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路峰

二叔的背到底怎么駝的，在我心里是一個謎。一次放學回到家，追問父親，父親神情凝重地說，二叔的背生來沒駝，兩歲時患了重感冒，高燒不退，爺爺身無分文，求醫(yī)無助，只有自尋草藥為二叔敷藥退燒，可二叔病入膏肓，草藥根本無濟于事。五天后，二叔的病情轉為肺炎，二叔蜷曲著身子，奄奄一息。

二叔臉色蠟黃，咳嗽不止，鄰居都對奶奶說，這小娃子沒用了，丟了吧……奶奶舍不得，心痛得整天流淚，堅持要爺爺去抓草藥為二叔治病。

奶奶整天抱著二叔不放手，爺爺四處尋藥，找了好多土郎中，經(jīng)過一個多月的土方子治療，二叔的病終于好轉，總算拾回一條小命。

命運捉弄人，二叔3歲時，背上卻長起了一個小包包……然后越長越大，二叔的背駝了。爺爺找醫(yī)生診斷，說二叔脊柱發(fā)育不健全，加上病期蜷曲時間太久，導致嚴重駝背。因此，爺爺還取了二叔的小名叫“晏牯佬”，意思矮小長不大。

二叔慢慢長大，爺爺奶奶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小心翼翼地呵護著二叔。8歲那年，爺爺借了鄰居兩斗米，把二叔送到祠堂里的學堂念了一年私塾。家里窮，交不起學費，二叔再也沒有上過學了。不久，爺爺奶奶先后去世，家庭重擔落在父親肩上。二叔14歲了，身高只有一米二，成為永遠長不高的小孩子。那年，父親抓了家里飼養(yǎng)的一只老母雞，把二叔送到了樓下村一名叫“萬古”的剃頭師傅家里學剃頭。

“萬古”師傅是當?shù)匾幻鎮(zhèn)魈觐^大師，方圓百里求他剃頭的人數(shù)不勝數(shù)，有滿月的，周歲的，婚嫁喜事需要剃頭的，都會不遠百里找他剃頭，他教出來的徒弟有二十多人，真可謂桃李遍天下。“萬古”師傅是一個神奇的剃頭大師，他有一手掏耳朵的絕活兒，出神入化，讓人神魂顛倒……二叔在師傅家學徒，有幸福感，每天做完事，也愛看連環(huán)畫。上世紀70年代初，能看上連環(huán)畫的小孩子就是幸福的了，有的連連環(huán)畫也看不起。

二叔有了錢，每次上圩鎮(zhèn)擺攤做完了活兒，就會到書店里去逛一逛，買一兩本抗美援朝或解放戰(zhàn)爭的連環(huán)畫給我看，比如《英雄黃繼光》《董存瑞》《英雄兒女》，還有古典文學《三國演義》《水滸傳》《薛仁貴征東》《薛丁山征西》，等等，受二叔的影響，我從此也愛上了連環(huán)畫。

有一次，鄰居一個男孩兒因搶我的連環(huán)畫，我們打架了，那男孩兒邀了一伙人圍著我追打，我打不過他們，拼命逃走，可最終被他們追上了，眼看我就要挨一頓狠揍，不知二叔從哪兒冒了出來，只見他手里拿著兩塊碩大的石頭，怒眼圓睜，大喝一聲：“誰敢動！誰動我就打死誰！”五六個男孩子被二叔拼命的架勢震住了，四處逃竄。

二叔學了三年徒出師了。師娘為二叔買了一副嶄新的剃頭工具和箱子。二叔離開師傅師娘的那天，戀戀不舍。二叔跪拜師傅師娘，哭著離開了師傅家，師娘千叮萬囑，以后要自強自立，好好做人做事，不要辜負哥哥一片苦心，要為哥哥爭口氣，二叔滿眼是淚。

二叔提著剃頭箱，在村子里東奔西跑為鄉(xiāng)民剃頭，可是村子也就這么個七八百人，不可能天天有頭剃。況且，徒弟也不能搶師傅的飯碗，二叔始終不敢越過師傅的地盤攬客。有時，二叔十天半個月也剃不上一個頭。在家閑著沒事做，二叔結交了一些社會上的朋友，跟這些人打牌混日子。時間久了，二叔染上賭癮，有時賭得身無分文，還欠了人家賭債好幾百，沒錢還與人家吵口打架，鬧得家里不得安寧。

