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晨來自江西,我是川妹子,我們就讀于浙江杭州一所大學。我倆從大一開始相識相戀,畢業(yè)前,都簽了杭州的用人單位。姬晨進了一家企業(yè)做行政,我進了一家食品公司做廣告文案。入職前,我們互見了家長,并且約定,絕不當啃老族,要靠自己的雙手,創(chuàng)造屬于自己的家。
我們先回的重慶。我爸媽對姬晨印象很好,臨走前,媽媽塞給我一張銀行卡。她說里面有20萬元,是她和爸爸的全部積蓄,也是給我的嫁妝。最終,我把那張卡偷偷放了回去。供我讀完大學,他們已經(jīng)盡到了責任與義務(wù),往后的人生,我必須靠自己。我把這事告訴了姬晨,他給我一個摸頭殺,說:“就愛你這份獨立自信的小勇敢?!?/p>
去姬晨家時,對于我的到來,他爸媽很熱情,出手也很闊綽。他們幫我訂了五星級酒店,吃飯也安排在豪華餐廳。直到那天,我才知道他爸媽有自己的公司,生意做得很大。而之前,姬晨一直說他爸媽就是小生意人。
對于我們裸婚的想法,姬晨爸媽堅決反對。他們說婚禮必須辦,而且要大辦,房子、車子、彩禮、嫁妝一定要有。在飯桌上,不容我們說話,他爸媽像開股東大會一樣,一錘定音地敲定這件事。對他們來說,婚禮就是面子工程。在得知我家的情況后,他們表示,嫁妝方面如果有困難,他們可以幫著添補,不能太寒酸,否則會讓人笑話的。這是我第一次接觸到傳說中的豪門。
一心想闖出事業(yè)的我們沒有接受姬晨爸媽的安排,堅持自己去創(chuàng)造一切。對此,姬晨爸媽表面沒說什么,但我了解他們欲言又止背后的勝券在握。作為過來人,他們太了解我們初生牛犢式的清高以及現(xiàn)實的殘酷。他們唯一要做的就是等待,等我們在現(xiàn)實中頻頻碰壁后,主動去握住他們那雙豪橫的大手。就這樣,我和姬晨赤手空拳回了杭州,開始了我們的職業(yè)生涯。
然而,現(xiàn)實真是夢想粉碎機。在杭州,我們跟別人合租一套二居室。房子離我公司相對近些,姬晨每天上班要先坐公交,再倒地鐵。他可以忍受早出晚歸,但無法忍受沒有衛(wèi)生間自由。合租不到半個月,姬晨便擅做主張地租了一套兩室一廳的精裝公寓。他想給我一個驚喜,可我知道,那每月四千元、押一交三的房租,一定是他父母支持的。被我揭穿,他訕訕地說:“就當是我們借的,以后有錢了,再還給他們?!?/p>
工作第一個月,我和姬晨的工資加在一起,刨除各種開銷后,剩余2000元。我看到的是人生中終于有了屬于自己的積蓄。姬晨卻悲觀地跟我算了一筆賬。以我們這個攢錢速度,不管是這輩子,還是下下輩子,都買不起屬于自己的房子。他說:“與其把房租交給別人,為什么不讓我爸媽幫我們買房,然后把房租給他們?”我問他:“說好的不啃老,能不能當作自己身后空無一人,只靠自己?”姬晨看了我一眼,深吸一口氣,沒再吭聲。第一次,我感覺彼此的三觀相去甚遠。
三個月后,姬晨動了跳槽的念頭。他投過很多簡歷,待遇、環(huán)境都不如現(xiàn)公司。于是,他又想自己創(chuàng)業(yè)。我直言不諱地說:“你現(xiàn)在需要的是擺正心態(tài),否則,做什么都眼高手低?!奔С繉Υ撕懿环?。他還不服氣的,是我倆起點相同,可在工作上的差異卻慢慢拉遠。他總認為我比他幸運,卻沒有看到,我比他努力。
我的本職工作是廣告文案,我會去公司的產(chǎn)品供應(yīng)基地跟老農(nóng)聊天,也時常把自己的工作地點放在新產(chǎn)品研發(fā)實驗室,一跟就是幾個月。我也愿意到生產(chǎn)車間,看那些食材最終變成打包好的食品的全過程。
我慢慢發(fā)現(xiàn),工作幾乎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不會辜負你的事情。我所有的創(chuàng)意,最終都來源于這些基層的細節(jié)。就連睡覺時想到好的創(chuàng)意,也會趕緊打開手機,記到便簽里。我用一年零八個月的時間,從公司小文案變成廣告部副總監(jiān),工資翻了三倍??杉С繀s還每天睜眼就想辭職,用他自己的話說:“上班比上墳還痛苦?!?h3>3
