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田東江
“地攤經(jīng)濟(jì)”,新近成為一個熱詞。成都率先對占道經(jīng)營開綠燈、中央文明辦明確全國文明城市測評不考核占道經(jīng)營等,都與“地攤經(jīng)濟(jì)”相關(guān)。地攤,在街邊就地出賣貨物的攤子,“占道”是其“經(jīng)營”方式。
擺地攤在從前很普遍,是百姓謀生的一種方式。《老殘游記》第十二回,申子平“徑奔山集”去找劉仁甫,“看那集上人煙稠密,店面雖不多,兩邊擺地攤、售賣農(nóng)家器具及鄉(xiāng)下日用對象的,不一而足”。這種情形,今天在農(nóng)村仍然是常見景觀,但在很多城市里卻成了城管眼里的“過街老鼠”。提倡“地攤經(jīng)濟(jì)”,大抵是要在城市中再現(xiàn)這種久違了的情形。瀏覽新聞發(fā)現(xiàn),有的城市公開聲明自己這里并不適合,有的城市則劃定了一定范圍,擺可以,不能隨心所欲。
《夷堅志》里有個叫王良佐的,“初為細(xì)民,負(fù)擔(dān)販油,后家道小康,啟肆于門,稱王五郎”。此則或可說明,擺地攤是一種比較低端的謀生方式。宋朝京師人等如何擺地攤,從張擇端名畫《清明上河圖》中可窺一斑,相當(dāng)直觀。如“孫羊正店”前有一溜擺地攤的,有個相對固定,張著圓傘,攤主悠然坐在多種果品旁,還有個在彎腰忙活的半流動攤販;旁邊鮮肉鋪前還有說書攤,圍著十幾名聽眾,有老有少;有個倚筐而立,筐里裝的不知是什么,在和顧客介紹或討價還價?!袄罴逸斮u店”前,有人在向一個半流動小販問訊什么。大路上,有頂著貨品拿著三腳托架在尋找合適賣貨地點的流動小販;大路一角還有個賣藥攤,攤主席地而坐,面對圍觀者正在運用“三寸不爛之舌”。虹橋上更人滿為患,扒著橋欄看熱鬧的,搭棚起傘賣東西的,擠得頗有水泄不通之勢,騎馬的官員、坐轎子的不知何種人士,前導(dǎo)的人只好吆喝著開道,轎子左手邊,地上正攤著不少貨品。
宋朝地攤賣的東西,真叫五花八門?!段淞峙f事》“小經(jīng)紀(jì)”條,記載了南宋杭州的地攤,生活用品之外,有賣班朝錄(朝士官職姓名)、供朝報(刊載詔令、奏章及官吏任免事務(wù)的朝廷公報)、選官圖(賭博游戲用具)、諸色科名(登錄各種科舉考試中第人名的簿冊)、開先牌(登載佛寺名錄的簿冊)的,還有賣老鼠藥,賣“貓窩、貓魚”“雞食、魚食”的,目測總有二三百種之多。
歷史上有幾個皇帝或準(zhǔn)皇帝也喜歡擺地攤?!逗鬂h書·靈帝紀(jì)》載,光和四年(181),“帝作列肆于后宮,使諸采女販賣,更相盜竊爭斗。帝著商估服,飲宴為樂”?!稌x書·愍懷太子傳》載,太子“于宮中為市,使人屠酤,手揣斤兩,輕重不差。其母本屠家女也,故太子好之”。然其“又令西園賣葵菜、籃子、雞、面之屬,而收其利”?!赌淆R書·東昏侯紀(jì)》載,蕭寶卷“于苑中立市,太官每旦進(jìn)酒肉雜肴,使宮人屠酤,潘氏為市令,帝為市魁,執(zhí)罰,爭者就潘氏決判”。就是說,讓太監(jiān)殺豬宰羊,宮女沽酒賣肉,自己假裝市場的執(zhí)法人員,有爭議的,由其所寵愛的潘妃來定奪。《舊唐書·中宗睿宗紀(jì)》載,景龍三年(709),中宗“遣宮女為市肆,鬻賣眾物,令宰臣及公卿為商賈,與之交易,因為忿爭,言辭猥褻。上與后觀之,以為笑樂”。除了愍懷太子的“收其利”,這些人的擺地攤大抵要歸為怪癖之列,與經(jīng)濟(jì)無甚關(guān)聯(lián)。
黃六鴻《福惠全書》是了解清初地方社會情況的第一手資料,其“門攤稅”條云:“凡城市臨街、鋪面前隙地,有支棚擺攤,賣雜貨生理者,晚則收歸,早則鋪設(shè),有司以為貿(mào)易取利,宜輸官錢,名之曰門攤稅。然此皆窮民小本,藉之為糊口計。本鋪既索地租,而官又分其微獲,將安忍乎?邑如有此,宜除之以示慈惠?!遍T攤,即臨街?jǐn)[攤。門攤稅,即營業(yè)稅。黃六鴻覺得這個稅不該收。
“地攤經(jīng)濟(jì)”如今重現(xiàn),初衷想來正是“以示慈惠”。曾幾何時,城管與小販的矛盾激化到不可調(diào)和的地步,極端的地方還鬧出了人命。無論如何,一旦回歸,城市管理者的管理智慧又將面臨考驗,遠(yuǎn)比討論收稅與否之類困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