日子久了，二叔嫌剃頭賺不了錢，竟然把剃頭工具和箱子也都抵債了。二叔連自己的飯碗也不要了，氣得父親差點兒揍二叔，可是父親下不了手，舉起的拳頭又放下了。父親說，每當此時，他的耳邊就會響起爺爺叮囑的話：要好好保護弟弟，不要受別人的欺負……原來這就是父親對二叔打不還、手罵不還嘴的緊箍咒??！父親萬般無奈，掏錢把二叔的剃頭箱贖了回來。父親找二叔談心，要他改變不良習慣，可二叔有口無心，當面答應，過幾天又忘記了，以致大法不犯，小法經(jīng)常鬧騰。

父親為了二叔有一口飯吃，托人找關系，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二叔招進了公社里的理發(fā)社。

二叔有了一份工作，春風得意，臉上總是掛著笑容，他早出工，晚下班，燒水煮飯，里里外外的衛(wèi)生他全包了，社里的主任和老員工對他都有好感。二叔遵紀守規(guī)，熱情好客，服務周到，在幾位老師傅的指教下，理發(fā)技藝日漸提高。特別是二叔把學徒時師傅傳給他掏耳朵的絕活兒用上了派場，一些顧客總愛回頭找二叔剃頭，二叔的理發(fā)收入在社里排前五名。那時，我正好在鄉(xiāng)里上初中一年級，每當星期五放學，我就會去找二叔，二叔會炒好菜給我吃，二叔很喜歡我，也喜歡大弟，經(jīng)常買好吃的給我兄弟三人吃。

二叔對家是有感情的，時間久了，二叔也會想家。夏天來了，正是雙搶季節(jié)，家里割禾蒔田，二叔回家?guī)兔Α?/p>

母親看見二叔駝著背在田里艱難割禾，不忍心讓二叔累著，就叫他回家做飯?？啥宀粫鲲垼杂憶]趣地對我說：“走！跟我去河里抓魚做午餐！”

二叔拉著我回家，找到一塊茶菇餅，架火燒得半熟不透，然后用斧頭搗碎，又到廚房里找了一只水桶，盛入開水，把碎茶菇倒進水桶里浸泡、攪拌，找了一根扁擔，我和二叔一起扛著水桶，來到門口的河壩里。我問二叔這樣能抓到魚嗎？二叔瞪了我一眼：怎么不能，別說衰話！

門口的河是蜀水西流的一條小河，河里水清壁綠，清晰見底，河里的各種花色不同的魚游玩戲耍，活蹦亂跳。

河壩是公路局雇請民工用大塊石頭壘筑成的一個擋水壩，為了防止洪水沖毀公路河堤而設置的一道防洪堤。日長月久，激流水蕩，河堤壩巖石上的水泥漿脫落，水底下的石與石之間形成了四通八達的洞穴，便成為河魚的棲息之地。

正當夏天當午，太陽懸掛上空火辣辣的，把大地烤得炙熱冒煙，我打著赤腳，踩在火熱的水泥板上痛得直跺腳，二叔就喊：“蠢牯，下到河里去追魚哇！”我跳下河里，可涼快了，按照二叔的示意，我用石頭投擲到河中心，然后用打水仗的方式，從上游到河壩的下游周邊，把河中心的魚趕到河壩下的石洞里。二叔搬了一些石塊，又到公路邊的稻田里抱了一大捆稻草，把河堤壩圍了起來。我不知道二叔葫蘆里賣的什么藥，用石塊和泥巴把上游的水堵住，形成一個包圍圈，減少了水流量。二叔圍繞筑起的防水線檢查了一遍，叫我把水桶提下來，二叔加滿了桶里的水使勁攪拌，茶菇水變成了黑色的泡沫，二叔大叫我趕緊把茶菇水倒進壩堤下的包圍圈，叫我快舀茶菇水往石洞里沖，二叔不停地用臉盆舀水撲騰著，我看見二叔有點兒瘋狂了，累得滿頭大汗，氣喘吁吁。二叔就說，你到下游出口處等著抓魚吧，小的不要，只抓大的。不一會兒，一只只大大小小的草魚、黃鰱、沙勾魚，翻天覆地，暴跳著四處亂竄，原來茶菇水可以致魚昏迷，精神崩潰，一只只活蹦亂跳的魚成為甕中之鱉。

