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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我的記憶,拂過你陳舊的經(jīng)卷(散文)

        2020-12-28 11:51:17楊莉
        鹿鳴 2020年2期

        楊莉

        1

        大崖灣這地方,單調枯燥得像個灰堆。一條寬寬的公路,沿著村口二聰靈家的麥田,奶媽家的糜地,我家的土豆地,還有村子里其他人家雜七雜八的莊稼地,一直爬上東頭紅沙壩的大陡坡,被斬斷了,像被拉出午門斬首了似的,沒頭沒腦。留給人無窮的困惑與遐想,我總想著有一天長大了,翻過紅沙壩那道陡坡去看看。然而,長大似乎是一件很遙遠的事情,就像不會長大似的。公路被路基抬舉得高高的,像坐了花轎似的,很驕傲。公路旁那些高高矮矮、花花綠綠的田地,被亂石叢生的河灣揪扯得歪歪扭扭,一直通向渺茫未知的遠方,常常讓人有一種無厘頭的沮喪。一條通往康家渠的縱向小道把公路攔腰切成兩半,通往西邊的公路,也被康家渠的黃土坡給隱沒、陷害了一截,在很遠處,才又開始延伸,一直通往天空??偱瓮惶煲惶说墓财嚱?jīng)過公路的時候,能帶來遠方的客人,讓我看看她們身上穿戴的新衣服,聽聽村莊外面嶄新的消息,但公共汽車每次經(jīng)過,像一個不好好下蛋的老母雞,慢悠悠、慢悠悠地,好像就要停下來,下一顆蛋。但最終還是開走了。越到農忙季節(jié),它越一顆蛋也不下,真讓人掃興。村莊里白天落滿了陳皮般的人和往事,青石板一樣的夜空,釘滿了古老的銀釘釘。人們天天用古老的語言,翻閱著記憶里七零八落的舊經(jīng)卷,常常一開口就是“往米年……”我們小孩子都不敢走出村莊太遠,害怕那用水銀專門剝小孩子人皮的剝皮人,還有用老奶奶的剜花小剪刀專門剜走小孩子心的剜心人。我們除了吃飯睡覺,天天就在崖畔上面的那一大片空地玩耍,大人們總是說,你們就像生在崖畔上面了似的。我們的見識就像村莊般大小,或者說比崖畔大不了多少!

        對外面的世界,我們閉塞得像一顆蠶豆。但對村里大人們的姓名,我們小孩子都是清楚的。因為我們吵架的時候,都是搬出對方八輩兒祖宗的名字,進行第一輪交鋒的。我上學后,學會了在作業(yè)本上寫自己的姓名,也認識了身邊伙伴們的姓名:白小萍、楊麗萍、張小紅、李美麗……我忽然想起崖畔下住著的一個光棍兒的名字h?ying。由于方言的局限,我們常把“黑”發(fā)音為“h”,輕聲。難道他姓“黑”么?“黑”是我從來都沒聽說過的一個姓氏。我總覺得在他的名字前面隱去了一個姓氏。我去問父母,他們不屑理識我的提問,就說,一個外來的和尚,管他姓什么呢!再去問村里跟h?ying年齡相仿的人,他們大多不識字,也嫌我小孩子話問得無聊,就說,h?ying、h?ying,當然是姓“h”,人的名字,能叫音,知道是誰就行了,更何況大人的名字,也是你們這些孩子成天掛在嘴邊叨叨的?往米年,長輩們的名字晚輩們是不能隨隨便便稱呼的!h?ying在我童年的記憶里,長得像一只鷹,他的鷹鉤大鼻子,直往口腔里張望。粗壯的手指上留著長長的硬指甲,像鷹爪一樣鋒利。指甲縫里有一些臟東西,黑紅色,像剛剛殺死過什么動物,殘留的淤血。閑暇時候,他常常蹲在院子里那截頹廢的矮墻上,把矮小的身子都藏進敞開的衣襟里,弓著背,用鷹一樣銳利的眼睛,審視著村莊的動向。我不敢去問他,就用剛剛學過的拼音“h”,加上象形,暗自叫他“h鷹”

        h鷹是我們村南頭小廟里一個打坐念經(jīng)的和尚。他來自遙遠的陜北。穿戴整潔,歪嘴。人們常說,遠來的和尚會念經(jīng),歪嘴和尚念錯經(jīng)。他沒來得及念幾天經(jīng),小廟就改作了學校。他便落戶到我們村。h鷹不愛干活兒,更不怎么會干農活,但他心細,能寫會算,也會與人相處,后來被推舉為生產(chǎn)隊里的記賬員。他的地位受村里人尊敬,他也有幾分情不自禁的驕傲。他搬進崖畔下老高寶的窯洞,兩個人搭伴過日子。老高寶也來自不知名的遠方,光棍,比h鷹小幾歲,個頭矮小,比較邋遢,因為眼睛近視,常常瞇縫著眼,村里人都叫他瞎老高。對于他的身世,他不說,也沒有人愿意去打聽。

        村里人都住在崖畔上面的一片空地上。有人也常常到崖畔下找h鷹核對自己的工分。年紀和h鷹相仿的人,也去找他聊天。因為h鷹家沒有小孩子,他也不喜歡我們這些喜歡惡作劇的小孩子,他一看到我們,立刻變得像個兇神惡煞的門神,我們都不敢輕易去他的院子里玩。但我們天天在他崖畔上面的那片空地玩耍,只要崖畔下面有點兒動靜,我們也會趕緊探下身子去看個究竟。比如老高倒坐門檻吃飯,窯門口露出他的兩只爛鞋了,因為老高吃飯時筷子扒拉的碗滴滴答答響,h鷹突然扔出他的一只臭鞋子打老高了,春天里老高在窯門口選種子,看不見人,只有半邊笸籮沿兒兜著半圓,忽里忽外,晃晃悠悠,像給土崖長了一個里外忽扇著的舌頭了……所有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情,我們看過、笑過之后,還要回家給大人們一邊叨叨,一邊比劃。

