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雪風

大衛(wèi)·林奇。圖/視覺中國

一

把大衛(wèi)·林奇的電影和他個人的生活相比較，是一件讓人興趣盎然的事情。

他的電影是極其非理性的，他熱愛去探索人類的潛意識，去探索那種怪誕的現(xiàn)實與幻想，以及現(xiàn)實與夢之間混淆不清的瘋狂時刻。

在他中后期的《妖夜慌蹤》《穆赫蘭道》以及《內陸帝國》里面，我們能看到，現(xiàn)實與幻想如同血肉一樣完全黏在一起，要把它們厘清是一件很艱難的事。

這對于觀眾構成了極大的挑釁或者說挑戰(zhàn)。在《妖夜慌蹤》里，原本是一名薩克斯風演奏者的男主角突然變成了一個形象與之迥異的汽車維修工;在《穆赫蘭道》中，諾米·瓦茨前后角色的變化也讓很多人費盡腦細胞;《內陸帝國》則更為繁復與過火，你完全無法分清女主人公是在真實的生活中還是在她作為演員的戲中戲里。她時而是家庭主婦，時而是演員在演戲，時而是瀕臨崩潰的妓女。影片還從頭至尾穿插著一個女人對著電視機流淚，以及三個戴著兔子面具的人坐在一個劇場里，說著言不及義的話，伴隨著畫外肥皂劇般夸張的罐頭笑聲。

而大衛(wèi)·林奇本人卻相當嚴謹，甚至從某種程度上講都有點刻板。在他最近出版的傳記《夢室》里記錄了很多這樣的細節(jié)，比如曾經一度在長達八年的時間里，他每天下午兩點半都會到一個叫鮑勃快餐店的地方喝幾杯咖啡，從不延誤。

比如《我心狂野》里面飾演戴爾表哥的演員至今還記得，有一場戲是他要做三明治，他發(fā)現(xiàn)大衛(wèi)·林奇不只是教他怎樣演戲，而且還把制作三明治的每一個步驟的時間點都標得仔仔細細。

大衛(wèi)·林奇的電影，總是充斥著兇殺以及近乎變態(tài)的情欲。比如《我心狂野》里面的那個女殺手，她有著兩道近乎連著的粗壯眉毛，她在殺人的時候，是她性欲最為勃發(fā)的時刻。

《藍絲絨》里面丹尼斯·霍珀所飾演的那個角色，更為怪異。他跪在地上，如同饑渴的嬰兒般看著伊莎貝拉·羅西里尼的私處，叫著媽媽，然后又如野獸般強暴她，但當伊莎貝拉不小心看著他時，他又暴跳如雷的對她施以老拳。

但大衛(wèi)·林奇本人卻相當正常。在好萊塢和獨立電影界那個毒品盛行的圈子里面，他很少服用藥物，他也不喜歡社交，他最喜歡的是工作，以及靜坐。

他的童年也極其幸福，他有一對極好的父母，他們總是非常尊重他的興趣愛好，從不阻攔，只有援手。

他雖然熱愛談戀愛。他自己說，在他初中時他每兩周就換一次女朋友，他也有過四次婚姻。按照現(xiàn)在的流行話語，他是標準渣男。但他所有的前妻，說起他，卻并無多少怨懟，也不吝于贊美。他和女兒關系也很融洽，并無父母離異后的情感生疏。

在片場，在處理那些壓抑和黑暗的劇情時，他也沒有任何負能量。

在《藍絲絨》的拍攝現(xiàn)場，他總是騎一輛粉紅色的自行車，上面有五顏六色的裝飾，他的口袋里還塞滿了M&M花生巧克力豆。

在丹尼斯·霍珀與伊莎貝拉·羅西里尼拍攝那場變態(tài)的強暴戲時，他甚至會笑出聲來。

他電影中人物大多擁有著歇斯底里無法自控的情感，而他個人則相當節(jié)制，很少有失控的時候。最好的例證，他早年曾經拍過一部短片，用時兩個月，最終做后期時卻發(fā)現(xiàn)攝影機是壞的，所拍的東西全部模糊不清。他所做的只是抱頭痛哭了兩分鐘，然后就像沒事兒人一樣，拿著攝影機出去修了。