不到半個鐘頭，我和二叔抓到了二十幾條不大不小的魚，我高興得喊二叔萬歲！把二叔樂得屁顛屁顛的，我真想不到二叔還有這手抓魚的絕活兒，我對二叔肅然起敬，刮目相看。

二叔把魚集中在水桶里，看著大半桶的魚可樂了。正當我和二叔手舞足蹈地收拾壩圍稻草和拆掉石塊泥土時，一個高大威武的干部模樣的人騎車路過，他看見我和二叔在河里撈魚，跳下自行車，大聲喝令：誰叫你們撈魚的！你兩人給我上來……那個干部走下河堤飛起一腳把桶子踢進了河里，叫罵道：你這個死駝背，人家在田里熱火朝天搞雙搶，你還有工夫在這撈魚，趕緊跟我滾回去！我嚇呆了，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不知如何是好。

桶子的魚一下子跑了十幾條，我和二叔又害怕又著急，更是無奈。二叔想去拾回跑出水桶的魚，剛走了兩步，又被那干部喝令不準拾，眼睜睜看著到手的魚兒又重回水里，活蹦亂跳的魚兒游走了。

二叔看見煮熟了的鴨子飛了，索性坐在沙壩上，“哎喲、哎喲”地大叫大喊……那個干部見狀，騎上自行車往公社方向走了。

二叔一骨溜從沙壩里爬起來，撲向河里的水桶，我飛過去追趕幾只反水的魚，可終究魚醒了，無法追上。我搶過水桶，里面還有四條三四兩重的小魚，幸虧我還藏了兩條半斤重的魚在沙壩里一個水窩里。二叔十分氣惱，又急又恨，罵罵咧咧的……我問二叔那人是誰？二叔氣恨恨地說：倒霉鬼！

幸虧還有六條魚拿回家，也總算對家里有個交代。母親把魚煮得香噴噴的，一家七口吃得津津有味。

二叔三十歲了，盡管他背駝，但他也有七情六欲，他需要女人，很想找一個女人過日子，有好心人為二叔介紹對象，可是那些女人都不喜歡二叔，一個個拒絕了。不久，有一個媒婆介紹了一個年齡相當?shù)墓褘D給二叔，但寡婦不愿到二叔家過日子，要二叔倒插門，二叔沒有跟任何人說，提起剃頭箱子就奔寡婦家去了。二叔怎么也沒想到，那寡婦也是一個好吃懶做的主，天天在家要吃好的喝好的，二叔所有的積蓄都被她花光以后，那寡婦跟二叔大吵一架，把二叔掃地出門。

一無所有的二叔回到家后傷心欲絕，無顏見人，就躲在家里一個多月不出門，也不見人。父親叫我們兄弟幾個每日輪流送飯送菜給二叔吃。

二叔在家窩久了，鬼迷心竅，鬧著要另起爐灶過日子。二叔向父親提過好多次要分家，父親沒有同意。二叔見軟的不行就來硬的，于是，二叔上演了一出磨刀殺人的苦肉計，最終逼迫父親同意他獨立門戶生活。分家后，二叔參加生產(chǎn)隊的勞動嫌苦嫌累，只好提著剃頭箱，走村串戶去剃頭。生意不好，二叔與社會上一些人賭博，輸?shù)蒙頍o分文。

那年冬天，寒風刺骨，北風呼號，天氣零下五六度，二叔喝醉了酒，醉得一塌糊涂，冷得全身發(fā)抖，他找了一只火籠上床取暖。半夜三更，火籠被二叔蹬倒在床上，木炭燃著了棉被，可二叔酒醉未醒，不一會兒棉被起火，二叔被燒得嗷嗷大叫，鄰居聽見叫聲后，急忙趕來撲滅了烈火，可是二叔被燒得面目全非，雙腳血肉模糊，肚子皮開肉綻。父親聞訊趕回家請來了醫(yī)生，為二叔敷上燙傷藥。當晚我回家陪護二叔，送飯端茶倒水，為二叔換藥。

十天后，單位抽調我去縣里參加會計員培訓班，突然接到父親的電話，二叔昨天晚上走了，剛剛請人送上山了……

我不由放聲大哭。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