        我們趁老高和h鷹都不在家,也會偶爾溜進院子里,四處看看。院子破爛不堪,幾乎沒有院墻。除了窯洞兩側幾截坍塌得斷斷續(xù)續(xù)的小土墻之外,門前一馬平川,遠處的河灣、公路、田地、荒野,近處的矮草垛、烏鴉、樹、老井、灰堆,甚至是走過一只閑逛的雞,跑過一頭餓瘋了的豬,都一目了然。一間破椽爛檁的小屋子,立在窯門口右側,顯得有些突兀,樣子有些怪怪的,像給古老的窯洞派來了一個貼身的侍衛(wèi)。小屋的地上躺著一口空棺材,散發(fā)著死亡的味道。讓人看了害怕,再不敢靠近。可是那屋門老鎖著,感覺鎖得實在有些多此一舉,白白浪費掉了一把鎖頭。我們扒在窯洞低矮的小窗戶上,一起瞅屋里的擺設。窗臺上擱著一盞小煤油燈,炕上鋪著兩塊寬窄不一樣的羊毛氈,寬氈上卷著一卷兒洗舊了的大鋪蓋,窄氈子上卷一卷兒往外翻破棉絮的小鋪蓋。兩卷兒鋪蓋步調一致地卷在兩塊氈子靠墻的位置,像事先商量好了似的。但它們中間空開很大的地方,好像在彼此慪氣,井水不犯河水。笨蛋似的鍋蓋,孕婦似的灶臺,武大郎般的水甕,都泛著金屬般的沉靜。沒有鏡子,沒有梳頭匣子,沒有親人的照片和相框,加上極其簡陋的器物,都透著老光棍兒的味道。屋內光線晦暗,暗藏著一種說不出的恐懼,可能是因為我們小孩子都怕h鷹,覺得他就是屋子的恐懼之源。

        h鷹和老高打架,總把老高打得傷痕累累,有氣無力地癱倒在地上。我常常擔心老高會不會有一天被h鷹害死。崖畔上的夫妻打架,在搬出對方的八輩兒祖宗胡噘亂罵半天之后,總能揪扯到今天打架的原因上來。而h鷹和老高打架,老高不敢頂嘴,h鷹一沖出屋子,就停止了他的叫罵,但先前從窯門口傳出來的叫罵聲,像鋸條鋸到木結子般刺耳,我們小孩子大致聽清楚了他們打架的原因。老高眼睛近視,常出差錯,把莜面當成白面倒進了白面甕里,把煤油當成胡油倒進了h鷹剛剛做好的飯里等等,所以,他們不說打架的緣由,大人們也懶得去問?!澳鞘侨思业募覄帐拢骞匐y斷家務事。驢圈里打架,是踢不死驢的!”他們事后這樣說。他們很會輕而易舉地引用祖宗舊經(jīng)卷里千錘百煉打造出的這些經(jīng)典句子。

        因為崖畔上的家庭,每隔一兩天也會發(fā)生一場夫妻打架的事情。張三打老婆了,老婆低眉順眼,忍氣吞聲。李四把老婆打跑了,老婆因為放心不下自己的娃,過一兩天又灰溜溜的自個兒回來了。王五打老婆了,老婆喝上蒼蠅藥,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沒有人理識,任由她口里吐上半天白沫沫,又自己活過來了……前來勸架的人也會低吟淺唱舊經(jīng)卷,老婆漢子日子過長了,哪有不打架的道理!盤碗用時間長了,還相互磕碰呢,勺子鏟子用時間長了,哪有不磕打鍋沿兒的,更何況是有七情六欲的人呢!算了吧,時間長了,習慣了,就好了!我讀不懂大人們的舊經(jīng)卷,但我知道說這話的男人也不敢保證,下一個打老婆的不是他自己,說這話的女人也不知道她什么時候能不挨打。時間真是個神奇的東西,既可以把人磕碰得遍體鱗傷,也可以把人磕打得麻木不仁。

        可能是因為小廟改作的學校太破舊的緣故,被拆掉了。在紅沙壩腳下蓋起了新小學。母親去那里教書,我跟著她去學校里玩兒。我第一次爬上紅沙壩的那道陡坡,才知道陡坡的那邊也是村莊,沒有什么意想不到的驚喜。只是在學校的西墻外,有一個供銷社。在那里,我遇見了h鷹。在我第一眼看見h鷹的時候,我感到特別驚訝!因為這是離開村莊二里地的地方,居然還能遇見了他!他居然也能找到這里,還能知道這里有個供銷社!h鷹反倒覺得沒有什么大驚小怪的。他似乎對那里的環(huán)境和人都很熟悉,他見了誰都要聊幾句,那些人對他也很尊重。他臉上涂著一層善良的笑容,像個灶神。偶爾裂開嘴笑一下,露出兩排旱煙熏黑的牙齒,像兩排發(fā)了霉的老玉米。

