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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大國果然說到做到,半個月后紅革就到新單位上班了。
這是一家名喚菊香苑的高級會所,紅革被安排做會所的保安。說起來干的還是保安,但此保安與小區(qū)保安卻絕不可同日而語——原來一身皺巴巴的黑布制服,現(xiàn)今是西裝筆挺,皮鞋锃亮;原來站在車水馬龍的小區(qū)門口一天不知吸進多少灰塵尾氣,而今的工作環(huán)境不是花團錦簇的庭院就是寬敞明亮的大廳;原來月工資不足三百,現(xiàn)今一千還要拐彎。兩相對比,紅革格外珍惜這份工作,不僅站崗巡邏兢兢業(yè)業(yè)、勤勤懇懇,對待會所的客人也是加倍的禮貌熱情。
晚上與紅革同住一個宿舍的小陶說自己過生日,邀紅革和另兩位室友去夜市吃串兒。
與紅革同在保安班的小李說:“大家說說,若有一天咱也像會所客人那樣有錢,怎么花?”
紅革說:“我沒那個造化,也從來不想?!?/p>
小李說:“我要是有了錢,第一是給我爸媽蓋幢別墅,第二為村里修條路,第三嘛……給你們哥倆每人發(fā)上幾百萬,讓你們也變成有錢人。”
小陶笑罵道:“狗屁!你沒錢時這樣說,真有錢了就不這么干了?!毙±罹秃俸俚匦Α?/p>
正說得高興,忽見一個小女孩兒跑到他們的桌子前,撲閃著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望著紅革叫:“叔叔!”紅革認出是朝云的女兒倩倩,驚喜地問:“誰帶你來的,媽媽呢?”倩倩牽了紅革的手就走。
紅革隨她穿過排得密密麻麻的桌子板凳,來到一個濃煙滾滾的烤爐前,一個女人正一邊扇火一邊擺弄著肉串。紅革招呼:“朝云,咋干這個了?”女人聞聲抬頭,高興地叫:“紅革呀,你咋找到我的?”紅革說:“是你閨女領我來的?!眱扇嘶e后情形,朝云讓紅革沒事就到她攤上坐坐,吃兩口她烤的肉串,她烤串的水平在這條街上不敢稱第一也敢稱第二的,紅革說:“是嗎?那我可要多來嘗嘗?!?/p>
以后紅革果然不當班時便到朝云的攤位來,閑時和朝云聊聊天,忙時就幫她招呼客人。有顧客問朝云:“新雇個伙計?”朝云笑著望一眼忙碌的紅革:“不是伙計,是新從老家來的兄弟。”
一天紅革又來到朝云的攤位,朝云說:“來,我?guī)阋妭€老鄉(xiāng)。”將他拉到一個正在吃串兒的客人面前,介紹說:“這是我的老主顧何老師,在附近的民辦學校教書,老家也是興安嶺的?!庇窒蚝卫蠋熃榻B紅革:“他就是我和你提過的你們興安嶺老鄉(xiāng),名叫孫紅革?!?/p>
何老師笑呵呵地說:“老鄉(xiāng)見老鄉(xiāng),兩眼淚汪汪?!睙崆榈睾图t革握手,又拉著他一起坐下喝酒吃串兒。
何老師是朝云的老顧客,隔三岔五便來光顧。紅革見他談吐風趣,學問淵深,為人豪放灑脫,只覺和他喝酒聊天既長見識也是一種享受。
聊到大家共同的家鄉(xiāng)興安嶺,何老師說:“咱興安嶺可不簡單,它就像一道千里大屏障,擋住了西伯利亞的寒流和蒙古高原的干旱季風,西邊護住了呼倫貝爾大草原,東邊護住了東北平原和華北平原。興安嶺還是松花江、嫩江等好多大江大河的發(fā)源地,因為有了這些江河的滋潤,東北平原的物產才會這么豐富,成為我們國家的大糧倉!”
“原來咱興安嶺這么牛!”紅革驚嘆不已,雖然從小在興安嶺長大,對這片土地的了解卻實在不多。
何老師瞇眼望向遠處,仿佛面前橫亙著故鄉(xiāng)的巍巍群山:“拓跋鮮卑人、契丹人、蒙古人走出了興安嶺,鄂倫春人卻永遠留了下來,他們住仙人柱,喝都柿酒,自由自在游蕩在無邊的林海……上學時學過一首關于鄂倫春的歌吧?”說罷手擊膝蓋打著拍子,深情唱起來:“高高的興安嶺,一片大森林,森林里住著勇敢的鄂倫春……一呀一匹烈馬,一呀一桿槍,翻山越嶺打獵巡邏護呀護山林……”
紅革也借著酒意隨著何老師高聲歌唱,引得夜市的其他食客都好奇地向他們張望。
五
年關將近,來會所的客人激增,員工們也更加忙碌,然而大家的眉梢眼角卻不見疲憊,相反倒還帶有幾分喜色——春節(jié)意味著回家,一年到頭漂泊在外,終于可以與親人團聚,誰的心里不激動萬分呢?
紅革這天從班上下來,鄰床的小陶指指他的床鋪:“孫哥,有你一封信?!奔t革從鋪上拿起信,不是春枝寫的,而是海林那筆瘦長瀟灑的行書。“海林給我寫信有什么事呢?”懷著疑惑紅革拆開了信。
海林在信里告訴紅革,自己半年前已調到城區(qū)鎮(zhèn),目前負責全鎮(zhèn)木耳養(yǎng)殖的推廣工作。在描述了一番木耳產業(yè)的輝煌前景后,海林說鎮(zhèn)里準備扶植一批木耳養(yǎng)殖示范戶,打響翠嶺發(fā)展林下經濟的第一炮。關于示范戶的人選,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紅革。
在信的末尾海林充滿激情地寫道:與其背井離鄉(xiāng)在外面打工,不如回來和我一起從事這一富有開拓性的事業(yè),也許林區(qū)的明天,就在我們將要培育的一朵朵黑亮的木耳上……
看罷信紅革真的有點動心了,回翠嶺養(yǎng)木耳若真如海林描述的那樣好,既有了收入,又能照顧家里,何樂而不為?
