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清茨
翻了下日歷,三月一日,三月的第一天。外面的日頭看起來很強烈,透過落地玻璃窗射進來的陽光讓人感到了灼熱。我的心里有一朵朵小小的煙花,不停地燃放,絢麗且明亮。嗯,少春,這是我的字號,我就誕生在這美麗的早春。
又有一個禮拜沒下樓了吧,心里暗自算了一下日子。今兒天看起來真不錯,還是去院里溜達一下吧。想到這,我戴上口罩、護目鏡、一次性手套全副武裝準備出門了。臨出門,姆媽喚住我:“你得把出入卡帶上,別到時進不來了?!?/p>
一路悠悠晃晃走到小區(qū)的東出口,樓下的一排商鋪依然是“鴉默雀靜”,鐵將軍把守著每一間緊閉的房子。路上行人依舊稀少,太陽很強烈,風卻輕狂的很,刮得落葉、紙屑團團打轉。
天特別藍,如同一面藍色的明鏡,云朵像一大團軟軟的白棉花,淺白色的小彎月居然也在大白天偷跑了出來,在天幕上彎著嘴。我的心里突然冒出“日月同輝”四字。
北邊的“果蔬果”、東南邊的“果多美”水果店也賣起了蔬菜,人群已排到了門外,只是都很自覺地隔著一米外的距離。
約摸五分鐘就走到了自家院外,院門口以往熱熱鬧鬧的“五丁桶燒”、“黃豆花”、烘焙蛋糕店等此刻依然萬籟無聲,寂然無動。我站在店鋪的玻璃窗前立了許久,只看見陽光反射下玻璃鏡中一個全身白衣服女子落寞孤寂的臉,心里憑添了一份抹不開的沉重……良久,我轉身敲開了自家的院門。
這一個多月,我進院子的第一眼就是瞅瞅池里的錦鯉,水不混,卻是綠幽幽的。清苔水草兀地長得特別多,比往年多得不同尋常,長長密密的,如同海藻,又如詭譎水妖厚密的綠長發(fā)。魚兒有的淺翔,有的安靜地躺在水底,有的三兩團在一塊。前段時間莫名死了二十多條,數(shù)量明顯見少。許是這樣安靜的原因,我感覺活力離這個曾經五彩斑斕的水域越來越遠了,失望像一張?zhí)炝_地網(wǎng),將我此刻死死地困住,我的心里充滿了悲傷、難過……
香榧盆景上的紅色小燈籠被風刮得東倒西歪,剛過去的年味淡如水,春色還在千里之外,北京的春光總比江南的遲到一個多月。
東廂房外花臺的月季枝被剪得矮矮禿禿的,還有一堆未燒完盡的枝葉。我對助理說,“不能剪這么短,要發(fā)芽了,現(xiàn)如今已是春天了,蟲兒草兒的都開始孕育要出來了,不要傷害它們……”助理朝東廂房努了一下嘴,細聲細語道:“我只是在旁協(xié)助?!毕壬蜷_簾子:“我剪的,還不錯吧?!笨礃幼樱窍胱屛冶頁P一下呢,但我終究沒好意思鋪開華麗的詞藻,只道:“有些短了,剪高點,要發(fā)芽了……”
那邊便沒了動靜。
我回到自己的廂房,拿了毛筆想寫點什么。突然覺得又煩心了,便放下了筆,默默坐在榻上,思緒放空了,迷茫望著頭上的屋頂,那上面我親自設計的荷花頂前段時日被地暖的漏水浸透得斑痕累累。助理拿來一張未完成的表格讓我填寫。照片一欄是需要貼二寸照片的,沒有現(xiàn)成的照片,翻了半天,的確是沒有,我感覺腦子一片空白,便坐在榻上傻呆了半晌。
“這時候也沒有照證件的地方,要不咱自己拍吧?按照證件要求的白底,半身什么的?!敝斫ㄗh道?!澳强峙屡牟缓冒?,你看我這頭發(fā)好久沒打理了,瘋婆子似的!”一時間難以言喻的窒塞,填充了整個心。恍如沒有靈魂的主,懨懨無力。
先生又在開始修剪南邊的月季了,我站在門口看了他半響:“你給我拍一張半身照吧!”不等他回答,徑直去到了東廂房,墻上都掛滿了字畫,只有南墻有些留白。先生將墻上的書法小心地取下來,我正襟危坐,連續(xù)擺拍了七八張照片。照完了,看了幾眼,并不是特別滿意,但瞅著先生辛苦的勁,脾氣又發(fā)不了,這刻的悲傷顯得特別淺薄……
回家的路上,先生特意拐彎去京客隆買了點芥菜疙瘩,說我愛吃,回家再給我炒點咸菜提提口味。到了小區(qū)東進口,我習慣性地主動撩開衣袖量體溫。藍帳篷里的工作人員跑出來,微笑道:“不用了,您走過去,就自動測溫了?!碧ь^才發(fā)現(xiàn)頭頂上新裝了一個自動測溫的探頭,幾日不下樓,世界又先進了。
不敢靠近,又不能離開太遠。我就這樣跟在先生的背后,有些無奈卻也只能這樣走下去。
我們都是天地間的一粒沙,和平的時候,安安靜靜地呆在屬于自己的地方。風暴來臨時,就惶惶不可終日,不知卷向何方。
國家和平安寧,眾生健康幸福。我想這是我此刻最大的心愿。
總有一天,這漫長的如同凌遲般的折磨、這所有無力蒼白的一切都會結束的。信仰是心底的力量,不需要任何勛章。那時,我的心看到這個世界,就不會這么疼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