        h鷹提著一帆布袋子空瓶子,來供銷社打醬油、打醋、打煤油,也買一些零零碎碎的東西。外號叫“花公雞”的售貨員待搭不理地把貨給h鷹遞出柜臺,伸出竹節(jié)一樣的干手指,噼里啪啦打著算盤,一會兒工夫就算好了賬。h鷹讓“花公雞”把他買的每一樣東西的價格都標在一張小紙上,仔細地審視著,不時質問一下,煤油又漲一分錢了?你這醬油打得也不夠一斤,一斤醬油正好到我瓶子的脖頸!你這火柴也不滿盒……“花公雞”氣得臉色鐵青。h鷹剛想伸手拿“花公雞”的算盤磕打磕打,算一算,“花公雞”卻迅速抓起算盤,不耐煩地扔進柜臺里,清高自傲地仰著脖子,站在柜臺里等著h鷹交錢。h鷹沒有不高興,他不慌不忙抬起頭,若有所思地仰望著房梁,眨巴眨巴眼睛,嘴里叨叨了很久說:“對,對的!”然后慢慢地解開衣領的扣子,把手探進脖子里,呲牙咧嘴地朝衣領下面掏了一陣子,終于掏出一個小布袋,低下頭,倒出一些像雜碎一樣零零碎碎的小錢,擺在柜臺上,把要付的錢數(shù)出來,數(shù)了一遍又一遍,放在一邊。把剩余的錢再數(shù)一遍,仔細地裝進小布袋里,十分小心地裝回衣領里面,安頓妥帖,扣好衣領,又把柜臺上的錢放進手心里,數(shù)了一遍,丁零當啷流進“花公雞”的手心里?!盎üu”早已等得上火,像生怕那錢燙壞了他的手似的,直接“刷啦”一聲丟進了錢柜里,視h鷹為空氣,抽身離開了柜臺。h鷹似乎也不在乎這些。因為那時售貨員是比他記賬員更崇高、更受人仰望的職業(yè)。對于h鷹的這些舉動,我也不感到奇怪,他在村子里當記賬員,就是這樣,心細得像針,人們都信賴他。他也一直保管著他和老高的收入,也掌管著兩個人的開支。他提起買好的一袋子東西,顯得有些費勁。他把東西寄存到母親的辦公室里,背起像豬肚子一樣圓扁的油葫蘆,又爬上學校對面的小南坡,去頭道壩的小油坊里打胡油。他矮小瘦弱的身體,爬坡顯得有些吃力。蕭瑟的秋風吹動著他單薄的衣裳,他不時停下來,弓著背,還要咳嗽一會兒。我雖然在陌生的地方遇到h鷹,我沒有半點兒的欣喜,也沒敢和他說話。

        那時候,村莊還是大集體經(jīng)濟,h鷹一直是生產(chǎn)隊的記賬員。在我六歲的時候,村子里實行包產(chǎn)到戶,土地分給個人。老高和h鷹在分給自己的田地里一起勞作。夏天,h鷹鋤一會兒地,就與近處鋤地的人聊幾句,或走到遠處的田地里,和歇息的人坐下喝一會兒水,抽一袋旱煙。秋天,h鷹割一會兒麥子,就直起腰來,捶打錘打腰。我家的麥地離h鷹不遠,他也會過來和父親聊一會兒,夸母親是個有文化的好老師,夸父親是個有手藝的好大夫,夸我們聰明,長得好看,還給我們姐弟三個看手相、算命。今天說我們都是金命,明天又說我們都是水命。總之,我們都是好命,長大能當大官,掙大錢。父親是個急脾氣,顧不上和他聊過多,便掏出香煙,遞給他一支,要是手頭有索密痛片兒,就倒給他幾片兒,他急忙在衣服上蹭一下手上的塵土,樂呵呵地伸出手接受,好像還有些不好意思似的。然后把香煙別在耳后,藥片兒放進衣兜里,不管有沒有人跟他聊天,他還是再聊幾句,走了。在秋天這樣“龍嘴里奪食”的搶收時節(jié),根本就沒有人顧得上和他多聊。他望著公路上偶爾來往的車輛和行人,自言自語。當公共汽車從西邊駛過來的時候,他便提著手中的農具,拍打拍打身上的塵土,在地畔上跺跺腳,回家做午飯去了。所有這些,老高似乎覺得很正常。他只管辛辛苦苦地干活兒,默默地回家吃h鷹做好的現(xiàn)成飯,他們各司其職,粉坊豆腐坊,各管一行。

