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慨
七十二歲的美國作家杰伊·帕里尼(JayParini,1948-)上周出書,回憶他和阿根廷大作家的意外相遇。
《博爾赫斯和我:一次邂逅》(Borges and Me:An Encounter)厚三百二十頁,由道布爾戴公司出版于8月18日。
六十八歲的傳記家邁克爾·格林伯格(Michael Greenberg)當天為《紐約時報》撰文,評介此書。
時為1970年,年輕的帕里尼為逃避越南戰(zhàn)爭的兵役和賓夕法尼亞令人窒息的家庭環(huán)境,決定到海外留學,就讀于蘇格蘭的圣安德魯斯大學。
他意志消沉,惶然無措,幸好遇到名詩人阿拉斯泰爾·里德(Alastair Reid,1926-2014),得以享受珍貴的友情和一份心靈的慰藉。
里德也是阿根廷詩人和小說家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1899-1986)的英文譯者。
忽一日,博爾赫斯駕臨蘇格蘭。
他年過古稀,近乎全盲,穿棕西裝,大吃里德家的棕糕,在北海邊揮舞手杖,好像舞動亞瑟王時代的寶劍,不帶血光,卻透出仙風道骨。塵世消失了,現(xiàn)實綻放出新的意境。
彼時的博爾赫斯,正立于盛名的巔峰,帕里尼卻從未聽過他的大名,只能慢慢消受他這份古怪的魅力。
里德家有急事,召他速到倫敦。他將盲詩人托付給帕里尼。博爾赫斯熱情高漲,提議來一場高地自駕游。
于是帕里尼做了大作家的司機和眼睛,給他描述沿途的風光。博爾赫斯以前從未來過蘇格蘭,卻對這里的歷史、文學、史詩和盎格魯-撒克遜語言如數(shù)家珍?!爸蛔x高地的地圖,就是朗誦詩歌了呀。”他說。
可是帕里尼乳臭未干,不知道怎樣和大文豪單獨相處,只覺得身邊這瞎老頭成天價絮絮叨叨,自我陶醉,耽誤他學習,影響他追求心上的姑娘。
格林伯格說,這場高地之旅變成了一次穿過博爾赫斯非凡內心世界的旅程。盲詩人熱切地要與人交流,說出他所思所想。
帕里尼寫了一首描述浪漫向往的詩,背誦給博爾赫斯聽。老人家卻說:“人們常常讀到……這種情緒。這是很普遍的,但并沒有因為這種非常普通的痛苦而使痛苦有分毫的減弱。”帕里尼心如刀割,但博爾赫斯實際上無意看低他。
“親愛的小鬼,有些非常讓人吃驚的話一定得說,相信我。我寫過同樣的詩。和這首詩一模一樣,我得說。它叫《愛的期盼》?!?/p>
“我讀給你聽的這首是無題的?!?/p>
“那就用我的!同樣的詩句,同樣的標題?!?/p>
“我覺得不行。”我讀我這首詩的時候,強烈地感到了它的原創(chuàng)性,還能感覺到我自己的聲音正從中浮現(xiàn),盡管并不完美。我不需要他的標題,也不需要他的詩。
“同樣的詩句,我相當肯定?!彼f,“當然用的是另一種語言。”
“你的詩我一個字也沒讀過,博爾赫斯?!蔽艺f,“我還是不讀為妙,要不然你該怪我抄襲了。”
他沒有受到冒犯,但換了另一種方式來反駁我。“你一定要讀一讀我的短篇小說《皮埃爾·梅納爾》。我一定要你讀,故事講的是一個人重寫《堂吉訶德》,逐字逐句。”
“他抄書嗎?”
