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東梅
看著眼前這位我曾經的學生,黝黑、陽光且面帶笑容的年輕爸爸,我忍不住問了這些年一直讓我深感自責的一個問題:“高中那三年,你都在哪里打針?”
他輕描淡寫地說:“廁所??!”
我終于說出了在心里積壓已久的話:“對不起,老師那時什么都不懂,沒為你做些什么。”他仍帶著笑意說:“老師,你不要這么想,同學們不知道我每天要自己打針,我也不想和別人不一樣?!?/p>
他是我第一次當班主任時的學生,當時他的基本資料卡上備注著“1型糖尿病”。初入社會、充滿熱忱的我當然想對他特別關照,我知道糖尿病人不能吃甜東西,所以每次我在請學生喝飲料時,會特別為他準備鮮奶,自以為這就是體貼入微了。
直到5年后,我又遇到了第二位患“1型糖尿病”的學生。這次是個女生,家境優(yōu)渥,皮膚白嫩得似乎要滴出水來,是個不折不扣的美麗女孩。她發(fā)病晚,這種病通常在小學時就發(fā)病,她卻在上高一時有一天突然暈倒,被緊急送往醫(yī)院后才發(fā)現(xiàn)潛伏在身體里的先天病根。不僅本人無法接受,她媽媽更是徹底崩潰,她只好暫時休學,我遇到她時正是她復學的那一年。
穿著時尚靚麗的媽媽因女兒的病而憔悴不堪,她掀起女兒的制服上衣,露出肚皮的一小截,上面布滿了針孔。她要求學校安排一個有床的私人房間讓女兒能每天去打針,體力不堪負荷時能休息,遲到、缺課的標準要特別寬,她甚至說自己要去教育部,認為這樣的特殊生升學方面也應該要有一定的保障,因為她女兒根本不能每天來上學。
這個媽媽心疼女兒,我們都理解。后來,她帶著女兒四處求醫(yī)問藥,始終不能接受現(xiàn)狀。母女兩人都長期失眠,女孩后來因為缺課過多而沒能拿到高中畢業(yè)證書。
從那之后我才知道當年我什么都不懂,連那個男孩每天需要自己扎針都不知道。因此我常常愧疚,后悔自己做得太少。
這男孩看起來和別人沒有什么不同地長大了,成天笑嘻嘻的,念完大學想做面包師,自己創(chuàng)業(yè),做得有聲有色。他開的店是我們這兒網絡熱搜第二名的“網紅”店鋪。他還是和以前一樣喜歡打棒球和講笑話,人緣極佳,但沒有人是因為同情他生病才和他做朋友的。他的老婆生了兩個孩子,他還是喜歡和老婆嬉嬉鬧鬧的。
這一天,他主動召集同學開了個小型同學會,十幾個人到他家吃烤肉。我看到他的日常生活,才知道“因為他堅持正常生活,所以他得到了正常的幸福”。如果他沒請我去吃烤肉,我會一直覺得有愧于他。
婆婆來我家頂樓賞蘭花。她自家的蘭花悉心呵護卻總長不好,她看著懶惰的我,放養(yǎng)蘭花,一周澆一次水,土壤流失,根須外露,疑惑這蘭花怎么年年盛開。她一邊叨念我不用心,一邊給了我一包極肥沃的培養(yǎng)土,要我好好給蘭花一個舒適的環(huán)境。
我凝視著那包土,想著婆婆那些好土好水養(yǎng)著卻瀕死的蘭花。想著想著,我決定還是讓它艱苦一點好了,或許這樣,它的根部才能好好呼吸。
(視覺中國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