        2

        大崖灣這個村子,一年四季頭茬陽光總是鮮鮮亮亮地先灑到崖畔上面來,照得房舍、榆樹、草垛、灰堆、人們都暖洋洋的,連空氣里,都彌漫著陽光的味道。崖畔背對著早晨的太陽,它高大陰冷的影子一直伸出老高院落的外面。h鷹坐在窯洞里的那扇小窗戶前,伸著腦袋,一動不動地巴望著門前地里干活兒的老高,遠遠望去,像鑲在相框里的一張老照片。這些年,他一到秋涼就咳嗽,地里的農活兒似乎徹底與他沒了瓜葛。老高一會兒彎下腰,摘下那些紅紅綠綠的倭瓜,一會兒趴在地上,收拾那些藕斷絲連的藤蔓,一會兒又站起來,把倭瓜一個個搬回窗臺上來。一會兒浸潤在陽光里,一會兒又淹沒在陰暗里。慢慢吞吞,來來去去。h鷹打開小窗戶,偶爾朝老高吼喊幾句話,老高的耳朵背了,對h鷹的吼喊,他全靠猜。于是兩人的對話常常驢唇不對馬嘴。h鷹說,今年的倭瓜比往年長得還好。老高卻回答,你想喝水,等我干完這點活兒,就回去給你倒。h鷹說,老高,歇一會兒吧,落霜之前肯定能收拾完。老高卻說,你要是愛吃倭瓜,今兒個中午,咱們就蒸著吃。h鷹沒有詛咒老高,反而還笑了呢!逗得我們也哈哈大笑。h鷹和老高的關系,自從h鷹生病以來,不知怎么的,越來越像親人。他們在夏日炎炎的午后,趁村里人睡午覺的時候,脫光了上身,坐在院子里,互相撓著癢癢,說說笑笑,拿起各自的衣服,靜悄悄地逮著虱子。他們也在夕陽的余暉里,一起坐到院子中央,對著崖畔吃飯,仰起頭,兩個大海碗蓋住了兩張蒼老的臉,慢悠悠地扒拉著,吸溜著……老高病了,h鷹趕緊來父親的藥店買藥。老高的衣裳破了,h鷹拿起針線給他縫上。他們的衣裳臟了,一起動手洗干凈,搭在門前的樹杈上晾干。老高總是最后一個把秋天拾掇回糧倉的人。老高地里的農活結束了,天空就開始落起雪來。h鷹和老高在窯洞里靜悄悄地度過寒冬,像冬眠了一樣。沒有節(jié)日的爆竹,沒有新衣裳,也沒有人去聊天,只有那伸上崖畔的一截子煙囪,和著村莊煙火的節(jié)拍,升起煙火,讓人感覺到窯洞里的溫暖,趁著煙火散去,我們對著煙囪瞎嚷嚷,不到萬般無奈,是沒有人出來理識我們的……

        秋日的陽光照在崖畔下的時候,已經(jīng)病病殃殃了,就像h鷹病病殃殃的身體一樣。老高下午就到公路旁的地里收割莊稼去了。h鷹半躺在土墻根兒下,與土坷垃、石頭、花草一起曬著太陽。一頭豬哼哼唧唧走進院子里,像老朋友似的,在不遠的陽陽地,陪他躺下,一會兒工夫,就毫不含糊地打起呼嚕來,這些對h鷹來說,都無所謂,只要不咳嗽就好。

        h鷹咳嗽的時候,把手握成拳頭,放到嘴邊,不住地咳嗽一陣,才慢慢停下來,然后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一陣兒,再繼續(xù)咳嗽一陣兒。像二嬲伢他爹的那臺老式破拖拉機,一直停在原地“突突突”啟動,就是不挪動地方。h鷹咳嗽過后,像一堆破布,更像一堆爛泥,癱軟在墻根兒底下,身體緊緊貼著地面,一動不動。像死去了一樣,真嚇人!我撒腿就跑,跑進人們收割的麥田里喊,h鷹死了!h鷹死了!沒有人理識我。是咳嗽死的!我又補充了一句,還是沒有人理識我。過了很久,我才敢再悄悄靠近崖畔,提心吊膽地探下身子,打探究竟。院子里已經(jīng)空蕩蕩的……老高給h鷹的衣兜里,備著從父親藥店里買來的甘草片。但h鷹不到咳嗽得萬不得已,他是舍不得拿出來含進嘴里,來緩解他的咳嗽的。

        第二天下午,天氣要是依然暖和,h鷹依然拄著拐棍,顫顫微微地挪到院子里來。像一座破敗不堪的教堂,隨時都會轟然坍塌。他背靠著向陽的土墻歇息好一陣子,然后讓手中的拐棍和背后的土墻,吃力地把他扶到墻根兒下坐好。不一會兒,就像個不倒翁似的,在寂靜的太陽底下,晃晃悠悠地打起盹兒來……一只母雞路過,可能看見他的樣子有些好奇,躡手躡腳地走過來,站在離他不遠處的地上,呆呆地端詳了一會兒,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本來想像大嫂那樣,叨叨點什么,終于還是什么也沒叨叨,默默地走開了。h鷹閉著眼睛,一無所知??蓱z的h鷹,我不再害怕他,反而開始同情起他來!

        第二年的春天終于來了,h鷹終于熬過了又一個秋冬。他偶爾也會到老高勞作的地里看看。他蹲在地頭,像一只衰敗的鷹一樣頹廢。蹲累了,又像一只公羊,半躺半臥。在公共汽車經(jīng)過村莊,冒著黑煙,費力地爬上紅沙壩陡坡的時候,h鷹慢吞吞地爬起來,喘息一會兒,費盡全身的力氣站起來,兩根像筷子一樣細的腿,強撐著即將散了架的身子,回家去了。崖畔下的炊煙,過很久很久之后,終于裊裊升起來。

        3

        夏日的一場大雨過后,雨水匯聚成的小溪流,沿著它們經(jīng)常到來時走下的那條老路,從各家門前緩緩流過,像一條詭異的長蛇,彎彎曲曲,若隱若現(xiàn)。奶奶把家里那些油瓶、醋瓶、醬油瓶都收拾出來,擺在門口的溪流邊,油膩膩的一長串兒,像站著一排被雨淋濕的沮喪的雞。奶奶在瓶子里灌入泥水,挨個挨個地洗。她圓滾滾、軟綿綿的身子,還有那下垂的乳房,都在跟著手里左右晃動的瓶子搖搖擺擺,像一只坐在田埂上逍遙自在的獾子。我們提著鞋子,光腳踩著溪流里綿軟的細泥,一路小跑,來到崖畔。雨后的崖畔上面總是聚集很多人,他們披著棉襖。有的是專門出來看河灣里發(fā)洪水的,有的磕打著沾滿泥巴的破鞋,打算約幾個人打麻將的,也有商量著買四四家的大綿羊,打平伙吃羊肉、喝酒的。也有打算閑聊一會兒回家睡大覺的。大雨過后,地里的農活什么也干不成。所有的這些好事情,好像都是老天專門恩賜的似的。雨水沖刷過老高窯洞上厚厚的黃土崖,像給黃土崖痛痛快快洗了個臉。所有掛在崖上的蜘蛛網(wǎng)、樹葉之類的事物都不見了。崖上那一簇簇菅草、狗尾草,更加挺拔帥氣,老高院子里茂盛的牽牛花密密麻麻地挽著菅草和狗尾草的臂彎,一直從墻根兒爬上來,像在舉辦一場集體婚禮。這些花草就是這樣,越到夏天,越長得旺盛。最后把窯洞上那扇唯一看世界的小窗戶,遮掩得嚴嚴實實。