回翠嶺前紅革又專程去看望了一趟朝云母女。朝云聽他說回林區(qū)后可能再不來了,不禁神色黯然,送他出門時淚水直在眼眶里打轉。紅革見她如此,心里也不是滋味,安慰她說:“我回家去了,但我妹妹、妹夫還在這里,以后咱們還是有機會見面的,你們娘倆……多保重吧?!?/p>
紅革走的時候大國和紅心都到火車站送他。本來紅心是要和他一起回去的,孰料出發(fā)前幾日突然查出已懷有身孕,不宜遠行顛簸,只得遺憾地將車票退了。紅心買了許多送給家人的禮物交到紅革手里,淚眼婆娑地說:“哥,讓爸媽保重身體,等孩子生下來以后再回去看他們。”
紅革中間倒了一次車,第三天一早火車終于駛進了興安嶺?;疖嚧┥皆綆X隆隆向前,紅革眼望窗外不勝感慨,春天出山時雪尚未化盡,如今又已是千里冰封萬里雪飄?;疖囻傔M了翠嶺地界,山巒、樹木,一切都是那樣親切和熟悉。將到車站的時候火車速度慢下來,透過凝結著冰花的車窗,紅革看到站臺上的人,都在凜冽的寒風中翹首等待歸來的親人。接著他在人群中發(fā)現(xiàn)了父親、母親和抱著孩子的春枝。
一
聽說紅革從河北回來,海林立即趕來看他。
過去一年海林可謂順風順水,完成了從工人到干部的身份轉換,接著離開林場去了城區(qū)鎮(zhèn)鎮(zhèn)政府,并很快被提拔為副鎮(zhèn)長。
春風得意的海林很想憑自己的能力干出些成績。恰值地區(qū)要求各林業(yè)局積極發(fā)展林下經濟,海林經過縝密的調查研究,向鎮(zhèn)領導建議在轄區(qū)內扶植一批木耳養(yǎng)殖示范戶,打響翠嶺發(fā)展林下經濟的第一炮。書記和鎮(zhèn)長大為嘉許,不僅采納了海林的建議,還指派他具體負責這項工作。
就像海林給紅革信中寫的那樣,他第一個想到的示范戶人選就是紅革。海林見到紅革,略一寒暄便迫不及待地談起木耳養(yǎng)殖,干這個行當是如何如何的利潤豐厚,如何如何的前景輝煌。
“養(yǎng)木耳這活兒我從沒接觸過,可以說是兩眼一抹黑,能行嗎?”紅革不無疑慮。
“你放心,”海林說,“鎮(zhèn)里對你們這些示范戶從菌種到技術都給予全力支持,你就擼起袖子放心大膽地干吧!”
送走海林后紅革把養(yǎng)木耳的事同父母和春枝講了,征詢他們的意見。
孫連福吸著煙思謀半天,開口說:“咱不當這冒尖的,誰愿意當示范戶讓他當去,等他干成了咱再跟著干?!?/p>
“你爸說的對,”姚淑蘭附和說,“咱先別著急下水,站岸上看看風色再說。”
春枝卻表達了不同的意見:“老話說早起的鳥兒才有蟲吃,當示范戶一來有政府幫扶,二來競爭也小,干成了也就干成了。如果等人家干成了再跟著大伙一窩蜂地去湊熱鬧,風險是沒有,可也掙不著啥錢?!?/p>
紅革說:“聽海林跟我講的意思,當示范戶好多事政府都管了,不用多少投入,就算干砸了賠進去的也只是自己的力氣,爸,媽,不然咱就試一回?”
孫連福和老伴對視一眼,在鞋底磕磕煙灰說:“我們老兩口歲數(shù)大了,思想有時候跟不上,大主意還是你們自己拿。你們真要干的話我和你媽就當好你們的后勤,家務活兒和林興都交給我倆,只是你們做事千萬細心些,妥妥當當別有啥閃失才好。”
春節(jié)過后十戶示范戶都被召集到鎮(zhèn)政府的會議室里,參加木耳養(yǎng)殖的技術培訓。海林作為鎮(zhèn)上的主管領導首先講話,他闡述了發(fā)展木耳養(yǎng)殖對突破“獨木”經濟模式,擺脫林區(qū)目前困境的重大意義,接著便請出一位年紀五十上下的高個子男人,向眾人隆重介紹:“這位是鎮(zhèn)政府從外地給大家請來的老師孔師傅,孔師傅是他們那一帶有名的木耳養(yǎng)殖大王,技術那是沒的說,希望大家跟著孔師傅好好學習,讓木耳養(yǎng)殖在咱翠嶺落地生根!”
