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英亭
趙志國慢騰騰地在路上走。他在心里掂量著怎么對妻子說。
走到小區(qū)門口,正在執(zhí)勤的保安與他打招呼。他只是沖人家點點頭,沒有說話。
趙志國每天下班走到小區(qū)門口時,常常是先和保安打招呼的。今天,他戴著口罩,又戴著近視眼鏡,保安看不出他到底什么表情。直到走過去了,趙志國才忽然回過神來,他轉回頭,沖保安說:“李師傅、王師傅,你們值班辛苦了!”他這個舉動倒把正在值班的兩個保安給弄得一愣。
年輕的王師傅說:“今天趙大夫有點怪啊?!?/p>
李師傅說:“非常時期,趙大夫肯定是有些累了?!?/p>
就在與兩位保安打過招呼后,趙志國大夫突然就有了主意。他的腳步一下子輕快了許多。
進了家門,他摘掉口罩,又來到洗漱間洗手洗臉。
鄭清秀在廚房里做飯。聽見丈夫回來了,她從廚房里探出頭來,臉上露出半喜半憂的神色,說:“我剛剛看了網(wǎng)上的報道,咱們省里今天又新增了9個確診病例。全省16個市,就只有咱市沒有確診病例了?!?/p>
趙志國知道,由于自己和女兒在醫(yī)院上班,妻子對這次新型冠狀病毒疫情的關注超乎尋常。趙志國在洗手,雖然沒看見妻子的表情,但是,他卻從妻子的語氣中聽出來,妻子說到全省新增9例確診病例時是憂愁的;當說到本市沒有確診病例的時候,又有些喜悅。畢竟,她的丈夫和女兒都是戰(zhàn)斗在疫情一線的醫(yī)護人員。并且,趙志國還是市二院的呼吸科副主任。
趙志國一邊洗臉一邊用很輕松的語氣說:“明天我要出趟差?!?/p>
鄭清秀嚇了一跳,這個時候她最怕聽到的就是“出差”這兩個字。她正在煎魚,顧不得那魚在鍋中正滋滋啦啦地響著,她走出廚房,焦急地問:“到哪兒出差?”
趙志國故意做出一副淡然的樣子,說:“你緊張啥?不是去武漢,是去省城。”
鄭清秀把心放下了一半,她疑惑地問:“現(xiàn)在是非常時期,不是盡量減少開會什么的?你怎么這個時候去省城呢?”
趙志國說:“就是要開一個研究應對疫情的會。”說到這兒,他故意用鼻子一嗅,說:“糊了!”
鄭清秀“哎呀”一聲,趕緊回到廚房,拿起鏟子去翻魚。
趙志國松了一口氣,走到客廳,在沙發(fā)上坐下來。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墻上的電子鐘,心里嘀咕著:小芳咋還沒下班呢?
小芳在離家20多公里的蘆花鎮(zhèn)衛(wèi)生院當護士,每天自己開車上下班。
本來放了年假,趙志國和趙小芳除了值班都可以在家的,可是,自從武漢發(fā)生了新型冠狀病毒疫情以來,他們就取消了假期,提前上班了。每天只有鄭清秀一個人宅在家里。鄭清秀是市實驗小學的老師,市里已經(jīng)發(fā)了通知,全市所有學校幼兒園都推遲了開學時間。趙小芳一次在晚飯時開玩笑說:“媽,我和爸都提前結束了假期,奮戰(zhàn)在防疫一線,你們學校推遲開學時間,宅在家里不出門就是做貢獻。想起來,真是羨慕你們當老師的。”
鄭清秀說:“我每天在家也不是沒有事可做,我忙著備課呢,開學推遲了,孩子們不能在家沒事可做啊,我們要準備進行網(wǎng)絡教學。”
趙志國想,自己要去支援武漢的事情,決不能讓妻子知道,免得她為自己擔心。不過說到省城開會,似乎也不是很好的借口。畢竟,在這個時期上邊不提倡開會,即便是真有重要的事情非開會不可,也要求盡量開視頻會議或電話會議。自己作為市二院的呼吸科副主任,去省城參加一個緊急會議也勉強說得過去。但是,這個會議時間不能太長,最多也就一兩天而已。如果時間長了就露餡了。而這次支援武漢,最少也要十幾天。到時候怎么給妻子說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趙志國正在想著,忽然手機“嘟”的響了一聲。幾乎是同時,放在茶幾上的妻子的手機也“嘟”地響了一聲。
趙志國有許多微信群,他為了減少對自己的打擾,把大多數(shù)微信群設置了消息免打擾。只有一家三口的家庭群和呼吸科工作群沒有設置消息免打擾。剛才自己的手機和妻子的手機幾乎同時響了一聲,他知道肯定是女兒在家庭群里說話了。他趕忙打開手機,一看,果然是小芳在家庭群“三人行”里說話了。
小芳說:“爸媽,我們衛(wèi)生院要求所有醫(yī)護人員這一段時間24小時全天候堅守崗位。今天晚上我不回家吃飯了,明天晚上我也不回家吃。啥時候回家,另行通知。”
后邊還發(fā)了一個調(diào)皮的笑臉。
趙志國正要問一問,鄭清秀已經(jīng)做好了飯,她走出廚房,問:“小芳怎么還沒回來?”