        老高的院子地勢低洼,他在院子里預先挖了水道和大泥坑,崖畔上流下來的雨水順著水道流進泥坑子里,這樣就不會倒灌進他的窯洞里。老高慢悠悠地舀起泥坑里的雨水,晃晃悠悠地擔起來,像個醉漢一樣,東倒西歪走到不遠處,澆著他的倭瓜。我們站在崖畔上面,打著節(jié)拍,一齊對他喊“老高高,種花花,擔水澆瓜瓜”。他愣了一下,腳底打著滑,差點兒摔倒。等稍微站定后,他也不放下肩上的水桶,遲緩地轉過身,像一個反應遲鈍的貓頭鷹,用呆滯的目光四處搜尋著聲音的來處,我們看著他的樣子,笑得想停都停不下來。

        老高在泥濘里來來往往,小窗戶敞著,h鷹隔著牽?;ê屠细吡奶臁傞_始,h鷹說話,老高還瞎答應著,后來h鷹越說越上癮。h鷹晚年特別愛叨叨,一叨叨開,就沒完沒了。可院子里什么也沒有,老高早已在村子南頭的老井上打水呢!我們又被逗得哈哈大笑。一邊跑,一邊笑得東倒西歪。我們還是一個勁兒地喊:“老高高,種花花,擔水澆瓜瓜……”但路過的人誰也聽不清楚我們在喊什么。后來,我們不分冬夏,也不論老高在干什么,一見到他就嚷嚷“老高高,種花花,擔水澆瓜瓜”調侃取樂。老高不惱也不罵。

        4

        自從實行包產(chǎn)到戶,依靠土地,依靠家里強壯的勞動力,村里人的生活慢慢變好。而h鷹常年有病,老高在一天天變老,依靠種地吃飯對他們來說,已經(jīng)力不從心。每年秋收過后,老高開始以我們村子為圓心,四處討吃要飯。趁著天氣不算太冷,他把半徑拉長到力所能及的村子,盡量加快腳步,多乞討幾家。到了寒冬臘月,除了遠方的宴席,他的半徑漸漸縮短,向村子靠近。但再短的半徑,也不能和圓心重合。他從來不在我們村子里乞討。即使是村子里舉辦婚喪嫁娶,外村的乞丐們來了一撥又一撥,唯獨不見老高。他早早就出門轉到外村乞討,直至村里的宴席曲終人散,才回來。人們常常為他惋惜,老高你真是個傻子,自家門口的宴席,又不用你挨冷受凍地往遠走,你為什么不來呢?人家宴席辦完了,你才回來!老高卻只是笑笑而已。誰說不是呢!他經(jīng)常千方百計向別人打探外村的宴席,如果沒有宴席,他一邊乞討,一邊望穿秋水地等待一場宴席,如果有宴席,他提前幾天就做好準備,只要宴席一到,就跟其他的乞丐一樣,不論路途多么遙遠,像急著跑去投胎似的,總想早早趕到。趕到了,人家的親戚朋友都還沒開早飯,自然也不會理識他們,他們自己也明白不招人待見,就像從荒野里聚集起來的鬼,一群一伙地攢在人家的大門口,巴望著,等待著,凍得渾身哆嗦。即使遭到人家像打豬罵狗般的哄趕,也決不肯離開半步,生怕漏掉那一匙半碗的剩飯。

        6

        那年冬天,h鷹再也沒能走出窯洞。老高經(jīng)常來父親的藥店買藥,也請父親去給h鷹看病。h鷹攤到炕上,只有一口游絲般的呼吸,在顯示他還活著。老高沒有嫌棄他,反而像呵護一個親人那樣,為他喂飯洗臉、接屎倒尿,盡心盡力地伺候著。h鷹看病吃藥,天天在花費他們那點兒微薄的積蓄,老高卻總是對父親說,好好給h鷹治治病吧,用好點兒的藥。要是藥費不夠,你看能不能讓我先賒賬,我以后一準兒慢慢還。只要h鷹病情稍微有點兒好轉,老高就很高興,但h鷹已經(jīng)病入膏肓了。父親暗示他,沒有希望了,還是早點兒準備后事吧!老高頓時絕望了。但他的臉上好像又燃起了一念希望。他說,我這里還有錢,有錢,有錢……一邊叨叨,一邊從h鷹貼身的衣兜里摸出點兒零碎的錢,好像在向父親表明自己的誠意似的。父親說,這跟錢沒關系。在父親走出窯洞的時候,老高又急急忙忙跟出來,揪住父親的后衣襟說,你救救h鷹吧!父親坦誠地告訴老高,“h鷹的病真的沒希望了,還是省下點兒錢,留給你自己吧?!闭娴臎]救了嗎?真的就沒救了嗎?老高的話還沒有說完,便抽泣起來,他用單薄的衣袖揩著奪眶而出的眼淚。