而如果說他本人與其電影的氣質有哪里最為吻合，那應該是他對神秘主義的熱愛。

他做任何事之前都要投硬幣，在去片場之前，他都會數(shù)他看到的車牌，他必須要在他路過的所有車里，看到D、K、L這幾個首字母以這種順序出現(xiàn)時，他才會心安理得地去片廠。

二

這種分裂不止出現(xiàn)在他的電影與他的生活中，還出現(xiàn)在他的作品里。

當他以《橡皮頭》《妖夜慌蹤》等片挑戰(zhàn)人的視覺和精神時，他又拍出了《史崔特先生的故事》這樣溫情脈脈的如同一首挽歌的小品。

在他的某些電影內部，也有這樣一種針尖對麥芒般的對立。比如《我心狂野》，各種人性的畸怪與變態(tài)在影片中輪番上演，但另外一面，它又是一則童話，有關愛情。

很多人不理解這種近乎天塹般的分裂，但無可否認的是，正是這種分裂，才讓他的電影顯得如此特立獨行。

大衛(wèi)·林奇?zhèn)饔洝秹羰摇贰?/p>

仔細觀察，他對變態(tài)的表現(xiàn)，有時候，更多的像一種孩子般的惡趣味，所以他電影中的變態(tài)往往都有一種喜劇感，一種卡通漫畫感，就如同《我心狂野》最后威廉·達福所飾演的那個暴牙，就如同當時背景里那些肥胖的裸體女人;就如同《橡皮頭》里面男主人公的頭掉下來，然后里面伸出一個詭異如同他殺死的嬰兒般的詭異大口。

那種津津樂道的狀態(tài)，像極了一個孩子無法無天的好奇心。這種童心是沒有道德感的，也正是這種超脫感，讓他的電影總是讓人不安，卻又忍俊不禁。

但從另外一方面來說，大衛(wèi)·林奇的電影又是極有道德感的。這從他很多影片的主人公身上就能看得出來，因為他們的毀滅與崩潰并不來源于外界，而是來源于他自己。

《妖夜慌蹤》《穆赫蘭道》及《內陸帝國》應該是他最為黑色最為危險的電影，但這三部影片中，主人公都被自己的夢魘所追殺和吞噬，因為他們被他們的負罪感和恐懼所籠罩。

這種無以復加的、即便在夢中也無法逃脫的痛苦，就是大衛(wèi)·林奇的道德感之所在。

從這點來說，大衛(wèi)·林奇相較于某些日本導演，還是顯得太過于溫良恭儉讓了。比如今村昌平的《我要復仇》，比如大島渚的《感官王國》。他們的變態(tài)之處在于，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變態(tài)。他們如普通人上班似的做著讓我們瞠目結舌的事情，這才真正讓人毛骨悚然。

而大衛(wèi)·林奇電影的變態(tài)，看起來就像是在腦門上貼著“我變態(tài)我光榮”的愣頭青。相較于前面舉的那兩個例子，他們倒顯得單純。

大衛(wèi)·林奇對于這種畸圖的熱愛，更多的像是對他正常生活和過于正常狀態(tài)的一種反抗。而他對于非理性的熱衷，可能則是對于他過于理性性格的—種補償。

三

大衛(wèi)·林奇那令人頭疼的在夢境與現(xiàn)實之間的穿梭，其實可以拿中國年輕導演畢贛的電影來做一下對比，雖然他們兩者看起來有著天壤之別，其實有著共通的地方。

畢贛的《路邊野餐》和《地球最后的夜晚》的核心，其實是一種縱向的時空旅行。它們都是一個人在中年時，與少年與青年時的自己相遇。畢贛著迷的是，這種時空倒轉之中，那種無法名狀的悵惘。

而大衛(wèi)·林奇著迷的是人性里面的不同面向，那天真里面所蘊藏的狂熱，邪惡里面蘊藏的單純。在《妖夜慌蹤》《穆赫蘭道》和《內陸帝國》里面，我們可以把主人公的經歷，看成是他們在自己的一個個人格面具里面奔逃。