在熱烈的掌聲中孔師傅開始給示范戶們上課,有些養(yǎng)殖環(huán)節(jié)講一遍示范戶們不明白,他就多講兩遍,直到大家確實領會為止。教者用心學者努力,等培訓班結束時,示范戶們對木耳養(yǎng)殖的工作流程已大體掌握。
紅革和春枝依孔師傅所教,將樺木鋸末、麥麩子等按比例攪拌在一起,做成培養(yǎng)基,再將這些培養(yǎng)基分成一個個小袋,放入蒸鍋燜蒸滅菌。等雜菌去除干凈,兩人再小心地將木耳菌種接入小袋,讓它在其中萌發(fā)生長。
在滅菌接種的關鍵時刻,海林始終陪伴在側,遇有搞不懂的問題,他便和紅革一起研究,回想當初孔師傅是如何講的,集思廣益拿出最佳的解決辦法。紅革接菌成功,海林馬上走東家串西家將他的成功經驗向其他示范戶推廣,帶領大家一起前進。
二
五一后天氣轉暖,應該對菌袋進行露天管理了。紅革和春枝將菌袋從屋里移出來,整整齊齊地擺放在菜園里,在接下來的日子里只需早晚定時澆水,靜待耳片長成。
幾個月的辛苦勞碌,夫妻兩個都瘦了一圈,但眼見收獲在即,滿心滿眼都是掩不住的喜悅。
這天是星期日,紅革吃過早飯到菜園檢查耳片長勢,正彎腰細看,忽聽板障外有人叫他,抬頭一看,原來是延峰。
延峰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后還跟著一個臉蛋紅撲撲的姑娘。紅革笑著迎出來:“是延峰呀,你可好長時間沒來了?!?/p>
延峰向紅革介紹同來的姑娘:“這是于秀云?!庇窒蚬媚锝榻B紅革:“這就是我常跟你說的孫紅革,我最好的哥們?!?/p>
紅革當然看出延峰和秀云的關系,笑道:“歡迎歡迎。這里站沒站處坐沒坐處,還是到我家里去吧?!?/p>
“不用了,這兒就挺好。”延峰說,“我們還想參觀參觀你養(yǎng)的木耳呢。”
紅革領著兩位客人進了院子,將菜園里的菌袋指點給他們看。
“哇,這么多木耳!”秀云面對密密麻麻的菌袋驚嘆不已。
延峰也感好奇:“我原來以為木耳是在樹上結的,誰知是長在地上。”
紅革介紹:“野生木耳確實是長在朽木上,我這里是人工養(yǎng)殖的袋裝木耳。教我們種木耳的師傅說,常吃木耳能活血清腸,潤肺補腦,等我這些木耳下來,給你拿點兒吃去?!?/p>
延峰笑道:“好啊,你說話可要算數(shù)。”
“呀,是延峰來了?!彪S著話音春枝跨進了院子。延峰把秀云向春枝介紹了,春枝上下打量著秀云說:“怎么瞧著這么眼熟,對了,你不是菜市場賣調料的那個姑娘嗎?”
秀云點點頭:“我初中畢業(yè)就在市場賣調料,已經好幾年了?!?/p>
春枝問道:“延峰,老實交待,怎么把這么漂亮的姑娘追到手的?”
延峰笑道:“我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延峰和秀云的愛情頗有戲劇性。翠嶺一中座落在鎮(zhèn)北,延峰家住鎮(zhèn)南,每天上下班都要穿過鎮(zhèn)子中心的菜市場。就在這日復一日的穿行中,他逐漸被賣調料的秀云姑娘吸引。也許是所謂愛情的魔力吧,秀云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讓他深深著迷,上下班匆匆看一眼看不夠,他索性下了班也不回家,跑到菜市場站在秀云攤位對面,一眼不錯地癡癡張望。
秀云覺察到了,被他瞧得不好意思,但看人又不犯法,對他也無可奈何。
延峰這樣看了半個月左右,秀云把這事告訴了母親。秀云媽是個潑辣性子,等到延峰再來時徑直走過去問道:“小伙子,你為啥總看我閨女?”延峰答:“我喜歡她?!毙阍茓屨f:“喜歡?是想要娶她嗎?”延峰答:“是?!毙阍茓屨f:“那好,說說你的個人條件。”
等延峰說了自己的基本情況,秀云媽滿意地點點頭:“回去跟你爸媽說,改天我們兩邊家長見個面?!?/p>
雙方家長見了面,延峰和秀云便正式確定了戀愛關系。延峰每天早晨幫秀云出了攤再去學校,晚上下了班又到菜市場幫忙,他是個典型的書呆子,于買賣一路全無悟性,經常犯錯遭秀云訓斥挖苦,但卻十分享受樂在其中。
聽了延峰的浪漫史,紅革當胸給了他一拳:“真有你的,硬是拿眼睛看來個女朋友?!?/p>
延峰說:“我和秀云的喜日子訂在六月二十六,你和嫂子一定來捧場呀。”
“一定去,”紅革笑道,“就算你不來請,我們也要鬧你去?!?/p>
延峰和秀云走后紅革和春枝給菌袋澆了一遍水,等忙活完已是中午。兩人回到家里,春枝去外屋地幫母親做飯,紅革從父親懷里接過林興,讓看了半天孫子的父親喘口氣。
孫連福點上一棵煙,愜意地吸了一口,對兒子說:“我一個老戰(zhàn)友年前搬到山外去了,臨走時把他開的一塊菜地給了我。開春了,該拾掇拾掇了,明天你早點兒給木耳澆水,完事咱爺倆到地里去一趟?!?/p>
三
第二天晴空麗日,正適合下地干活,孫連福和紅革各在自行車上綁了鋤頭、鐵鍬,一前一后向清水河邊的菜地騎來。
孫連福領著兒子到了老戰(zhàn)友贈予的菜地,卸下工具開始干活。積了一冬的白雪融化后將土壤浸泡得異常松軟,一鍬鏟下去,一大塊泥土就被翻起來,黑油油的。初春時節(jié)天氣還不熱,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一旁的小樹林中不時傳出鳥兒的陣陣啁啾,在這樣的情境中勞作不再是受累,反倒變成了一種享受。
爺倆歇夠了,拿起鋤頭準備繼續(xù)干活,就在這時伴隨一陣車鏈子的嘩啦嘩啦聲,幾輛老舊不堪的自行車順著運材道駛了過來。
一輛自行車在紅革家的地頭停下,騎車人斜跨在大梁上叫道:“紅革,鋤地呢!”紅革一看,原來同一建筑隊的大老趙,遂招呼說:“是趙叔呀?!?/p>
同是建工處的老職工,大老趙與孫連福也相熟得很,向他笑道:“孫哥,這點兒地讓大小子一個人拾掇得了,你老胳膊老腿的,不怕閃了腰?”