        老高再次拍打著我家的門板,喊叫著讓父親救救h鷹,趕緊救救h鷹的時候,已是臘月的一個凌晨,我們還在睡覺。老高的呼救聲壓在急促的喘息聲和拍打聲下面,我們費了很大的功夫才聽清楚。父親憑著一個醫(yī)生的經(jīng)驗,已經(jīng)很快穿好了衣服,挎起藥箱出去了。父親沒過多久就回來了,不用說,我們都猜到了結果。父親隔了一會兒,還是說,等他進門,h鷹已經(jīng)咽氣了。老高撲上去,把h鷹緊緊抱在懷里,失聲痛苦,那哭聲,是從來都沒有聽過的悲痛至極,真叫人聽著就想掉淚。父親在洗手,母親在生爐子,入冬以來還沒下過雪,早晨的屋里、屋外,一樣的寒冷。收音機里播報,從……的寒流即將來臨,并伴有大雪和降溫。因為那是一個外國的地名,名字太長,我老記不住。我們姐弟三個沒有像以往那樣,急著跑去看熱鬧。我們團在被窩里,蒙住頭,好像寒流馬上就要鉆進被窩里似的……

        中午時分,村里的老人把h鷹妝化好,老高給h鷹鋪上他生前的寬羊毛氈,蓋上舊大被,裝進棺材。由幾個抬桿打墓的年輕人抬著,一溜煙翻過村莊背后的黃土坡,不見了蹤影。哪里的黃土不埋人。因為h鷹生前是外路人,又是和尚,無兒無女,村里人便把他埋進了那片荒野,埋著瘋子、傻子、癱子、光棍兒的荒野。村里的老人們像在用他們干老的手指,翻閱著古老的經(jīng)卷說,往米年,這一類人就是都埋在荒野里的!沒有嗩吶的悲涼,更沒有披麻戴孝的親人,遠近的乞丐更還沒來得及打探到消息,上門來乞討。一個上午,一切就急匆匆結束了。天氣冷冷清清,老高抹著眼淚,從黃土坡上下來,身后蕩起的那片塵土,一會兒就消散了。村莊空蕩蕩的,風靜悄悄的,天空藍哇哇的。黃昏時分,空氣變得陰郁起來……

        h鷹去世的第二天,天降大雪。村子里靜默得就像死了人一樣。老高好像一直把h鷹送過鬼門關才回來似的,無精打采,魂不守舍。他每天很早就出門乞討,總是最后一個摸著夜色,回到村子里,就像一粒最后歸倉的黍子。

        老高孑然一身。除了身上的破衣爛衫,窯洞炕上那條窄窄的羊毛氈,h鷹生前為他縫補好的鋪蓋卷兒,以及簡陋的器物之外,一無所有了。老高出去時,總忘記鎖門,好像他依然記得h鷹還活著一樣。于是他所有的“財產(chǎn)”都交給了村莊、村莊里閑散的風、孩子、豬羊雞狗、以及村里村外那些費盡心機的賊。

        數(shù)九寒天把清晨的村莊凍得空蕩蕩的,空氣冷漠而陰郁,透著積雪的味道。老高縮著身子,袖著手,背著褡褳,凍得連蹦帶跳的身影漸行漸遠,最后融進了河灣的亂石里。身后一串凌亂的腳印,像他凍掉的一條細長的尾巴,擺在村莊通往河灣那積雪覆蓋著的小路上。黃昏在尋找油燈,西北風裹著河灣里的積雪,刮得白茫茫一片。崖畔上面家家戶戶的爐火燒得正旺,人們正在張羅著過年的事物,橘黃色的燈光,透出祥和的色彩。老高的窯洞里黑黢黢的,像夜的一部分。他把肩上的舊褡褳、幾近凍僵的器官、魂靈、所有的情感,統(tǒng)統(tǒng)拖進了窯洞,疲憊地關上了屋門……

        大年夜,大雪還在紛紛揚揚地下著。村莊散發(fā)著食物的濃香和米酒般的時光。家家戶戶的旺火成為房舍的心臟,談話聲是一堆堆噼里啪啦的柴火,煙花、爆竹、新衣裳、話梅糖、馓子,吸引著我們挨家挨戶地瘋跑,像村莊里的白精靈。崖畔下忽然傳來老高撕心裂肺的哭聲,刺破了大年夜的安詳。老高的窯門敞著,屋子的半個地面,已經(jīng)被積雪覆蓋了,雪還在繼續(xù)飄落著,釋放著寒冷,還殘留著一些動物零亂的腳印,拉屎、尿尿的痕跡,門板在隨風拍打著土墻,不斷地發(fā)出哀鳴與嘆息,老高衣衫襤褸,凍得渾身哆嗦,破褡褳扔到地上,他絕望地靠著門框,哭嚎著,嘴里翻來覆去重復著一句話,聽得叫人心寒:“h鷹,活了哇,h鷹,活了哇!”這個大年夜,令村里人多少年之后都念念不忘。侯維大叔是個殘疾人,他撿起老高的破褡褳說,h鷹要是活著多好!老高哭得更厲害了。h鷹要是活著,h鷹就是他的煙火,老高只要遠遠望見了窯洞里昏暗的燈光,心就已經(jīng)感覺到了家的溫暖,即使外面多么寒冷,一進門就可以圍著爐火取暖,即使一句話也不說,h鷹也是他世界上最親近的人。

