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田智生
我的父親田國華是河北保定人。他1938年12月參加八路軍,親身經(jīng)歷了抗日戰(zhàn)爭、解放戰(zhàn)爭和抗美援朝戰(zhàn)爭。
父親當年入伍時只有15歲,沒有分到戰(zhàn)斗部隊,而是分在兵工廠當學兵(學徒工),從此跟隨兵工廠轉戰(zhàn)南北、出生入死。1942年,日寇對晉察冀邊區(qū)進行秋季大“掃蕩”。兵工廠把機器設備分解后,藏在水塘里。工作人員“化整為零”以班為單位“打游擊”,與日寇周旋。父親雖是一名技術工人,但首先是一名八路軍戰(zhàn)士。在激烈的戰(zhàn)斗中,父親身負重傷,那本紅色《革命傷殘軍人證》記載著負傷經(jīng)歷和傷殘等級:“在河北省完縣與日寇的戰(zhàn)斗中,左腕部槍傷,左臂子彈貫通,二等乙級殘廢?!?/p>
新中國成立后,父親和他的兵工廠駐扎在福建省南安縣。不久,他奉命入朝參戰(zhàn),“雄赳赳、氣昂昂”地跨過了鴨綠江……
1958年,父親隨志愿軍280部隊94分隊(即志愿軍后方勤務司令部軍械修理廠)從朝鮮平壤市江東郡撤軍回國,千里迢迢來到江西南昌。他所在的軍械修理廠轉為地方國營企業(yè)。為紀念中朝人民友誼,經(jīng)上級機關批準更名為江東機床廠。自此,全廠官兵結束軍旅生涯集體轉業(yè),投身到社會主義建設之中。
在我讀小學時,學會了《游擊隊之歌》,歌中唱道:“沒有吃,沒有穿,自有那敵人送上前。沒有槍,沒有炮,敵人給我們造?!备赣H聽了之后對我說:“這首歌充滿樂觀主義精神,又不乏浪漫的色彩,是激勵斗志、鼓舞士氣的精神食糧。其實,那時候部隊需要的大批武器彈藥,都是我們自己生產(chǎn)的。靠繳獲敵人裝備來補充的只是一小部分?!备赣H又回憶起抗戰(zhàn)時的艱難,他說:“在黃土嶺戰(zhàn)斗中,日軍獨立混成第2旅團的阿部規(guī)秀中將,就是被我們兵工廠制造的炮彈炸死的,我們的兵工廠為一次次戰(zhàn)斗的勝利提供了保障!”
受父親的影響,我立志像父親一樣參軍入伍,保家衛(wèi)國。有一天,解放軍某部政委來到我家,他是父親的戰(zhàn)友。我堅持要他帶我走,父親和戰(zhàn)友異口同聲地說我年齡還小,部隊需要有文化的年輕人,讓我好好讀書??墒?,等我到了應征入伍的年齡卻成了近視眼,但我仍然想?yún)④妶笮ё鎳?,于是我給父親的那位戰(zhàn)友寫信。我想,他是政委,或許可以“特殊照顧”我一下。父親知道后耐心勸導我:“參軍前進行健康體檢,是為了保障部隊的戰(zhàn)斗力。保家衛(wèi)國不一定非要當兵,其實我們做的每一項工作都是為了民富國強這一總體目標。在不同崗位上盡到不同程度的責任和義務,就是為國家作貢獻。”父親的一番話,使我豁然開朗。
1980年,我進入江東機床廠裝配車間干鉗工。那是又臟又累的工種,晚上還經(jīng)常要加班。我想讓父親出面,找有關領導給我換個輕松點的工作崗位。父親沒有去講情,卻拿出幾枚軍功章和《革命軍人傷殘證》,語重心長地對我說:“你年紀輕輕,吃這點苦算啥?現(xiàn)在是和平年代,不用冒著槍林彈雨去沖鋒陷陣,也不用冒著危險謀生存,與我年輕時比,算是生活在福窩里了……”
艱苦的環(huán)境能磨煉人的意志,成就自信。在父親的諄諄教誨和鼓勵下,我刻苦鉆研技術,很快熟悉了產(chǎn)品生產(chǎn)程序,掌握了機床的裝配技能。幾年后,廠領導把我安排到產(chǎn)品質量檢驗員的崗位上,對出廠的產(chǎn)品進行質量把關。在業(yè)余時間里,我堅持寫作,常有“豆腐塊”文章見報。進而,我兼任了企業(yè)報的編輯工作。后來,我受聘擔任了江西省軍工企業(yè)文聯(lián)《江西國防科技工業(yè)》雜志編輯,并加入了江西省作家協(xié)會。
驀然回首,我仿佛忽然明白:艱苦的磨難,其實是一筆財富。因為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它一方面教人學會抗爭、不懈奮斗,另一方面也教人學會豁達、坦然處之。
這些年來,父親對我的言傳身教像一盞盞明燈,引導著我不停地跋涉、攀登……感謝父親,給了我生命中的堅強與擔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