“別看我頭發(fā)白的多,其實比你大不了幾歲,硬實著呢,老趙,你這是干啥去呀?孫連福說?!?/p>
“炸魚?!?/p>
“炸魚?”紅革聽說過釣魚撈魚,卻不知道炸魚,問道:“趙叔,咋個炸法?”
“簡單得很,尋個魚多的水灣子,往空酒瓶里裝上雷管炸藥,朝河里一扔,就聽驚天動地一聲響,白花花的死魚馬上漂滿了河面,這時候你就下水撈吧,細鱗、劃子,什么魚都有。
孫哥,等哪天閑了我請你喝酒,你們爺倆忙著,我走了?!闭f完蹬車便走。
孫連福叮囑道:“你又整雷管又弄炸藥的,千萬小心點!”
“沒事兒!”聲音傳來時人已去遠。
四
五月的前半段風和日麗,中旬之后天氣驟變,五六級的大風席天卷地地刮起,救火車的警笛聲便開始響徹翠嶺的大街小巷。
林區(qū)的居民都知道,警笛一響就不許再生火做飯,于是各個食雜店的生意登時紅火起來,積存的面包、餅干半天就被人們搶購一空,喜得老板們只盼大風多刮幾日才好。
林興一連吃了兩天干巴巴的面包、餅干,嚷著要奶奶給他做熱乎飯。姚淑蘭犯了難,望著其他三個大人說:“不然趁天黑看不著煙囪冒煙,給孩子做點飯?”
紅革說:“得了,媽,真被逮住被罰款不說,還要挨一頓尅,犯不著!”
“兒子,你不是說長大要當解放軍嗎?”春枝蹲下身對林興說,“解放軍打仗的時候經常沒有熱乎飯吃,你要當解放軍,現(xiàn)在就是對你的考驗。”
林興想了想,大聲說:“我要當解放軍,不吃熱乎飯!”
“好樣的!”春枝拍了拍兒子的小腦瓜,得意地向公婆和紅革擠了擠眼。
大風刮了幾日終于停歇,林區(qū)人松了一口氣,誰知進入六月氣氛再度緊張,幾處雷擊火同時在翠嶺地面上燃起,火勢熊熊,大片山林危在旦夕。撲火隊與駐翠嶺的森警部隊立即奔赴火場,很快林業(yè)局所屬各單位也接到命令,由于著火點分散撲火力量不足,要求他們組織人馬上山增援。
兩輛卡車停在建工處機關大樓下,全體撲火隊員在車前站成兩排,聽候崔立民主任的戰(zhàn)前動員。
崔立民去年剛從別的單位調來,三十五六歲,個頭中等身板粗壯,一雙銅鈴大眼炯炯有神。向大家簡明扼要介紹了火情后,崔立民高聲說:“為了保衛(wèi)國家珍貴的森林資源,保衛(wèi)林區(qū)老百姓的生命財產安全,我們一定要發(fā)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作風,堅決打贏這場撲滅山火的戰(zhàn)斗!大家有信心沒有?”
“有!”隊員們的回答雄壯有力。
崔立民滿意地點點頭,一擺手:“領取工具食品,準備出發(fā)!”
紅革正隨著大家排隊領取工具,忽聽大門口有人叫他,轉頭看去原來是春枝,紅革跑到她面前問:“你怎么來了?”
春枝將一個包裹遞給他:“這里面是張狗皮褥子,夜里山上冷,你睡覺時墊在身子下面?!?/p>
“我知道了?!奔t革接過了包裹,“你回去吧,告訴爸媽,別擔心我?!?/p>
“你千萬小心!”
“放心吧!”紅革答應著跑回了隊伍。
兩輛卡車出了鎮(zhèn)子,順著運材道一路北行,一個小時后到了著火點之一的飛龍山腳下。山下雖看不到火光,卻已感到熱浪灼人,四下彌漫的濃煙嗆得人涕淚交流。
撲火隊員們跳下卡車,徒步趕往火場。
林區(qū)撲火的主力是森警部隊和專業(yè)撲火隊,他們裝備齊全訓練有速,每人持一臺風力滅火機,十幾人站成一排,面對火舌直接阻擊。至于建工處撲火隊這樣臨時組建的隊伍算是輔助力量,主要任務是在過火林帶撲滅余火。
在密林中穿行一陣,建工處撲火隊到達了撲火指揮部指定的一處過火地帶,開始撲打地表上燃燒的明火。隊員們手里的武器是用自行車廢外胎做成的類似墩布的東西,打在火苗上立時煙消火滅。這種雖簡陋卻實用的武器被大家稱為二號工具,至于一號,自然是專業(yè)撲火隊用的風力滅火機了。
隊員們揮舞著二號工具一番苦戰(zhàn),將這片過火林帶的地表明火盡數(shù)撲滅。明火既除,下面的工作就是對付地下的暗火。
森林里都是千百年來腐爛的落葉形成的腐殖層,暗火就在它下面緩緩燃燒,縷縷輕煙透過孔隙溢出地表。撲滅暗火當然最好是用水澆,但水源遠在山下運輸困難,只好采用土工作業(yè),費力地刨樹根挖大坑,掘開腐殖層將火打滅。
幾十人干了半天只清理了很小一塊區(qū)域的暗火,一名老工人向崔立民建議:“崔主任,這么大片地方要全挖開得挖到啥時候呀,還是用水澆吧。”
崔立民擦著臉上的熱汗點了點頭,命令大家全部拎上水桶到山下溪流里提水。眾人山上山下跑了幾趟,將大部分暗火都澆滅了,只剩最后一小塊地方還在冒煙。
崔利民說:“這屁大塊地方不值得再到山下提回水,干脆大伙掏出家伙來,用尿澆滅了它?!标爢T們都笑著說好。
崔立民命令:“全體都有,解開褲帶,撒尿滅火!”話出口忽想起隊伍中還有幾名女士,忙補充說:“女同志們,請你們后退二十步,轉過身去!”