簡單來說，大衛(wèi)林奇是一種橫向的時空旅行。

縱向時空旅行的內在核心是一種悔恨，在那種今天和昨天甚至于明天的對峙當中，我們才會發(fā)覺我們錯過了什么失去了什么。那么這種橫向的時空旅行，核心是一種驚異，人心里面有如此多的褶皺，有如此多的晦暗不明。

這種驚異就像杜琪峰的電影《神探》里面，劉青云看到林雪在街上行走，而他身邊有著別人都看不到的七個分身。那讓人頭皮發(fā)麻。

這種人性的黑暗，在別的導演手中往往會導向一種憤怒，比如與大衛(wèi)·林奇只有一字之差的大衛(wèi)·芬奇。同樣著迷于人心里那些不可名狀的惡意，但大衛(wèi)·芬奇顯然更像是一個憤青。

那些惡意，似乎與整個時代的道德淪喪，窮奢極欲下的精神空虛，以及整個工業(yè)時代對人的異化脫不了干系，那些黑暗就是最赤裸裸的證據(jù)。無論是《七宗罪》，還是《搏擊俱樂部》或者《十二宮》，都有著一種強烈的控訴。

但在大衛(wèi)·林奇的電影里面，我們是發(fā)現(xiàn)不了這種控訴感的。我們能發(fā)現(xiàn)的更多的是一種好奇與恐懼，以及隨之而生的悲憫情懷。

簡單來說，大衛(wèi)芬奇的矛頭是對外的，而大衛(wèi)·林奇的目光，則聚焦于人性內部。聚焦于外部，則將自己的責任剔除在外。聚焦于內部，則知道自己與那些讓人恐怖的人物并無不同。聚焦于外部，則只看到它粗冷生硬的現(xiàn)實主義邏輯。聚焦于內部，就會發(fā)覺整個世界以更為奇妙和更詭異的方式連接，時間與空間的線性束縛不再存在。

所以在《我心狂野》中，男女主人公的命運與那團不時點燃的火柴息息相關?；鸬娜紵遣豢煽刂频?，就如同他們的感情與命運不可控制一樣。

所以在《藍絲絨》的開頭，伐木鎮(zhèn)那個典型的中產階級小鎮(zhèn)綠草如茵美景之下，是一群群混雜在一起騷動不安的蟲子。如同這個地球一樣，人安詳?shù)耐獗砝锩?，也有著隨時準備進發(fā)的巖漿。

所以在《內陸帝國》里面，勞拉·鄧恩突然遇到了一個長相詭異的巫婆，她無來由地能預言勞拉的命運。他將萬物都賦予了聯(lián)系，這種聯(lián)系顯然超出了大眾慣常的認知，喜歡他的人把這種聯(lián)系稱之為“林奇主義”，而不喜歡的人則將之命名為變態(tài)。

你真的很難看到像《我心狂野》這樣成色混雜的電影。它既有著童話般的幼稚，又有著理想主義的狂熱。它既陰暗得讓人心頭發(fā)冷，但也有著一種動物般的簡單與純良?；恼Q與白日夢，解構與建構，就這樣天衣無縫地連接在一起。

他不是第一個把善和惡混雜在一起聊的導演，他也不是第一個把現(xiàn)實與夢、潛意識穿插編織的導演。他的特異的地方在于，他并沒有那種把善無限夸大的道德傾向，也沒有把惡故意強化的反社會傾向。

他不用現(xiàn)實邏輯將夢和潛意識明晰化，但也不是放逐夢的費解，讓其混沌一團。他更像是把這多種因素同等比重地疊印在一起，讓現(xiàn)實與夢境在這種對照中顯出它們的怪誕與正常來。

所以，《橡皮頭》里面的嬰兒怪物與《史崔特先生的故事》的溫婉懷舊就這樣相安無事。所以《妖夜慌蹤》《穆赫蘭道》《內陸帝國》里面的人物，才能在幻想與現(xiàn)實中隨意穿梭。

這種就像他本人，他除了是電影導演，還是畫家、網(wǎng)站的擁有者、樂隊創(chuàng)力、者、超覺靜坐的推廣者一樣。