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繼榮

1

離婚后，兒子跟著爸爸，但他仍然常常來看我。爸爸很忙，繼母開車管接管送，非常周到。聽兒子說繼母很好相處，只是她帶來的那個姐姐很囂張，我開始惶惶不可終日。這一焦慮可好，胃痛發(fā)作，舌底生出囊腫，連飯也吃不成。

過幾日，兒子笑瞇瞇問我：“可不可以帶姐姐過來玩？”當我聽到女孩只是暑假回國來玩，不會長住時，滿天愁云一掃而空，這才有心思去醫(yī)院看病，醫(yī)生說舌頭要做個小手術，我將約定的時間記錄在手機和電腦的備忘錄上。

姐姐來的那天，我特地花心思款待她。女孩來了兩回之后，就跟著兒子順口叫起媽媽來，令我的一顆老心酥麻震顫。一切看上去皆大歡喜，但我總是忐忑不安。

事情果然說來就來，那天我正炒菜，聽見書房里大吵大嚷，嚇得提著鍋鏟就沖過去了。原來，姐弟倆準備給我過生日，姐姐提議由他們兩人出資去西餐廳慶賀，讓我一點心別操，只顧吃喝玩樂就行，弟弟卻執(zhí)意要在家中小聚。

2

見我出現(xiàn)，弟弟更不饒人：“又不是你的媽媽，要你來伸手動嘴，多管閑事！”

這話著實刁鉆，我想去安撫姐姐，但女孩并未動氣，她平靜地說：“我第一次來，就發(fā)現(xiàn)在這個家里，冰箱里全是弟弟愛吃的東西，書櫥里全是弟弟愛看的書，電腦里是弟弟的游戲和學習資料……”

兒子哂笑道：“你妒忌了？所以千方百計來破壞？”

女孩誠懇地看著我：“媽媽的世界里幾乎沒有一絲自己的氣息，就像個隱身人。”我靜靜回應：“我的兒子就是我的整個世界，這些年，他支撐著我活下來。”

女孩搖頭：“我媽媽從前和你一模一樣，離婚后常常內疚沒有爭取我的撫養(yǎng)權，于是拼命工作攢錢，想買套房子留給我。我說媽媽你也是玫瑰，你不是花肥，我已經(jīng)長大，你不必一直以我為世界中心……花了很長時間，媽媽才學會關照自己。她回國工作，戀愛結婚，我見證過她的惶恐與心安，我愛她的懦弱與勇敢，你們這樣的媽媽，配得上世間所有美好的事物?！?/p>

沉默很久的兒子忽然出言相譏：“你并沒有那么愛你媽媽，你昨天還嫌她太胖呢！”女孩愣住了，連耳根都紅到透明。涵養(yǎng)再好也是個孩子，她抓起外套就走，說想下樓靜一靜。

3

我趕緊讓兒子去跟姐姐道歉。兩個人都走了，豐盛的午餐無人問津。我站在陽臺上，樹上的蟬，叫一聲停住，又叫，樓下的夾竹桃紅得叫人心驚。這么多年來，我第一次聽到這樣掏心掏肺的勸告，對方居然是一個我時時提防的小女孩，想起這些，真是又慚愧又惶恐。

隔天，我獨自去醫(yī)院做了舌底囊腫切除，手術后像往常那樣上班，沒有驚動任何人，周圍同事早已習慣了我的沉默寡言，也不以為異。午餐時，我沒什么胃口，打算沖杯麥片湊合喝掉。姐姐忽然出現(xiàn)了，她帶著一小束花葉晶瑩的鈴蘭，溫柔又貼心地囑咐我不要講話，以免牽動傷口。辦公室同事全都驚呆了，說是沒看出平日低調的我，居然有這樣一個其華灼灼的女兒。

接著，兒子也出現(xiàn)了。他靦腆地打開餐盒，將蔬菜粥和牛奶捧給我，毛手毛腳差點打翻桌上的水杯。同事們嘖嘖稱嘆，贊我兒女雙全好福氣。我還不太習慣這樣被人寵愛與贊美，幸好不用講話，只是微笑。鈴蘭晨雪一般安靜，香氣輕淺，恰好讓人忘記疼痛。

后來女孩向我道歉，她無意中看了我電腦上的備忘錄，知道我要手術，于是約弟弟一起來送飯。

4

我生日那天，3個人去影院看大片。屏幕里火山爆發(fā)，洪水洶涌，男主角與女主角在爭吵，屏幕外我悠然吃著爆米花，左兒右女，心滿意足。無奈影院冷氣開得太足，我抱肩縮頸，冷到忘形。姐姐拿出條輕軟披肩替我披上，并耳語說這是姐弟合買的生日禮物。我的心融化成哽咽的彩虹，隨時可開出7個顏色的玫瑰。

我們吃完火鍋，去KTV唱歌，在月光下散步，我從未試過像今日這般放松。這不像是過生日，倒像是重生。帶著點酒意，我問姐姐為何待我這樣用心。她坦率地回答：“以心換心，我希望弟弟也能跟我媽媽好好相處?！闭娴氖墙煺叱?，這個倔小子最近平和多了。

姐姐的暑假結束了，大家都去機場送行，若在往日，打死我也不會置身這種場合的，覺得太尷尬。如今為著這個可愛的姑娘，我已經(jīng)改變太多。

見到姐姐要獨自遠行，我不禁紅了眼眶。她的母親趕緊勸慰道：“別難過，下個假期就又回來淘氣了！”旁邊有位老太太咕噥道：“你哪里懂人家母女的情分，這難過也是福分呢！”

我心里一甜，覺得自己果真有福氣呢！

（一米陽光摘自《和你一起，我不怕老去》北京日報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