        后來,讓人奇怪的是,老高即使記不住鎖窯門,窯洞右側的那個小屋,里面空空如也得連一個耗子也沒有的小屋,卻一直屋門緊鎖。

        7

        h鷹去世的第二年春天,村里人照常開始忙碌起田里的事情。老高去了一趟自己的田里,默默地流著眼淚回來,再沒了動靜。連他門前巴掌大的那片自留地,也就那么荒涼著,雜草叢生。村里人幾次三番催促他,老高,趕緊種地吧,再不種,就晚了!他哭喪著臉說,滿地都是h鷹。h鷹去世后的那個冬天,老高就是這樣神神叨叨地說,他寧愿在外面凍著,也不想回家,滿屋子都是h鷹的影子。山杏嫂子是個三仙姑,她說老高一定是跟上鬼了,長命哥說老高像是瘋了。村里大多數(shù)人替老高想不通,h鷹死了,老高沒有了負擔,他一個人飽了,全家不餓,多好的事情?。∥乙蚕氩幻靼?,老高從前挨冷受凍討來一點兒好吃的,卻舍不得一個人在外面吃掉,非要拿回家和h鷹一起吃。如今h鷹不在了,好東西終于可以一個人獨享,他為什么反倒哭哭啼啼呢?

        老高舍棄了他耕種的土地,天天以討吃要飯為生,風雨無阻……

        黃沙就像和春天事先商量好了似的,整個春天刮得就像眼前遮了小天皮一樣,天昏地暗。滿河灣的沙蓬被風沙追趕著沒命地狂奔,實在奔不動的,就躲進僻靜的角落里,或扯住干蒿草,喘息一會兒。老高瘦小的身軀像一根旗桿。寬大的衣服像一面旗子,被風沙吹得呼啦啦地響。夏天的黃昏,一場疾風暴雨過后,河灣里洶涌的洪水橫在村口咆哮,始終沒有要退去的意思。老高被洪水隔在農田里,冷得蜷縮成一團,急得直打轉轉。崖畔上的人望著老高,也都著急上火?!澳前さ蹲永细?,看見天下雨,還不麻利點兒往回走,能讓洪水隔在村外?”“那得病老高,到什么時候都不省心!”“那瞎老高,這么大的洪水,半路沒把他沖走,也夠他命大的了。嘖嘖嘖!”“那挨刀子老高……”崖畔上的人實在敵不過這滿河灣的洪水,也沒有精力再去罵這個教人不省心的老高。所有的事物都融進了夜色里……也不知道洪水什么時候停止,更不曉得老高是怎么回的家。反正老高第二天依舊從窯洞里出來,腳底粘著河灣的泥濘,走向天邊。

        秋雨依然下得暢快淋漓,院子里的一些殘枝敗葉擋住了雨水流經(jīng)的老路,家家戶戶把它清除干凈。雨水依然冒著白泡泡,流向大門外,在各家門前匯成小溪,一直流向崖畔下。老高崖畔下的那個大泥坑,早已長滿了雜草,雨水順著土崖灌下去,也沒有水道的指引,它又能流到哪里呢?一些殘枝敗葉之類的事物,都沉積在他的窯門口。老高摸回他的窯洞,默默地往外舀著黃泥湯子。然后吱吱呀呀的把門閉上,就沒有了動靜。一連幾日陰暗潮濕的天氣,把老高窯門前的那些殘枝敗葉之類的事物都腐爛了,靠著門檻的空地上還長出了一層薄薄的青苔。我擔心老高住在陰暗潮濕的窯洞里,會不會有一天也腐爛呢?然而,老高天天背著苔蘚,穿過河灣,走向天邊那片明亮的天空,把陰暗潮濕的天氣、窯洞、腐爛的事物都毫不猶豫地甩給了村莊。

        天氣暖和的季節(jié),老高在外面吃飽了,過很長一段時間才燒一次灶火。那灶膛就像遭遇了冷落,故意和老高慪氣似的。或者把灶膛里的煙給他憋回屋子里,任憑老高怎么磕頭禱告般的侍弄它,弄得滿身是灰,滿臉滿手都是炭黑,嗆得眼淚鼻涕一起流,都無濟于事?;蛘呓o他冤冤屈屈地在煙囪上繚繞一層輕煙,便咽了氣?;蛘咄蝗粵_著屋外的煙囪給他朝天放一柱悶聲悶氣的黑煙,像發(fā)射了一顆炮彈,同時在屋里的灶膛給他打一聲悶雷,炕洞里陳年積淀的舊煙塵,頓時迸發(fā)出來,飄飄灑灑滿屋子都是,灶火這才開始緩緩燃燒起來。因此,只要天氣暖和,老高的煙囪,從來沒有煙火。因此,人們要是在河灣里望不見他,似乎就忽略了他的存在。

        老高一年比一年蒼老。冬日黃昏的河灣里,老高奄奄一息的魂靈,吃力地向村子里移動。好像一不小心他就會變成河灣里的一部分。他進了窯洞,很久,崖畔上才冒出一股打著盹兒的輕煙,遲遲融進村莊爐火的煙霧里。人們對著河灣里的老高說,“那挨刀子老高,天寒地凍,也不多穿點兒衣服!”“天寒地凍,有什么要緊的宴席,不好好在家待著,非要出去討吃要飯!”“那挨刀子老高……”老漢們抹一把凍在野草般胡子上的清鼻涕,凍得也不愿意再說更多,袖著手,各回各家的炕頭上暖和去了。