等女人們離開,大老爺們們嘻笑著解開褲帶,幾十只水龍頭同時啟動,立時把剩余的一點暗火掃蕩干凈。
崔立民命令大家就地吃飯休息。紅革和幾個同一建筑隊的人圍坐在一起,從挎包里掏出餅干、面包狼吞虎咽起來——盡管沒酒沒菜,食物又干巴巴沒有一點兒熱乎氣,這些饑腸轆轆的人們照舊吃得香甜無比。
第二天醒來大家吃罷早飯,又按照撲火指揮部的電臺指示趕往下一個火場。翻過兩座山頭,隊伍來到一片沼澤地前。沼澤地里年復一年的腐草凝結而成的塔頭一個連著一個,塔頭間涌動著暗紅泥濘的漿水,一旦掉下去勢必遭遇滅頂之災。
如同武俠電影里的跳梅花樁一般,大家排著隊小心地從一個塔頭跳上另一個塔頭,慢慢向對岸挪動。
離開沼澤地,隊伍繼續(xù)前行,來到第二個工作點。有了昨天的經驗,隊員們有的撲打明火,有的提水澆滅暗火,分工合作效率倍增。
下午時風大起來,跟著風向也有了變化,忙著打火的隊員們突然感覺不對,向遠處一望不由大驚失色,原本燒過去的火頭竟殺了個回馬槍,再次向這片林子撲來。
一些隊員當時就慌了,扔下工具掉頭就跑?!敖o老子站?。 贝蘖⒚駲M著鐵鍬將他們攔下,喝道:“你們兩條腿能跑得過火頭嗎?大家跟著我一起對著火頭猛打,誰敢裝孬老子一鐵鍬拍死他!”
既為崔立民神威所懾也為保命,隊員們揮著二號工具迎著火頭狂撲猛打,真如戰(zhàn)場上與敵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白刃格斗。有的隊員衣服燒著了,在地上打個滾抄起工具又奔向烈火,有的隊員不小心被枯枝敗葉絆了一跤,差點被卷進火頭,爬起來又繼續(xù)投入戰(zhàn)斗。火頭終于燒過去了,劫后余生的人們一屁股坐在地上,這才發(fā)現(xiàn)每個人的面孔都被濃煙熏得烏黑,衣服褲子上也滿是灰土,狼狽得如同從閻王殿里跑出來的小鬼。
五
延峰連著幾天心情都不好,這天下班后,海林邀他和紅革去新開的燒烤一條街喝酒,幾杯啤酒下肚,延峰向兩個老同學講了學校里老師學生雙雙流失的窘況,慨嘆說:“我現(xiàn)在懷疑自己當初回翠嶺的選擇是不是錯了,照這樣發(fā)展下去,翠嶺的教育還有啥前途?”
“我覺得你的選擇沒錯,”紅革說,“能去外頭念書的學生都是家里條件好的,沒條件的人還是得留下來,這些學生也得有人教不是?”
海林說:“講到底還是經濟問題,經濟不好,教育、衛(wèi)生肯定也跟著走下坡路,但國家不會對咱林區(qū)撒手不管的,前幾天我去地區(qū)開會,有領導透露說上頭準備推出一個‘天保工程’,停止天然林采伐,拿出資金給林區(qū)輸血,從根本上解決林區(qū)的問題?!?/p>
“是嗎?那太好了!”聽此消息紅革和延峰都很高興。
三人正聊著,身后突然響起音樂聲,原來燒烤店的老板為招攬顧客,搬來一臺大電視和一套音響擺在攤位前,供食客們隨意唱歌消遣。
紅革他們的鄰座坐著幾個姑娘,其中一個穿著紅裙子的姑娘經不住同伴慫恿,站起來走到電視機前,唱了一首時下流行的《單身情歌》。她未經雕琢的嗓音干凈圓潤,天生帶有一種空靈之美,一曲唱畢四座掌聲雷動。
電視屏幕顯示下一曲目是《知心愛人》,紅裙姑娘對著麥克風說:“這首歌得男女一起唱,哪位男士愿意上來?”
