唱出液體的歌謠？

紅色反映在天空的表情里，

螞蟻都看見了那首歌謠的霞光。

而遠水又是誰的化身？

如果說遠代表的是一種方向，那么，

水，水呢？誰能把水一語勘破？

水從云里流出來。

越來越低？越來越高？

我的心臟在大地的潮汐里抖動。

手從泥土中伸出，一臉蒼白。

我要把虛構的和現(xiàn)實的水牢牢握住：

直到握進骨頭。

遠水越來越遠，越來越近。

我的肉唇一張一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