“不是,他寫書,寫頭一道。這么做的時候,他把原創(chuàng)的觀念從浪漫主義的牢籠里解放出來了。每個字在嘴里、在生發(fā)的新鮮的情境里都是原創(chuàng)的。在自身的時間和空間里?!?/p>
“我糊涂了。”
“你的詩和我的詩,正如我們對愛情的期盼一樣,是在同一方天地里運動著的。這是我從別處抄來的一首詩,毫無疑問。我成了這首偉大的愛情詩的讀者,沒有人能找到它的原本,因為它只有在翻新和再創(chuàng)作時才存在。你對這首詩擁有一切權利,就像我對它擁有一切權利一樣。區(qū)別只在于情境不同。你可愛的羅小姐,她啟發(fā)了你,就像我受到蘭赫小姐的啟發(fā)一樣。她們很可能是同一個女人,活在不同的時代、不同的國家。對生命是怎樣展現(xiàn)的,我們知道得還是太少了?!?/p>
“我說過了,博爾赫斯,我從來沒讀過你的詩?!?/p>
“不要緊的。想想看:萊布尼茨和牛頓在同一個世紀都發(fā)現(xiàn)了微積分,可他們彼此并不認識?!?/p>
“這意味著什么呢?”
“觀念獨立地產(chǎn)生于同一個神秘的源頭?!?/p>
格林伯格指出,這正是博爾赫斯文學思想的關鍵。對個體天才的崇拜實為幻象。詩歌是環(huán)形的:人人都在重復前輩的情感和體驗,無管他們是不是意識到了這一點。在和帕里尼的漫談中,他常常隨口背誦奧登、莎士比亞和彌爾頓的作品,以及盎格魯-撒克遜和南美的史詩,仿佛這些詩出自同一個作者的手筆。
行至凱恩戈姆山區(qū),天上喀嚓一個響雷,暴雨隨之而至。博爾赫斯說,“讓我在這兒走走。風暴在召喚我!”
沒等帕里尼說不,七十多歲的盲詩人拉開車門就下了車,一頭扎進大雨里去了。帕里尼只聽到他在大吼著《李爾王》里的句子:“吹吧,風啊!吹破你的臉頰,猛烈地吹吧!”(朱生豪譯文)又見他拿手杖戳著路面,義無反顧地往前走去了。帕里尼趕緊下了車,去追盲詩人,可小汽車開始溜車,坡太陡,手剎不管用了。他又折回來,爬回座位,踩下剎車,掛上一擋,再連拉幾下手剎,總算停穩(wěn)了。再找詩人,已經(jīng)沒影了。下車,狂奔到坡上,大叫:“博爾赫斯!博爾赫斯!”
山谷回音:“博爾赫斯!博爾赫斯!”
突然看見路基下方,坡底下一團黑糊糊的東西。原來博爾赫斯跌到溝里去了。手杖也飛了,人面朝下趴在一叢大翅薊里,一動不動。
“我的天王老子,我害死了博爾赫斯!”帕里尼爬到坡底,小心地把大詩人翻了個個兒。腦門上一道擦傷,嗓子眼里一陣咕嚕。他睜開了眼。
“博爾赫斯,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這一跤,就像彌爾頓說的,可不是個好跤?!?/p>
博爾赫斯當場要求死在荒野,死在“這溫柔的雨里。這不算太壞。那些烏鴉,它們會把肉從我骨頭上啄去。大自然會收留我。我會被吸收掉”。
帕里尼把他送進了附近的鄉(xiāng)間診所。萬幸,并無大礙。過了一夜,他們又上路了。
生動。太生動了。給《時報》寫書評的格林伯格本人也見過博爾赫斯。他說,這是他讀到或聽到的最生動的一個博爾赫斯了。雖然過了五十年,帕里尼的記憶也許有偏差,但博爾赫斯真的就是這個樣兒。
格林伯格看到,帕里尼筆下的博爾赫斯不僅博聞強記,而且一點也不勢利。他完全沒有擺出老一輩藝術家的架子,而是完全平等地對待晚輩。他對帕里尼的陪伴懷著真誠的感激,根本不把小鬼沒讀過他的書這件事放在心上。
偉大的博爾赫斯。
(摘自8月26日《中華讀書報》。作者為該報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