延峰伸手推推海林:“你去。”海林天生一副好嗓子,從上學到工作一直都是學校和單位的文藝骨干,此時正有些技癢,見延峰攛掇,遂起身走到紅裙姑娘面前,說:“我和你唱?!?/p>
音樂聲響起,紅裙姑娘首先開唱:“讓我的愛伴著你直到永遠,你有沒有感覺到我為你擔心……”
海林接唱:“把你的情記在心里直到永遠,漫漫長路擁有著不變的心……”
兩人不僅歌聲珠聯(lián)璧合,表情動作也配合得默契無間,音樂聲停下,觀眾掌聲比上一次還要熱烈。
海林與紅裙姑娘相視一笑,都有知音相遇之感,他們將麥克風交給別人,海林主動伸出手去:“你好,我叫王海林,在鎮(zhèn)政府工作?!?/p>
紅裙姑娘讓海林握了一下自己纖細的手掌:“段麗麗,紅玫瑰歌舞廳的?!?/p>
海林聞言一怔,翠嶺地處偏遠封閉落后,從沒有歌廳舞廳這種娛樂場所,去年電影院虧損倒閉,一個山外來的老板將影院一層租下來,花大錢裝修得美輪美奐金碧輝煌,又從外地招來一批伴舞小姐,在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中在大門口掛上了“紅玫瑰歌舞廳”的牌子。從此地處鎮(zhèn)子中心地帶的電影院夜夜輕歌曼舞紙醉金迷,儼然成為了翠嶺走向開放的象征。
“你是歌舞廳的人?”海林眼神中的失望顯而易見。
“是啊,歡迎你有時間來我們紅玫瑰跳舞?!?/p>
“嗯。”海林應付地點點頭,坐回自己座位。
盡管喝酒喝到很晚,第二天海林依然早起,準時出現(xiàn)在單位,這是他給自己立的規(guī)矩——必須時刻在領導和同事面前保持勤勤懇懇遵規(guī)守紀的形象。
海林在辦公室看了會兒省里和地區(qū)的黨報,然后按照約好的時間來到鎮(zhèn)長辦公室,向鎮(zhèn)長關雪梅匯報近期木耳養(yǎng)殖示范戶的幫扶工作。
“不錯嘛,”聽說再有一個月示范戶的耳片就能收割,關雪梅滿意地點點頭,“海林,有個事兒跟你說一下,林管局下來通知,說是新上任的朱局長準備下到各林業(yè)局走走,做些調查研究,第一站就來咱翠嶺。林業(yè)局領導的意思是從示范戶里選一家,作為朱局長這次來的一個考察點,你看選誰好呢?”
海林想了一下說:“我覺得孫紅革比較合適,他養(yǎng)殖規(guī)模大,養(yǎng)的木耳品質也好,有代表性?!?/p>
“那好,就選孫紅革。這段時間你主要就抓這件事,幫助孫紅革做好接待工作,一定要通過考察,讓上級領導充分感受到咱翠嶺大力發(fā)展林下經濟的決心!”
海林說:“關鎮(zhèn)長,你放心吧!”
海林下午就去了紅革家,將地區(qū)領導要來他家考察的事通知了紅革。
紅革聽了忙推辭:“別,別,我笨嘴拙腮的,也不會說個場面話,咋接待領導。你還是找別人吧?!?/p>
“不會說我教你。紅革,我可跟你講,這次不單是接待地區(qū)領導,同時也是宣傳咱們翠嶺的好機會?!?/p>
紅革笑了:“行,讓地區(qū)領導來吧,我盡量接待好?!?/p>
按照海林的要求,紅革和春枝兩口子將養(yǎng)殖點的門窗擦了又擦,屋里屋外掃了又掃。海林又嫌院子的板障子太破太舊,找了些工人三下五除二將它們拆掉,全部換上了飄著松油香的新板子。春枝喜滋滋地摸著嶄新的板障子,調侃說:“幸虧來的是地區(qū)領導,要來的是省里的領導,海林,你不得把我們這房子推倒重蓋呀!”海林笑而不答。
六
終于到了地區(qū)領導來視察的日子,一大早紅革和春枝就守在養(yǎng)殖點恭候領導到來。
七點鐘的時候一輛吉普車停在了胡同口,夫婦倆忙迎上去。車門打開,下來的卻是關雪梅和海林。海林將紅革夫妻向鎮(zhèn)長做了介紹,關雪梅慰勉了他們幾句,叮囑了一些事項,又由海林陪著里里外外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紕漏,這才放心地上車離去。
頭次見地區(qū)的領導,紅革禁不住有些手顫心跳,隨即暗罵自己:“領導也不吃人,怕什么!”然而事實上朱局長異常和藹,親切地和紅革握手,表揚他敢于嘗試新鮮事物,大膽邁出翠嶺發(fā)展林下經濟的第一步。
紅革領著朱局長一行在養(yǎng)殖點慢慢轉悠,一邊走一邊細致講解。看著密密麻麻的菌棒,朱局長連連點頭。轉了一圈回來,春枝拿出幾張小凳子擺在樹蔭下,請朱局長等領導坐下休息。
朱局長招呼紅革坐在自己身邊,問:“小孫呀,目前還有沒有什么困難需要政府幫助啊?”