        8

        老高也是死在冬天。窯洞里那些能派得上用場的東西,在他死后都分給了村里人。唯有他破舊的褡褳,荒涼地蜷縮在院子的角落里,成了他留在這個世上的肉身。我們把褡褳掛在老高門前高高的干樹杈上,西北風又把它認領回亂石叢生的河灣里……黃昏里,成群結隊的烏鴉,飛過了河灣的天空,在黃土坡背后的亂墳崗住一夜,第二天還要接著再飛回來,黑壓壓地落在老高門前的那棵蕭瑟的干樹杈上,胡亂叫喚一陣子,再黑壓壓地飛到不遠處那堆憂郁的草垛、那片晦暗的雜草叢里,找尋著食物。河灣里,除了肆虐的寒風席卷著蒼白不堪的積雪,呼嘯而來,什么也沒有了。河沿兒上老高留下的那條孤零零的小路,一直東倒西歪伸回村子里。對于這些事物,村里人都了如指掌。但路過崖畔的人們,總要不由自主地向河灣里望一望。

        村里人的光景還是照樣過著,春天來了就套起馬車送糞,扛一把锨下地干活。夏天來了就鋤地,秋天來了就收割,冬天來了就在家閑著。農忙時節(jié)就沒日沒夜拼命忙碌一陣子,農閑了,天氣要是暖和,女人們就坐在崖畔上那棵橫臥著的死楊樹上聊天,縫補衣裳。男人們站在崖畔上打著攢兒,說東道西。當公共汽車繞過康家渠的土坡從西駛來的時候,女人們就紛紛站起身來,把嘴邊兒沒說完的話、還有手中沒縫完的針線,一起收拾回家,做午飯去了,等公共汽車從紅沙壩的大坡上俯沖下來,男人們就都該回家吃午飯了。公共汽車精準得像個時鐘,村里人的生活規(guī)律得像四季,連他們自己都覺得活著單調乏味,乏味得就像二映家躺柜上的鐘擺。

        有時候村里來一個乞丐,偶爾有人也能想起老高,不過只是略微提起一句半句,就被張家婆子的一句“我就不信羊不吃麥子,順壟壟跑?!边@樣富有經(jīng)卷氣息的詞句,或李家媳婦的一句“我娘家正月母豬生仔兒,卻生出來一頭象”,或王二麻子老婆的一句“聽說李三的老婆這次又跟著嘣豆豆的野男人跑了!”等等這樣富有吸引力的話題,一舌頭勾了去,再也沒能要回來。再后來,人們每天身邊發(fā)生的事情實在是太多,說也說不完。白二買了一輛四輪車,李六家搬回來一臺黑白電視機,孫家父子五個趕著馬車去城里跑運輸,掙了大錢……誰還能再想起老高呢?只是有那么一天,人們聊起了河南的少林寺,侯維大叔說,老高就是河南人,一生下來就被父母扔進了荒野,記不清楚是什么寺院的一個和尚路過,把他抱回寺院養(yǎng)大。他就在寺院里打坐、誦經(jīng)、掃塵。后來,寺院遭遇了大火,燒成一片灰燼,老高只好四處乞討、流浪。最后流落到了我們村子里。對于這些算不上“往米年”,更算不上經(jīng)卷里要吟誦的話題,沒有人愿意聽。除非人們說起誰得了天上掉餡餅的便宜事,就會打比方說,你再得便宜,也沒有寶明得老高的那便宜了!

        那是老高死后的第二年春天,富有經(jīng)商頭腦的寶明哥,靠倒賣發(fā)了財。他拆掉老高窯洞旁的那間小屋子,打算在老高的院子里蓋新房。幫忙拆房子的人在老高房頂鏨子的縫隙里,意外發(fā)現(xiàn)一小捆一小捆的零錢。有的用破繩子緊緊扎著,有的用爛布條仔細綁著,有幾分加一毛扎成一捆的,也有幾毛扎成一捆的,也有零零碎碎的一些硬幣用破布一層層包裹著的。對于這意外之“財”,寶明哥倒是沒說什么,村里很多人卻羨慕寶明哥得了天上掉下來的餡餅。村里的人一遍又一遍,一年又一年地吟誦著,好像要把這件事情寫進“往米年”的舊經(jīng)卷里。因為它這有點兒像舊經(jīng)卷里“往米年”的味道,“往米年,張三家挖地基蓋房子,忽然從地基下挖出幾罐子銀元,也不曉得是哪個大戶人家埋下的,打那以后,張三就發(fā)了財……”

        但時間慢慢流逝,也流逝了很多的人和事物。至于寶明哥當年拆老高的房子,總共拆出來多少錢,人們說法不一,但一個卑微的乞丐,他積攢的那點兒微不足道的錢,遠遠不可能讓寶明哥發(fā)財。后來,寶明哥到大城市做更大生意去了,連那房子也賣掉了,就更無從知曉了。現(xiàn)在,只有我們的父輩和我們這一代人還記得老高、h鷹——這兩個沒有經(jīng)卷的和尚。也記得寶明哥是在他們的院子里蓋了房子。其他的事情,終究還是沒能寫進“往米年”的舊經(jīng)卷,忘掉了……“往米年”是什么意思?我的孩子一臉疑惑地問我。我的記憶,拂過那本陳舊的經(jīng)卷……

        我小時候,村莊的背后是連綿起伏的黃土坡,黃土坡背后,有一個亂墳崗,那里埋著瘋子、傻子、癱子、光棍兒,后來還有h鷹和老高。聽說現(xiàn)在的黃土坡背后,成了綠化帶,長滿了苜蓿,古老的風吹舊了村莊,太陽每天照著村莊里的空房子,我早已與村莊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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