在我下班后的某個夜晚,姬晨說:“要不我們回江西吧,在父母公司隨便謀個職位,做未來掌門人,呼風喚雨不好嗎?”我拒絕了姬晨的提議。姬晨氣憤地說:“你要真是金子,去我爸媽公司,一樣也能發(fā)光?!?/p>
我沒說話,姬晨直接買了兩張回江西的機票?;亟骱?,我參觀了他爸媽的工廠、物流公司以及辦公大樓。晚上,他父母請了眾多親戚、朋友歡聚,說是慶祝我們的回歸。姬晨媽媽甚至將我晚上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飾都準備好了。
而我在晚宴上才知道,姬晨爸媽連他回來后的職位、房子都已經(jīng)安排妥當。至于我,眾目睽睽下,“準婆婆”慷慨承諾:“小娓回來后,我們是舍不得她出來工作的,但如果她一定要上班,那公司的所有崗位,隨便她挑,無論如何,嫁到我們家,是絕不會讓她吃虧的……”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在奉承姬晨爸媽的開明和我的好福氣。好不容易挨到晚宴結(jié)束,姬晨帶我去他爸媽為我們準備的新房,他興奮地向我介紹家里的角角落落:“這些東西都是我媽選的,是不是挺高大上?”“所有家電都是智能的,遠程可控,保管你進家里之前,冬暖夏涼……”“還有啊,兒童房準備了兩間,爸媽說咱們至少得生兩個,如果生兩個以上,就獎勵更大的房子。”……
也是那天晚上,姬晨告訴我,他辭職了。是的,他不打算再回杭州,也不打算讓我回去。他認慫地對我說:“爸媽的江山才是咱們的主場,在杭州,咱們努力一輩子,可能連個房子都買不上,既然可以回家當龍,為什么要在杭州當誰都可以碾壓的蟲?”
那晚,姬晨在新房里睡得無比香甜,可我卻輾轉(zhuǎn)反側(cè)。好在,同事發(fā)來了一份第二天就要交給代理商的促銷文案,讓我審核。我加班到清晨六點,才將最終的定稿發(fā)進同事郵箱。按下發(fā)送鍵那一刻,我心里很清楚,我舍不得杭州的那份工作。那是我用全部心血換來的,它能證明我的價值,給我足夠的成就感和快樂。
我陪姬晨在江西待了三天。然而僅僅是三天,我就充分體會到所謂豪門的強勢。準公婆事事要為我們安排,而我們除了接受,不能有任何反對,因為他們認為自己安排的就是最好的。在杭州吃夠苦頭的姬晨,很開心可以做被要求被安排的“媽寶男”。但我只覺得,這樣的關(guān)系真的比職場更讓人心累。
三天后,當公司緊急讓我回去時,我?guī)缀醪患偎妓鞯仉x開了。在機場,姬晨眼睛紅紅地問我:“是不是你這一走,可能就不回來了?”我心里很難過,但還是選擇跟他實話實說:“姬晨,對你來說,這里是家,但對我來說,去杭州才是歸宿?!蹦且惶?,在離別的時候,我們緊緊抱在一起,我們都很清楚,這可能是最后一次擁抱彼此了。
回杭州后,我拼命工作,很快就升了職,加了薪。一年半后,我收到姬晨的電子婚柬。他要結(jié)婚了,隨請柬發(fā)來的還有一段話:“很傷感,眼前的生活都不是自己想要的,感覺這輩子最好的時光就是大學那四年。”
我不知道該如何勸慰他,只能祝福。他眷戀過去,那場戀愛是他這一生唯一沒被安排,主動爭取來的東西。而我,熱愛當下,因為我越努力,世界就越是我想要的樣子。這無關(guān)對錯,只因人各有志,難以強求。
如今的我,每天工作很快樂,也很辛苦。最苦最累的時候,朋友說:“周娓,你圖什么?。慨敵跻羌藿o姬晨,現(xiàn)在還用這么拼嗎?可是,人的性格即命運。我不想與自己為敵,不想在最該奮斗的年紀里,過早地向生活繳械投降,我想看到自己真正的實力與耐力。就算有一天,我努力了一大圈,還是過著平凡而苦逼的日子,但至少我努力過,我選擇我認為無悔的人生,才能走得踏實穩(wěn)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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