紅革說:“朱局長,養(yǎng)木耳前期投入很大,要不是鎮(zhèn)政府幫扶,我們示范戶根本干不起來。明年我們要擴大再生產,要帶動更多的人參與進來,還得依靠鎮(zhèn)政府的大力支持呢?!?/p>
朱局長沉吟說:“近幾年翠嶺的經濟形勢不樂觀啊,發(fā)展木耳養(yǎng)殖只靠林業(yè)局和鎮(zhèn)政府的力量怕是不行。這樣吧,張主任,”他回頭望向一名干部,“等回到地區(qū)你跟財政方面說一下,讓他們爭取給翠嶺劃撥一筆扶助木耳養(yǎng)殖的專項資金?!?/p>
張主任連忙掏出筆記本,記下局長的指示。一旁的翠嶺大小官員無不喜笑顏開。
七
最近翠嶺接待頻繁,朱局長前腳剛走,后腳又迎來了省作協(xié)副主席鄭石帶隊的作家采風團。
采風團先在城區(qū)鎮(zhèn)和周邊幾個林場轉了幾天,然后向宣傳部門的同志提出希望深入接觸林區(qū)普通百姓的生活。在當前積極發(fā)展林下經濟的形勢下,最宜宣傳的人物首推木耳養(yǎng)殖示范戶,經過宣傳部門與城區(qū)鎮(zhèn)溝通協(xié)商,海林副鎮(zhèn)長便擔任了作家們的專職陪同。
自己負責的工作剛被林管局局長考察,現(xiàn)在又進入省城作家的視線,海林內心的興奮自不待言,他殷勤地領著作家們走東家串西家,真正走入示范戶們的生活和勞作之中。
這天海林陪著鄭石等幾位作家轉到了董曉曼家。曉曼熱情地帶這些省里來的貴客看地里的菌棒,又請到屋里喝茶歇息。
幾位作家一邊品著茶水,一邊詢問曉曼養(yǎng)木耳之前做什么工作,收入多少,為什么養(yǎng)起木耳等。
曉曼奇怪地問:“你們這些政府的人可真逗,檢查木耳工作就說木耳的事兒,老調查我干什么?”
“你誤會了,”鄭石笑道,“我們不是政府部門的,是省作家協(xié)會的作家,到翠嶺這兒搜集創(chuàng)作素材?!?/p>
“作家協(xié)會?”曉曼問,“是專門管作家的單位嗎?”
“沒錯。”
“寫詩的人管不管?”
“也管?!?/p>
“那好,你們等著?!?/p>
在眾人錯愕的目光中曉曼走向墻角的書架,翻了半天找出一沓塑料繩捆著的信封。她把信封拍在桌上,臉上帶著慍怒說:“你們真是有眼不識金鑲玉,我們當家的花那么大工夫寫的詩,憑啥不給發(fā)表?”
作家們拿起信封一看,原來都是文學刊物的退稿信。鄭石盡量委婉地說:“你愛人喜歡文學是好事,但雜志社對稿件是有要求的,不能說投稿就一定給發(fā)表,比如我們,剛寫東西的時候也收到過好多退稿信……”
曉曼打斷鄭石:“能不能夠上你說的那個要求,我拿來你們自己看?!?/p>
曉曼找出丈夫的兩本詩稿,鄭石是著名文藝評論家,另一位被眾人尊稱為何老的老作家是享譽文壇的詩人,兩人各拿起一本,認真品讀仔細玩味。良久兩人放下詩稿,何老說:“薛遠的多數(shù)詩作表現(xiàn)了人與自然的關系,在面對自然的謙卑中又充滿著激情與渴望,尤其難得的是,他的詩作十分講究韻律和節(jié)奏,因而從頭至尾始終流淌著一種音樂之美?!?/p>
曉曼聽得似懂非懂,惴惴地問:“薛遠寫的詩……水平到底咋樣?”
鄭石說:“相當不錯,給薛遠退稿的編輯,確實不是能識千里馬的伯樂?!?/p>
“我們今天既然發(fā)現(xiàn)了,就不能讓他繼續(xù)埋沒下去?!编嵤D頭問曉曼,“薛遠什么時間下班?我們想見見他?!?/p>
曉曼看看墻上的掛鐘:“現(xiàn)在是三點半,六點他就回來了?!?/p>
海林敏感地意識到此時正是薛遠命運轉折的機會,說:“薛遠不就在膠合板廠上班嗎?我去把他叫回來。”出了屋子騎上曉曼的自行車一溜煙去了。
工夫不大穿著一身破舊工裝的薛遠跟著海林進了家門。接下來薛遠和鄭石等人談經歷講文學,一直聊到日色西沉,他給幾個作家看了自己上中學時發(fā)表在報刊上的詩作,參加全國青少年詩歌大賽的獲獎證書,以及高中剛畢業(yè)時主編的《中學生校園詩刊》。
作家們對薛遠的詩贊嘆不已,并建意他不僅要寫詩,還可以做八十年代詩歌的研究。
八
商家的嗅覺是最靈敏的,聽說翠嶺養(yǎng)殖出了木耳,一些提著黑提包的山外老客不請自到。
第一個上紅革家的老客聽口音是內蒙來的,他漫不經心地拿起一片晾曬好的耳片看了看,皺皺眉頭說:“肉太薄,顏色嘛……也不正。”
紅革初養(yǎng)木耳,對自家木耳品質如何并不托底,聽老客如此說心里不由一沉。春枝也是一樣,但她比紅革多了個心眼,怕老客欺哄他們,分辯道:“誰說顏色不正,這不挺正嘛!”又拿出林管局朱局長與紅革親切敘話的照片:“看,因為我們家木耳養(yǎng)得好,地區(qū)領導還特意來視察過?!?/p>
老客對照片看也不看一眼,嘿嘿冷笑說:“你覺得好就行,等著賣個大價錢吧?!比酉露呐陌驼茡P長而去。
之后來的兩個老客也大致這個作派,仿佛不是來買木耳,而是專門來挑毛病的,搞得紅革和春枝越發(fā)心里發(fā)虛。
第四位老客上門的時候,紅革兩口子一邊給他看木耳,一邊緊張地等待他的評判。
“這木耳嘛……”老客抬起頭,正看到紅革摘下頭上的遮陽帽擦汗,他瞪眼盯住紅革,突然沒頭沒腦地問出一句:“兄弟,你三年前是不是坐火車出過門?”