趙志國說:“這不剛剛發(fā)了微信,說今天晚上不回來了。他們衛(wèi)生院這幾天要求全體醫(yī)護人員堅守崗位?!?/p>
鄭清秀湊到趙志國跟前,看了看手機上的留言,說:“咱們?nèi)羞B一個疑似病例也沒有,你們市直醫(yī)院還沒有要求全體堅守崗位,一個鄉(xiāng)鎮(zhèn)衛(wèi)生院……”
她沒有說下去,臉上卻是寫滿了狐疑。
趙志國心里也是很疑惑,他甚至有了一種懷疑,這次市衛(wèi)生系統(tǒng)組織支援武漢志愿隊,小芳會不會也報名了呢?轉念一想,又覺得似乎不太可能,小芳的專業(yè)是產(chǎn)科護理,專業(yè)不對口。
鄭清秀忽然想起了什么,說:“老趙,你給李院長打個電話問問?!?/p>
鄭清秀說的這個李院長是蘆花鎮(zhèn)衛(wèi)生院的院長,和趙志國也算是熟人了。趙志國遲疑著:“這樣不好吧?”
鄭清秀略一遲疑,說:“不知怎么回事,我的心里忽然七上八下的。你還是問問吧!”
為了讓妻子放心,也為了讓自己放心,趙志國給李院長打了一個電話。電話剛一接通,互相問好以后,他說:“李院長,小芳還沒回來,本想打她電話,又怕她正開著車……”
李院長說:“小芳沒給你說嗎?”沒等趙志國回答,他接著說,“趙主任,是這么回事兒,根據(jù)縣里的要求,我們衛(wèi)生院從今天開始24小時全天候堅守崗位。這幾天我們都吃住在這兒。”
趙志國嘴里說:“哦,是這么回事兒啊。那沒什么事兒了,您忙。”
吃過晚飯,趙志國收拾好簡單的行李箱,然后就早早上床睡覺了。實際上他并不是很困,但是他不愿意和妻子多說話,他怕妻子看出什么來。結果,這一夜他睡得很不好,甚至還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見自己和女兒在一起搶救一個病人。早上醒來,他還記得這個夢,自己想想,真是關系太亂,自己是呼吸科的大夫,女兒是一名產(chǎn)科護士,怎么可能在一起搶救一個病人呢?
上午,全市衛(wèi)生系統(tǒng)支援武漢醫(yī)療隊在市一院集合,統(tǒng)一乘車前往武漢。報社和電視臺的記者早就等在市一院的辦公樓前了,可是,所有醫(yī)護人員都帶著口罩,并且沒有人愿意接受采訪。記者攔下一名年輕的女護士,女護士簡單說了兩句,最后請求說:“請你們不要在報紙上刊登我的照片和名字,也不要播放我說話的鏡頭,我是瞞著我爸爸媽媽來的,我不想讓他們擔心?!?/p>
趙志國聽了那名女護士的話,心里忽然一動,他抬起頭,向四處掃視著。忽然,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不是小芳嗎?小芳也看見了他,兩個人都是一愣。
小芳明顯遲疑了一下,然后向他走過來。來到近前,小芳說:“爸,沒想到您也報名了?!?/p>
趙志國想說什么,卻說不出來,只是呆愣愣地看著女兒。
小芳低下頭,說:“爸,對不起,我撒謊了?!彼q豫了一下,又說,“爸,別怪李院長。我怕您和媽擔心,讓他對您撒謊的。”
趙志國苦笑了一下,說:“我也對你媽撒謊了?!?/p>
醫(yī)療隊隊長開始點名了,趙志國伸出手,小芳遲疑了一下,也伸出了手。兩只手緊緊握在一起,父女倆一起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