紅革被他問得一怔,答道:“出過,怎么?”
“你還記得我不?”
紅革仔細端詳,搖了搖頭。
“哎呀,你好好回憶一下,當時你和另一個小伙子住旅店,同屋一個做藥材生意的人著了壞人的道兒,所有錢都被騙光了,你倆好心幫了他,想起來沒?”
紅革努力搜尋頭腦中的記憶,問:“你是……那個賭錢被騙的大哥?”
“可不是我咋的!”老客抑制不住的激動,握著紅革的手搖晃不止,“兄弟,老哥一直念著你們的恩呢,可沒有姓名地址,也不知到哪里去找,沒想到今天遇上了!”
春枝搬來兩張小凳子放在地上,紅革和老客坐下來親熱攀談。紅革得知老客名叫羅振江,原本做藥材生意,這兩年見收購山貨來錢快,便轉行當起了老客。
羅振江打聽同樣幫過自己的姜明,紅革告訴他姜明已經舉家搬到山外去了。
“那就是沒緣了?!绷_振江遺憾地搓搓手說,“兄弟,咱們這輩子再見不著面就算了,今天既然遇上了,老哥說啥也要表示一下,這樣吧,今晚老哥請客,就去你們全鎮(zhèn)最好的飯店,你們兩口子務必賞光?!?/p>
紅革推辭說:“羅大哥,真的不用?!?/p>
羅振江臉一板:“你們要不去就是看不起我?!奔t革見他一片赤誠只好應允。
傍晚紅革用自行車帶上春枝,夫婦兩個一起來到公園邊的碧水餐廳。羅振江已等候在門口,見他們到來忙讓到訂好的包間。
羅振江是收購木耳的老客,紅革兩口子是木耳養(yǎng)殖戶,聊著聊著自然就說到木耳上頭。紅革問羅振江:“羅大哥,來我家看木耳的老客究竟是咋回事兒?來了不說買也不說不買,只站那兒雞蛋里挑骨頭地找毛病。”
羅振江身子向后一仰,呵呵笑道:“那是我們老客事先商量好的,瞅準你們翠嶺人頭一回賣木耳,沒有啥經驗,所以故意給你們下個套兒?!?/p>
“下套兒?”紅革與春枝對視一眼,問,“下啥套兒?”
“一個老客說你們家木耳成色不好,你可能不信,第二個、第三個都這樣說,你還能不信?因為怕自家木耳賣不出去,談價錢的時候你們各家養(yǎng)殖戶一定會比著落價,一個比一個出價低,老客們呢,則穩(wěn)坐釣魚臺,只要價碼不落到讓他們滿意的地步,決不出手買貨。兄弟、弟妹,你們可要知道,讓老客滿意的價碼,就是這半年你們等于白干!”
紅革和春枝都倒吸了一口涼氣,紅革嘆道:“你們老客肚子里咋那么多彎彎繞呀?!?/p>
春枝說:“羅大哥,你幫人幫到底,給我們指點個法子,怎么才能不被老客算計了?!?/p>
羅振江抿了一口酒說:“其實也不難,關鍵看你們這些養(yǎng)殖戶能不能齊心,只要你們合起伙來咬死一個最低價,憑老客咋煽惑誰也不落一分錢,老客就徹底沒戲唱了!”
第二天紅革就將老客的手段悉數(shù)告知了海林,當然隱去了情報提供者的姓名。海林憑借自己在養(yǎng)殖戶中的威信,組織大家建立起了牢固的價格聯(lián)盟,在這樣的聯(lián)盟面前老客們無計可施,最終以較優(yōu)渥的價格將每家示范戶的木耳悉數(shù)收購。一個老客事后與人感嘆:“原想到這山溝溝大撈一票,誰知道沒占到半分便宜!”
九
老客付的都是現(xiàn)錢,紅革將錢攤放在炕上,一家人喜滋滋地圍坐在錢堆前,手指蘸唾沫數(shù)了一遍又一遍。林興光著小腳丫滿炕亂跑,邊跑邊喊:“咱家有錢啦!”
紅革問父親:“爸,您說這錢咱用來干啥?”
未待孫連福回答,姚淑蘭搶先說:“干啥?存起來!以后你兒子上中學上大學,用錢的地方多著呢?!?/p>
“你媽說得沒錯,別有點錢就瞎拋灑?!睂O連福說,“老話說倉里有糧,心中不慌,現(xiàn)在是存折里有錢,心中不慌!”
明天去銀行存錢,今晚把錢收在哪兒呢?春枝說就放柜子里,姚淑蘭連連搖頭,說晚上進來賊咋辦。紅革提議擱墻洞里,孫連福斷然否決:“咱家有耗子哩,你不怕夜里把錢給嗑了?”商量來商量去,最后還是姚淑蘭一錘定音:“塞我枕頭底下吧,我覺輕,有點兒動靜就能醒,這錢管保沒不了。”
熄燈躺在床上,春枝越想越覺好笑,低聲對身側的紅革說:“咱們是沒見過錢呀,為這點兒錢,小心成這個樣子?!?/p>
“咋能不小心?”紅革說,“那錢每一分每一厘都是咱們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掙來的,真丟了不得心疼死!”
春枝笑道:“我試試媽的警惕性?!惫室獍颜眍^邊的掃炕笤帚推下炕去,紅革待要阻止已來不及。
笤帚一落地小屋的姚淑蘭立時驚覺,喊道:“誰?”紅革忙應聲:“媽,沒事兒,是我不小心把東西碰掉了?!闭f完抬手打了春枝一巴掌,春枝只是吃吃地笑。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